那些文官便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一个个跟不要命似的，疯狂弹劾汪直，哪怕是被廷杖，被罢官，被诬陷入诏狱也没人退缩，最后逼的宪宗只能暂罢西厂。
现在的情况也一样，朱厚照的威望太高，张彩他们不敢站出来反抗，可这世界就不缺不要命的，要是有人敢站出来，那些文官肯定会依附在对方身旁，形成一股庞大的力量。
到时候他父亲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万安他们一样投靠皇帝，要么和商辂他们一样跟朱厚照对抗。
“真到那时再说吧。”
毛纪摇了摇头道：“当今陛下不是宪宗陛下，那些人想要压制陛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现在已经不比以前了，之前刘健他们太过软弱，让朱厚照彻底夺回了亲军和京营的掌控权，再加上刘春他们的支持，那些文官再想以势压人可没有那么容易。
…
随着一位位巡抚从京师离开，前往各地卫所清丈屯田，整个天下瞬间沸腾了起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真的敢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清丈所有卫所的屯田。
要知道能够侵占屯田的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那些人都是当地的地头蛇，一个不小心就能让大明遍地狼烟四起。
…
贵州承宣布政使司。
“胡闹！胡闹！”
看着从京师传来的公文，周琳神色阴沉道：“陛下怎可如此胡闹，朝堂上那些人就没有劝一下陛下吗？”
作为贵州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他本就有清丈屯田的职责，所以在上任后，他就仔细了解过这边屯田的情况。
贵州承宣布政使司的情况和其他地方不同，其他地方的屯田基本上都是被地方豪门和卫所武官侵占，朝廷想要清丈的话，基本上只要摆平这些人就行了。
可贵州这边的卫所情况更加复杂，当初为了压制西南各地的土司，朱元璋和朱棣都对这些土司实行了高压政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卫所屯田。
贵州这边的卫所屯田在永乐年间达到了巅峰，几乎将贵州所有的良田都纳入了卫所的屯田里，这也导致了在永乐之后，贵州这边的土司为了夺回这些良田不断叛乱，几乎每十几年就要叛乱一次。
按照永乐年间的数据，现在整个贵州的卫所屯田应该有一百一十五万亩，可现在所有卫所鱼鳞册上登记的屯田数量只有三十万亩左右，其余七八十万亩屯田都不知所踪了。
据他所调查的情况，这些不知所踪的屯田有五成被各地土司给夺了回去，剩下的则是被各地的豪门所占据，朝廷想要清丈屯田的话，绝对会引起大乱的。
要知道贵州这边的地方豪门和中原地区的地方豪门不一样，贵州这边各族混杂，朝廷在这边的掌控力度远远不及中原地区，所以这些地方豪门的族人极其团结，都能算是一个小武装组织了。
朝廷想要在这边清丈屯田，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因为那些人是真的敢杀巡抚的，正所谓法不责众，朝廷也不可能把这边的地方豪门都屠了。
“这个也没办法啊。”
听到周琳的话，一旁的右布政使杨惟康叹了口气：“陛下已经将九边的屯田都清丈出来了，想要对其他卫所的屯田动手也在情理之中。”
“就算是这样，陛下也不能如此鲁莽啊。”
旁边的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李昂叹息道：“若是动了那些土司侵占的屯田，恐怕一场大乱是在所难免的。”
那些土司本来就不安稳，现在朝廷还要抢他们的田地，这不引起大乱才有鬼呢。
“要不我们上奏劝一下陛下？”
沉默了片刻后，左参政陈则开口说道：“这件事不能乱来啊，否则一场大乱下来，恐怕能让国库彻底崩溃。”
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开国之初的大明了，各地的卫所早已经腐朽不堪，一旦那些土司叛乱，朝廷想要镇压的话，绝对会伤筋动骨的。
“正该如此。”
听到这话，周琳几人纷纷点头，对于这边的情况，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真要引起叛乱的话，朝廷就算能压下来，也绝对要大伤元气的。
………
乾清宫。
“陛下，这是贵州承宣布政使司一众官员递上来的奏本。”
焦芳躬身道：“周布政使他们请朝廷暂缓贵州的卫所屯田清丈。”
听到焦芳的话，朱厚照随手接过奏本，翻看了起来，对于这些地方布政使的反对，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毕竟这次清丈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这些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对于贵州承宣布政使司一众官员上奏的事情，你们怎么看？”
合上了奏本后，朱厚照看向了焦芳几人，对于周琳他们的担忧，他早有准备了，因为他之前派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暗中查探的时候，早就知道西南那边的情况了。
“陛下，臣认为周琳他们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听到朱厚照的问题，焦芳拱手道：“西南那边的问题由来已久，若是冒然动手，恐怕会引起大乱子。”
“怎么？”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爱卿是觉得他们敢造反？”
“陛下，西南那边地处偏僻。”
一旁的梁储躬身道：“要是引起大战，恐怕朝廷需要消耗海量的赋税。”
听到这话，朱厚照没有反驳，梁储说得确实在理，一旦开启大战，消耗肯定小不了，不过他并不怎么在意，因为他正需要更多的胜仗来树立威望。
之前王宪在大同府的大胜让他有了清丈卫所屯田的底气，若是这次那些西南土司真的起兵叛乱，正好给他彻底解决西南隐患的机会。
虽然朱元璋和朱棣都多多少少进行了改土归流的尝试，不过也仅仅是小小试探了一下，只废了思州田氏、思南田氏，设立贵州布政使司。
如今云贵川地区虽然名义上是明朝的地盘，但实际上朝廷对云贵川的掌控只有一些府城和卫所周围的地盘。
现在整个云贵川地区依旧是土司的天下，小叛乱几乎是每两三年就有一起，而大叛乱更是十几年就有一起。
实际上大明的灭亡，土司叛乱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播州之役和奢安之乱是大明覆灭主要原因之一，要不是这两场大战掏空了大明的家底，大明也不至于面对女真人时那么不堪一击了。
现在草原那边正在内乱，他正好趁机解决西南这边的隐患，不说彻底改土归流，但也必须狠狠立一次威，为接下来的改土归流打下根基。
想要彻底改土归流不是那么容易的，整个清朝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几乎一直都在改土归流，但一直有反复，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彻彻底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西南的问题之所以会这么难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天高皇帝远，从京师到西南，如果从官道上走，需要走一个多月到三个月的时间，哪怕是五百里加急也需要十天以上，这才是西南问题迟迟不能解决的原因。
另一个原因则是人口问题，现在西南那边虽然也有不少的汉人，但主体民族依旧是西南的本地民族，这才是西南问题迟迟不能解决的主要原因。
如今火车已经有了，接下来就是发展冶炼工业了，只要钢铁的产量提起来，铁路产业就能高速发展，到时候他就能让皇室钱庄开展铁路大基建了。
别的不说，修建几条贯穿整个大明的铁路是必须的，因为只有交通便利了，朝廷的控制力才能延伸到那些比较偏远的地方。
“让各地巡抚继续清丈屯田。”
思索了片刻后，朱厚照才淡淡道：“至于那些土司，要是他们敢叛乱，朕就派大军去平定，如今京营的十二万大军训练多年，正好见见血。”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扩建京营的数量，刚开始的时候，京营只有八万多人，经过他这几年的扩建，京营已经有十二万人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京营已经不是他亲征江南时的样子了，现在的京营不但人手一把火铳，火炮的数量更是达到了四百门之多。
在这个时代，热武器对冷兵器几乎是碾压的，那些土司依靠的就是西南地区的险峻地形，一旦有了火炮，那些土司依靠的地形便没有了用处。
“臣等遵旨。”
听出朱厚照话里的决绝，焦芳几人躬身应道，对于朱厚照的决定，他们并不想反对，因为他们一旦出头，那么其他文官便会认为他们想要扛起反抗反抗朱厚照的大旗，从而依附到他们的身边，到时候他们就麻烦了。
………
水西安氏。
一座大宅中，几个身穿彝族传统服饰的男子聚集在一起，如果有朝廷官员在这里，肯定能够认出来，这几人正是水西安氏的掌权者。
贵州宣慰使安贵荣、佐理宣慰安万镒、首席辅臣安陇富、军事统帅安尧，以及安贵荣的长子安智。
“兄长，那些明人欺人太甚了。”
安万镒声音低沉道：“现在贵州巡抚已经在清丈各卫所的屯田，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清丈到我们这里来了。”
虽然他比较亲近明廷，但也只是想要借助大明的势力制衡安贵荣罢了，现在明廷想要清丈屯田，无疑是要他们的命。
当初朱元璋和朱棣设立卫所的时候，几乎将贵州所有良田都划入了卫所的屯田，当时他们慑于大明的威望，再加上手中没有多少兵力，只能咬牙忍着。
可这些年来，他们不断侵占各地卫所的屯田，然后借助屯田的收益培养兵马，现在他们手下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五万。
如果他们侵占的屯田被追回，那么这五万多兵马肯定是养不活的，到时候这些兵马一旦反噬，他们这些人都得死。
“那就杀了他！”
听到安万镒的话，老态龙钟的安贵荣冷声道：“这水西是我们安氏的水西，明廷想要在这里撒野，还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水西安氏的势力已经是贵州众多土司中最强的了，现在他们水西安氏正在侵占水东宋氏的地盘，要不是他如今年老体衰，他早就直接吞并水东宋氏了。
如今大明想要掘他们水西安氏的根基，他自然不能忍，虽说杀了贵州巡抚有风险，不过以大明如今的实力，想要出动大军来讨伐他们，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因为贵州这边山高林密，再加上地形险峻，明廷大军想要打赢他们，难度可不小，就算能打赢，损失也小不了，所以明廷不太可能为了区区一个贵州巡抚派出大军讨伐他们。
“兄长，这个不太好吧。”
听到这话，安万镒不禁皱眉道：“贵州巡抚是明廷的颜面，真要杀了的话，恐怕明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啊。”
杀贵州巡抚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对方不可能一直待在府城里，唯一的问题是杀了对方，明廷会不会翻脸？
第180章 烽烟起，西南乱！
之前他们确实经常挑衅明廷，比如攻打一下卫所的屯堡，抢占一些屯田，或者是破坏官道，拆毁驿站，以此逼迫明廷让步，可是从没有杀过明廷的高层官员，连卫所千户都极少杀过。
可现在安贵荣想要杀贵州巡抚，这可是捅破天的大篓子，毕竟巡抚是明廷的颜面，死一些卫所士卒，明廷未必会在意，可要是杀了贵州巡抚，明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甚至可能为此大动干戈。
“哼！”
闻言，安贵荣冷哼了一声：“如果不杀一个有份量的人立威，明廷绝对不会放弃清丈屯田的。”
其实他也不想搞得这么大，可按照他获得的消息，这次大明皇帝是铁了心要清丈屯田的，这几个月来，像河南湖广那边，现在已经开始清丈了，而且已经清丈出了不少屯田。
他们云贵川这些偏远地方，因为路途难走，再加上地形险峻，所以清丈才一直在卫所内部进行，可清丈迟早会清到他们头上的。
如果再像以前一样，只是攻打一些屯堡或者是毁坏官道，根本不可能让明廷放弃清丈屯田的想法，只有表现出玉石俱焚的决心才能震慑住明廷。
“我不赞同此事。”
见安贵荣态度坚决，安万镒也咬牙道：“之前明廷大军在大同府大败蒙古人，现在的明廷还不是我们能抗衡的。”
“要是明廷真的大举进攻，我们安氏绝对不是明廷的对手，到时候我们安氏的百年基业就真的毁于一旦了。”
“不同意也没用。”
听到安万镒的话，安贵荣冷声道：“除非你能够劝明廷别动我们的田地，否则贵州巡抚我必杀。”
对于安万镒的想法，他也同样清楚，之前安万镒都是借助明廷的势力来牵制他，一旦他真的杀了贵州巡抚，明廷肯定会跟他们水西安氏翻脸的，到时候安万镒再想要借助明廷的势力就困难了。
“兄长，希望你能够为我水西安氏的百年基业多考虑一下。”
看到自己无法改变安贵荣的想法，安万镒只能叹息了一声，随后不再说话。
因为安贵荣说的没错，如果明廷那边不停止清丈屯田，那他们也没有太多的选择，毕竟他们现在麾下那五万多兵马每天人吃马嚼的，消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如果没有了那些屯田，他们肯定养不起这些兵马，到时候这些人该怎么办，没有粮饷的话，这些人能生撕了他们。
…
文华殿。
早朝。
“启禀陛下，山东巡抚回报，目前山东各卫所的屯田已经清丈完成，共计清丈出屯田四十二万余亩，其中良田三十四万余亩。”
刘春躬身道：“现鱼鳞册登记亩数为一百七十八万六千四百亩，与太宗时期所登记亩数持平。”
“不错。”
听到刘春的话，朱厚照淡淡道：“吏部拟一份论功行赏的名单递上来。”
对于山东那边的清丈速度，他并没有太意外，毕竟朝堂上没人撑腰，谁也不会拿一家老小去拼命，交出屯田顶多损失一些家产，家里该锦衣玉食还是锦衣玉食，最多就是少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