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瑾将厚厚的一本论功行赏奏本念完，整个大殿的人都有点昏昏欲睡，哪怕是龙椅上的朱厚照也有点困了。
“准！”
见刘瑾已经将论功行赏的奏本念完，朱厚照淡淡道：“内阁拟定圣旨，礼部负责督造相应赏赐。”
“臣遵旨。”
闻言，焦芳和李逊学两人连忙躬身应道，这都是朝堂上的惯例了，大战过后，单单请功和封赏落实便要折腾一两个月的时间。
看了所有人一眼后，朱厚照再次开口说道：“另外此次朕御驾亲征，幸亏内阁众臣和六部官员拱卫京师，护得京师周全，诸位爱卿认为该如何封赏？”
听到朱厚照的话，所有人都懵了，因为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这些留守京师的官员只是在履行本职，是不被视为功劳的，上次朱厚照御驾亲征江南的时候，刘健他们也没有功劳。
“启禀陛下，此乃臣等职责所在，并无功劳可言，着实无颜领赏，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时，梁储起身出列道，虽然他不知道朱厚照要怎么赏赐，但他知道绝对不能让朱厚照赏赐下来。
原因也很简单，之前的叛乱算是文官和皇帝的决战，刘他们在前面跟朱厚照玩命，而他们则是在后面给朱厚照压力，现在刘他们败了，死的死，逃的逃，下场不可谓不惨。
而他们留在后面却没有任何损失，如果他们现在再接受朱厚照的封赏，那天下文官会怎么看他们？
更重要的是，他们一旦接受了封赏，那么整个文官阶层都会被朱厚照撕裂，因为谁也不想自己在前面拼命，结果自己的盟友却在后面接受皇帝的封赏。
“爱卿此话何意？”
听到梁储的话，朱厚照淡淡道：“此次朕御驾亲征，蒙古人破关入侵，若非诸位爱卿护卫京师安全，朕又岂能安心平叛？”
“如今唐照他们这些上沙场拼命的将士已经有封赏了，要是诸位留守京师的爱卿没有封赏，世人岂不是要说朕刻薄寡恩了。”
对于梁储的心思，他自然一清二楚，无非就是觉得一旦受了他的封赏，以后其他文官会更没有反抗的勇气。
不过这也是他想要的，因为文官阶层太团结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他接下来的行动不顺利，毕竟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损害到整个士绅阶层的。
“启禀陛下，蒙古人虽然破关入侵山西，但并没有攻入京师。”
面对朱厚照的咄咄逼人，梁储也没有后退，而是躬身道：“这无功而赏岂不是对那些浴血沙场的将士最大的羞辱。”
既然朱厚照想要扣大帽子，他也不是什么软柿子，论扣大帽子，他们文官才是最擅长的，要不是现在朱厚照手中握着兵权，他们文官何至于被压着。
听到梁储的话，朱厚照并没有太过意外，因为论耍嘴皮子，就是十个他捆一起也不是梁储这种官场老油条的对手。
不过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因为他要的就是梁储出来反对，现在梁储是反驳赢了，可焦芳和王琼他们就要骂娘了。
毕竟他都说要封锁了，按照刚才的封赏力度，就算没有封侯这种级别的赏赐，可涨一下俸禄或者是赏赐些田地还是有的。
可梁储却把这些封赏给堵了回来，要说焦芳他们心中没火的话，那就太高看他们的心胸了，毕竟能够投靠他的，基本上都是自私自利之辈。
“这倒是朕考虑不周了。”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神色平静道：“此事就此作罢。”
听到这话，焦芳和王琼几人都是眉头一皱，虽说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并不是很看重那一点赏赐，毕竟朱厚照再赏赐也没有多少。
但他们看重的是封赏，因为皇帝的封赏是一种荣恩，哪怕朱厚照只是赏了几十亩薄田，他们也可以在田边留碑，自此在地方留下一段记载。
要知道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求的无非就是青史留名，可青史留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毕竟史书上能够留名的并不多，那能够在家乡留下名字也不错。
可现在梁储却把朱厚照堵了回去，无疑是打了他们的脸，要知道他们这些文官是很难获得封赏的，毕竟他们平时都只能待在京师，干的也是本职工作罢了。
看到焦芳几人的不满，梁储依旧面无表情，他在反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得罪焦芳他们了，不过他也不能放任朱厚照给他们这些留守的文官进行封赏。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察觉到焦芳几人的不满，朱辅起身出列道，现在焦芳和梁储他们起了矛盾，正是他完成朱厚照交待的时候。
“不知爱卿有何事要奏？”
见朱辅出来，朱厚照也知道正戏要来了，于是开口说道。
“启禀陛下，此次叛乱虽然已经平定，但臣认为叛乱的根本依旧根深蒂固。”
听到朱厚照的话，朱辅躬身道：“臣认为此次叛乱之所以会快速形成燎原之势，皆因为卫所武官的世袭制度。”
“卫所武官的世袭导致卫所军户成了武官实质上的私兵，因此那些卫所武官一旦想要造反，轻易便可拉起一支兵马，再加上如今卫所军户逃籍严重，臣认为卫所制度应当废除。”
朱辅的话一出，整个朝堂的人都沉默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想要直接废除卫所制度，要知道卫所可是大明安稳的定海神针。
“臣认为万万不可！”
下一刻，梁储再次起身出列道：“卫所制度乃是太祖所定，再加上如今天下初平，若是贸然裁撤卫所，各地恐生乱子，还望陛下三思。”
“臣也认为万万不可。”
梁储的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张彩也站了出来道：“卫所乃是太祖为了地方安定所设，若是裁撤了卫所，地方的平安又该由谁来保障？”
随着梁储和张彩两人出来反对，李逊学和杨廷和等人也纷纷跟着出来反对，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这次朱厚照裁撤卫所只是表面，朱厚照真正要做的是废了他们文官亲自接触兵马的机会，只要这些地方卫所被废除了，那他们文官就很难再有机会掌控地方兵权了。
虽然他们文官现在确实很难和朱厚照斗，但皇权和相权之争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只要大明还在，那么他们文官迟早能恢复元气。
虽然乱世是武将的天下，但盛世可是他们文官的天下，这次平定叛乱之后，大明至少会有几十年的和平盛世，足够他们文官恢复了。
所以他们绝对不能让朱厚照夺走太多的权力，否则就算他们文官恢复了元气也没用了，毕竟被夺走太多权力的话，以后的文官就没能力与皇权对抗了。
他们虽然要退了，但他们的门生弟子还要在朝堂上待下去，而且他们的儿孙辈也进了官场，如果他们现在不出力的话，以后的文官将再无出头之日。
“梁阁老此言谬矣。”
听到梁储几人的反驳，张懋起身出列道：“卫所制度虽是太祖所定，可太祖若是知道自己所创建的卫所差点将大明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想必也会裁撤卫所。”
“至于地方的安全问题，我认为可以在各个府县设置治安司，县城可安排五百治安兵，府城可安排一千治安兵，官员皆由朝廷派遣。”
听到这话，梁储等人都陷入了沉思，这个办法倒是不错，虽然这样一来，那些地方豪门无法再像之前一样，通过联姻的方式影响到卫所的兵马。
不过他们文官却是获得了不少好处，因为治安司的官员是由朝廷派遣的，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肯定能够分到不少份额。
就是不知道朱厚照会怎么安排，毕竟朱厚照这次裁撤卫所就是为了削弱他们文官的势力，肯定不会再把治安司完全放在他们文官的手中。
不过朱厚照应该也不会把治安司的权力放在勋贵武将的手中，因为自古以来，黄袍加身的武将不少，但黄袍加身的文官却是寥寥无几。
而治安司直接掌控地方，朱厚照再傻也不会把这种要害位置完全放在勋贵武将的手中，要不然会不会再出一个赵家太祖，谁也不敢保证。
就是不知道朱厚照会给他们文官分多少权力，如果不会太少的话，那他们也不是不能配合朱厚照裁撤卫所，毕竟现在的卫所已经被打残了，他们留着也没有什么用了。
“启禀陛下，臣认为英国公所言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思索了许久后，梁储躬身说道：“不过裁撤卫所事关重大，臣认为应该慢慢商议，不可操之过急。”
看到梁储竟然同意了张懋的想法，张彩等人顿时眉头紧皱，但能够站在朝堂的，基本上没有傻子，几人还是很快便猜到了梁储的想法。
龙椅上，朱厚照也深深看了梁储一眼，对于梁储的想法，他也猜到了几分，毕竟皇权和相权是相生相克的存在，皇帝和文官阶层的利益其实在一定程度上是一致的。
比如在压制武将方面，历史上的大明一朝两百多年，从没有武将叛乱过，原因就是皇帝和文官阶层的共同压制。
不过明朝最大的问题也是因为皇帝和文官一起压制武将，虽然武将确实被压制了，但文官阶层也因此失控了，因为武将被压制过了头，导致皇帝孤立无援。
“既然如此，那五军都督府和内阁便仔细议一议，拟一份计划递上来吧。”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开口说道，虽然文官也想要在治安司这个衙门上分一杯羹，不过他也没打算拒绝。
因为朝廷最重要的是三足鼎立，他确实是想要削弱文官的权力，但他也不想勋贵武将的权力太大，因为文官的权力大一点，最多就是大明文官集团这个样子。
可要是武将的权力太大，那就危险了，因为武将失控的话，要么是藩镇割据，要么就是黄袍加身，这可比文官危险多了。
历史上大明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把贪腐这个弊端给压下去，如果历史上大明的贪腐没有那么严重，大明也不会在最后关头被女真人捡了便宜。
“臣等遵旨。”
听到朱厚照的话，朱辅和焦芳等人纷纷躬身应道，这可是瓜分权力的好机会，不过谁能够多分一点，那就要看各自的手段了。
第251章 皇帝都是疯子！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这时，刘春起身出列道：“如今裁撤卫所已定，不知各地卫所的屯田该如何处置？”
听到刘春的话，所有人的眼前都是一亮，这可是一块无比庞大的肥肉的，要知道之前经过朱厚照的清丈，现在整个大明的卫所屯田可是有足足八千万亩啊。
这可占了大明耕地总量的一成，现在朱厚照要裁撤卫所，代表着这些卫所屯田就是无主之物了，只要能分上一丁点，那就是天大的富贵啊。
听到刘春的话，朱厚照的心中不禁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朝堂上这些人不会放过卫所屯田这块肥肉。
“朕准备按照治安司的治安兵数量划分出一定数量的屯田，纳入皇庄管理。”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开口说道：“这些屯田的收入会作为治安兵的俸禄，而且还能招募原本的军户耕种，防止那些军户失去耕地，从而引起动乱。”
“陛下，臣认为不可。”
朱厚照的话一出口，刘春立马说道：“如今皇庄规模太庞大了，若是继续扩大皇庄，恐怕会发生混乱。”
听到这话，朱厚照有点无奈，难怪说利害的皇帝都是疯子，就这种情况，哪个皇帝能不疯啊，按道理来说，刘春也算是他的铁杆心腹了，应该不会跟他唱反调才对，可现实就是刘春在跟他唱反调。
现在他也能理解那些大肆屠戮功臣的皇帝了，因为那些皇帝本就是那种控制欲极强的人，如果遇到他这种情况，不想杀人就有鬼了。
想归想，朱厚照也没有太过生气，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他也清楚朝堂就是一个大公司，他虽然是大股东，但刘春他们也是小股东，而不是他的奴隶。
尤其是经过他这些年的扶持，刘春那边的势力也在大幅度增长，不过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虽然有了大量的手下支持，刘春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大涨。
但这些人都是有利益需求的，获得了这些人的支持，也要承担这些人的利益诉求，如果不能满足手下的利益诉求，他们也只会被抛弃。
毕竟世界就是这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之前可以获得刘春的支持，就是因为他能够给刘春足够的好处。
当然了，以他如今的威望，就算他不给刘春好处，刘春也不敢背叛他，毕竟背叛他的代价不是刘春能够承受的，不过这样一来，刘春他们肯定不会再给他卖命了。
“那爱卿的意思呢？”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淡淡道，他也理解刘春的难处，毕竟刘春作为户部尚书，依附他的人基本上都是户部或者是跟户部联系紧密的官员。
这次卫所屯田这么大一块肥肉，如果刘春这个户部尚书不出头，那么手下的人肯定会有意见，到时刘春的地位也会动摇。
“启禀陛下，臣认为应当建立一个新的衙门，管理这些屯田。”
闻言，刘春躬身说道：“这样一来，可以避免皇庄规模过大，导致混乱出现。”
“爱卿的办法也可以。”
听到这话，朱厚照淡淡道：“不过皇庄那边是朕的私产，若是监管太监敢侵占隐匿皇田，朕可以以家法追究处置，可爱卿说开府建衙来管理这些屯田，那出现官员侵占隐匿屯田的情况又该怎么办？”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春顿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因为侵占屯田必定会出现，毕竟那是八千万亩的屯田。
这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庞大财富，要说那些管理这些屯田的官员不会动歪心思，那就有点高看那些人的道德了。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只有和朱厚照所说的一样，以严刑峻法去震慑管理者的贪欲，不过他要是敢这么说，满朝文武都不会放过他。
因为自洪武朝以后，所有官员都对严刑峻法深恶痛绝，毕竟谁也不想在家里准备好棺材再去衙门办差。
可是下一刻，刘春又头疼了起来，因为这么大的肥肉，要是他不能拿下来的话，估计满朝文武都会对他有意见，毕竟谁让他是户部尚书呢。
“诸位爱卿可以议一议。”
见刘春说不出话，朱厚照也没有为难他，而是看向其他人：“这些屯田不仅关系到治安司的粮饷，更是关系到数百万军户的生计，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大乱的局面，所以此事万万不可大意。”
闻言，朝堂上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啊，因为朱厚照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如果想不到防止官员侵占贪污屯田的办法，他是不会将屯田交出来的。
不过想要防止官员侵占贪污屯田，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没人能够在面对这么大一笔泼天财富不动心，除非侵占的代价大到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程度。
“若是诸位爱卿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看到没有人出头，朱厚照淡淡道：“那这些屯田就暂时归皇庄管辖，等诸位爱卿想出办法再说。”
听到这话，所有人对视了一眼，但却没人敢出来反对，因为这时候出来阻止的话，朱厚照肯定会将这件事抛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