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规矩既是官员之间攻讦的手段,也是宦官对付文官的手段,比如历史上的刘瑾为了报复刘健他们的“诛八虎”,就曾经将百官踏御道逾白石线者斩这一条规矩落实。
本来这一条规矩只是摆设,哪怕真的御道踩线了,大多是挨一顿廷杖,然而在正德元年十二月的时候,刘瑾却将这条规矩落到了实处。
当时御史王良臣因为在金水桥过御道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线,结果却被当庭腰斩,成为这条规矩下的第一条亡魂。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时间便到了七点左右,朱厚照朝着一旁的刘瑾使了个眼色。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收到朱厚照的眼色,刘瑾立马上前一步,扬声说道。
…
乾清宫。
朱厚照翻看着奏本,下面则是站着刘健等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
“几位爱卿,南昌知府石金的奏本,你们也都看过了吧。”
合上奏本后,朱厚照开口说道:“宁王所养的家丁超过三万,规模之大,可见其野心勃勃,诸位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置?”
想要处置一个藩王可不是一件小事,要知道现在大部分藩王麾下所养的家丁都有几千上万,动了宁王朱宸濠,那其他藩王怎么想,要是事情闹大了,那就是同室操戈,到时候他这个皇帝的名声就臭大街了。
毕竟这个时代的宗族观念极重,皇帝相当于朱氏宗族的族长,要是族长无缘无故对其他支脉动手,那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估计天下人会认为他连同脉血亲都容不下,还能容得下谁?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等人都是眉头紧皱,对于这件事情,他们都不太想插手,因为这件事情是皇室的家务事,一个处理不好,他们这些人都得出来背锅,毕竟总不能让皇帝出来背锅吧。
不过现在朱厚照已经问了,他们也不能不回答,要不然朱厚照将事情扔给他们自己决定,他们估计更头疼,因为到时候处理不好,那就真的是他们的责任了。
“陛下,不如先将宁王朱宸濠的护卫兵权禁了?”
思索了许久后,刘健才开口说道。
第10章 家丁兵制度
“要以什么理由禁宁王的兵权?”
闻言,朱厚照皱眉道:“况且宁王豢养的三万家丁才是最大的问题。”
想要禁一个藩王的护卫兵权,难度倒是不大,毕竟那些藩王在封地无法无天,要找理由再容易不过了,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朱宸濠豢养的那些家丁。
听到朱厚照的话,李东阳摇了摇头道:“陛下,太祖陛下和太宗陛下并没有立下这方面律法,恐怕很难限制藩王豢养家丁的规模。”
听到这话,朱厚照眉头微皱,因为李东阳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没有朱元璋和朱棣的威望,就别折腾这种事情了,宁王又没造反,干嘛跟宁王过不去。
对于李东阳的话,他也是相当赞同的,如果宁王朱宸濠没有造反,他肯定不会理对方,但知道对方会在正德十四年起兵造反,那他就不能置之不理了。
虽然这次叛乱只维持了四十三天,但造成的影响并不小,因为宁王朱宸濠是从鄱阳湖直入江南的,所以导致江南乱了好几个月。
更重要的是,这种家丁兵的制度也是大明灭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这种家丁兵的制度,到了明朝末年,边军已经成了将领的私兵。
比如嘉靖后期的大将李成梁,他麾下的家丁便达到了三千多人,作为家主的李成梁自然会为自己的家丁谋划更多的福利,按照史书上的记载,李成梁麾下这些家丁的粮饷是普通卫所兵的两到三倍,兵器铠甲更是一应俱全。
但朝廷给边军的粮饷是固定的,那李成梁麾下那些家丁的粮饷从何而来就可想而知了,而且这些家丁兵因为从家主那里得到了利益,自然对家主唯命是从,连皇帝的命令都调动不了这些家丁兵。
这样一来,明末的皇帝就陷入了一个死局,普通的卫所兵因为粮饷被克扣,要么怨声载道,要么落草为寇,而这些家丁兵又只听家主的命令,导致明末的皇帝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兵权的控制。
按照史书记载,明末将领左良玉就是家丁兵的集大成者,当时左良玉麾下只有五万人,但他的家丁却足足占了七成,所以左良玉对麾下的军队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凭借着这支家丁兵,左良玉一路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成为明末最大的军阀,等到南明弘光朝廷时期,左良玉麾下已经汇聚了八十万大军,统领了弘光朝廷大部分兵马。
当时满清已经开始南下,按道理来说,左良玉应该率军北上,抗击满清,结果左良玉为了夺权,竟然率军以“清君侧”的名义发起内战,导致满清趁虚而入,直接灭了弘光朝廷,彻底断绝了汉人最后一丝反抗之力。
现在这种家丁兵刚刚出现苗头,他自然要想办法将这个苗头掐死在萌芽之中,他只是想躺平,又不是想看着满清再次入主中原。
“陛下,不知您可有更好的办法?”
见朱厚照久久没有说话,李东阳再次开口问道。
“就依爱卿的建议吧。”
听到李东阳的声音,朱厚照瞬间回过神来,随后摆了摆手道,这家丁兵的出现,归根到底是卫所制度的崩溃,卫所兵没了战力,面对各种叛乱,卫所兵根本没有办法平叛,因此皇帝只能让手下的人自己去折腾。
所以想要解决家丁兵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改革军队,不过这个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因为改革军队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要是太急的话,那他很容易就会被溶于水。
况且他最大的愿望是躺平,而不是去跟那些人勾心斗角,所以就算真的要改革军队,他也只会推几个人上前台,而不是自己上场。
“皇爷,修建豹房一事该提上日程了,但户部一直推诿,不愿意调拨钱粮。”
这时候,一旁的刘瑾上前一步,躬身说道,作为宦官,他是没资格在早朝时开口的,只能在这种私底下的场合说话。
“韩爱卿,你们户部怎么说?”
朱厚照看向户部尚书韩文,这哥们就是那个在“诛八虎”行动中被刘瑾他们报复得最狠的,连妻女都被判入了教坊司,成为娼妓。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实在不宜修建此等大工程。”
听到朱厚照的话,韩文躬身道:“按照臣等推算,修建豹房需费太仓银三百万两,役军民九万口,而且豹房需掘地宫一百二十间,修筑规格有违祖制。”
“韩爱卿,此前朕让内阁商议为百官加俸禄一事,你们户部没有异议。”
闻言,朱厚照幽幽道:“怎么到了朕修个园子的时候,国库就空虚了,难道朕连修个园子都不行?”
“陛下恕罪。”
听到朱厚照的话,韩文连忙跪下道:“臣绝无此意,只不过户部确实没有足够的钱粮修建这么大的工程。”
“规格的事情,你们户部和司礼监商议吧。”
朱厚照淡淡道:“朕不过是修一个园子罢了,要是这都拿不出钱,朕岂不是要遭天下人耻笑。”
修建豹房这种事情需要他来拍板,至于什么时候修,修多大的规模,花多少钱修,那就是刘瑾和那些文官扯皮的事情。
当然了,三百万两是不可能的,毕竟大明一年赋税差不多是两千七百万两左右,哪怕加上各种火耗和加派等暗征,也就三千四百万两。
要是韩文真要敢拿出三百万两银子给他修豹房,韩文得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死,所以他说三百万两就是推脱一下罢了。
“臣遵旨。”
闻言,韩文躬身应道,虽然朱厚照让他和刘瑾商议,但没有规定他什么时候商议完,那什么时候商议完就是他和刘瑾的事情了。
这种大工程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商议好的,就是拖个三年五载也是很正常的,说不定拖着拖着就不用建了,毕竟朱厚照的事情那么多,不可能一直盯着一个园子的事情。
而刘健几人也没有说话,虽然他们可以劝诫,但朱厚照刚刚对他们文官表现出善意,他们实在没必要去触朱厚照的霉头。
第11章 清官难为!
见韩文答应得这么干脆,朱厚照也没有当真,都说政治是妥协的艺术,哪怕他是皇帝也不例外,修建豹房不是军国大事,下面的人有的是拖延的办法,剩下的就看刘瑾他们怎么跟刘健他们斗了。
这时候,工部尚书李开口说道:“陛下,如今南方雨季,长江时常泛滥,沿江各府皆上奏,请修堤坝。”
“以往朝廷是如何做的?”
听到李的话,朱厚照平静道,这请修堤坝几乎年年都有,而且年年修不好,如果他要严查的话,估计能砍一大片脑袋。
可惜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功夫,因为这种贪污的事情太多了,甚至可以说整个大明从上到下的衮衮诸公都在贪,他就是想查,也不可能查得完。
李躬身道:“回陛下,按以往惯例,可让各府自行征调徭役修缮堤坝,朝廷再按例拨修缮款。”
“那照旧吧。”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对于这种事情,他是无能为力了,因为就算是在现代,那些道路也是挖了修,修了挖,根本管不了。
“臣遵旨。”
闻言,李躬身应道,然后退到了一旁。
在李退下后,刘健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前工部尚书曾鉴因忧愤而卒,内阁拟为曾尚书赐谥号文贞,赠太子太保,请陛下圣裁。”
刘健的话音刚落,刘瑾和谷大用几人的脸色瞬间一变,看向刘健的眼光都阴沉了下来,因为曾鉴就是被他们在两个月前给气死的,要是让曾鉴获得文贞的谥号,那岂不是光明正大打他们的脸。
“准!”
刘瑾几人的脸色,朱厚照也看到了,不过他并没有否决刘健的意思,因为这曾鉴也算是大明少有的清官了。
曾鉴是天顺年的进士,为官数十载,却从没有为家里添过任何财物,之前因为拒绝调拨修建豹房的营造款,得罪了刘瑾他们,所以被刘瑾他们针对。
刘瑾他们先是停了曾鉴的俸禄,又派人前往曾鉴的老家,以贪赃枉法的罪名大肆搜查曾鉴的祖宅,甚至曾经将曾鉴押到诏狱审讯,给曾鉴泼脏水,虽说没有栽赃成功,但也活生生气死了曾鉴。
对于这种人物,他也是敬佩的,可惜他却无法处置刘瑾,毕竟刘瑾他们是给他办事的,对付曾鉴也是因为曾鉴阻拦豹房的修建,要是因此处置了刘瑾他们,那么以后谁还敢给他办事呢。
不过给曾鉴一个文贞的谥号还是可以的,毕竟大明的清官不多,还是得给树立个榜样,毕竟宦官只是用来制衡文官的,真正治国还得靠文官才行。
“陛下圣明!”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等人连忙跪下行礼,口中高呼圣明,他们本以为朱厚照不会同意,毕竟曾鉴一直阻碍豹房的修建,可以说是打朱厚照的脸了。
“平身吧。”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没有其它事情便退下吧。”
现在都快八点了,他已经上了三个小时的班,也上够久了,上辈子是牛马,他可不想这辈子还当牛马,反正剩下那些日常破事扔给刘健他们,也同样能搞定。
“臣等告退。”
听出朱厚照话里赶人的意思,刘健等人便躬身应道,这次朱厚照同意给曾鉴上谥号已经很不错,要是惹恼了朱厚照,导致朱厚照反悔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看着刘健等人离去的身影,朱厚照微微叹了口气,这大明的清官实在难寻,不过这也怪不得那些文官,因为大明官员的根基在明初就被刨了,无论是俸禄,还是朱元璋的大清洗,都让大明的官员对皇帝保持着警惕性。
而堡宗杀于少保更是彻底绝了官员的忠心,可以说,崇祯皇帝自挂东南枝的时候没有文官跟随,最大的原因就是老朱家的刻薄寡恩。
…
“刘大伴,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等刘健几人走远后,朱厚照才伸了一下懒腰,懒洋洋道,在这个时代,想要找个可以娱乐的地方可不容易。
“皇爷,要不我们出宫去玩吧。”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开口说道。
“出宫?”
闻言,朱厚照皱眉道:“那些官员应该不会让朕出去吧。”
明朝对皇帝出宫的限制极大,每个月只有朔望两天才能出宫,朔望指的是每个月初一的朔日,十五的望日,而且出宫也只能去祭祖或者祭天。
至于出去玩?
那就不用想了,因为按照朱元璋留下来的祖制,皇帝是不能轻易出宫的,每次出宫必须先净街三天,确保街上没人可以威胁皇帝。
要是敢随意带人出宫,单单违背祖制,那些官员能够弹劾他一百次,而且官员还有权力劝谏,比如堡宗小时候想要出宫看花灯就遭到内阁杨士奇当殿泣谏,结果就去不成。
除了内阁官员,六科给事中也可随时封堵宫门,比如成化帝想要游西苑,就被给事中张文给截了銮驾,另外还有史官随时记录的起居注,也是对皇帝极大的限制,毕竟没有哪个皇帝愿意被史官记个“帝狎妓,夜不归”的评论而名留青史。
“皇爷,奴婢会让人支开那些酸臭腐儒,确保他们看不到陛下出宫。”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开口说道。
“那你去安排吧。”
闻言,朱厚照摆了摆手道,现在才大明中期,皇帝出宫一般也不会出事,他没穿越过来之前,朱厚照已经偷偷溜出宫好几次了。
就是史官的起居注那边会留下记载,而且等内阁审查起居注的时候,刘健他们肯定要在他耳边念叨的,毕竟皇帝私自出宫可是违背祖制的。
至于支开史官,那更是不可能的,因为按照祖制,记录起居注的史官一般是二十四小时跟着他的,一旦离开皇帝超过一炷香,那就是廷杖八十,要是重要典礼缺记,更是直接斩立决。
虽说到现在没有那么严格,皇帝一旦去后宫或者跟内阁大臣密议,那些史官必须避嫌,但他溜出皇宫去玩的话,那些史官就必须跟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