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在开玩笑吗?”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平静道:“大沽口船厂之前曾经替朕打造过一艘七桅武装宝船,足足耗费了朕二十万两银子。”
“这一支舰队至少要四五艘七桅武装宝船,再加上其它战舰,四十二万两银子估计只能打造两艘宝船,难道爱卿准备让将士们乘坐两艘宝船出征?”
“陛下,这国库也没有太多的盈余啊。”
闻言,刘健躬身道:“若是陛下需要更多的军费,可加征赋税。”
虽然国库中有两百多万两的盈余,不过朝廷又不单单水师这件事情,其它突发事情多了去了,现在才年初,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事情,不可能把所有银子都用在水师上。
“不可。”
听到刘健的话,朱厚照淡淡道:“加征赋税劳民伤财,编练区区一支几千人的水师何至于加征赋税。”
对于刘健他们的手段,他可太熟悉了,无非就是加征赋税,然后再暗中引导一下舆论,把加征赋税的罪名推到他头上了,最后用舆论进行绑架,以前刘健他们对付刘瑾他们用的就是这个手段。
“陛下,若是不能加征赋税,国库只能调用四十二万银子作为水师军费。”
刘健躬身道:“臣请陛下调用内帑,补充水师军费不足。”
“朕可以调用内帑,不过朕的内帑每年收入有限,而且诸位爱卿也经常拖欠内帑的金花银和盐课折色。”
听到这话,朱厚照淡淡道:“接下来三年中,国库必须补足内帑损耗,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虽然还能继续拉扯,不过他也清楚,有些事情还是得见好就收的,这次编练水师完全是看在大明的面子上,并不是什么危急的事情。
一旦真惹恼了刘健他们,到时候刘健他们用拖字诀,把这件事情拖个三年五载,他也拿刘健他们没办法,毕竟朝廷没钱,他又不愿意加征赋税,刘健他们也是有理由拖延的。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几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刘健才躬身道:“臣等依陛下所言。”
对于他们来说,反对也不是不行,不过现在朱厚照刚好没理由插手朝政,要是他们敢先玩手段的话,那朱厚照可就有理由插手朝政了。
…
看着刘健几人离去的身影,朱厚照轻轻揉了揉下巴,刘健他们的态度有点软啊。
如果是以前,刘健他们绝对不会轻易将水师的掌控权交给他的,哪怕国库没钱,他们也只会拖延时间,而不是把水师的掌控权让出来。
不得不说,他夺取京营掌控权这一步棋走对了,至少在没有触及刘健他们的底线前,刘健他们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反抗才对。
“皇爷,锦衣卫指挥使朱宸求见。”
这时,罗祥走了进来,躬身道。
“让他进来吧。”
听到朱宸的名字,朱厚照开口说道,朱宸是他派去江南收集情报的,如今他已经彻底掌控了京营和亲军,也该对江南的势力进行清洗了。
这古代王朝不怕一方势力有钱,也不怕一方势力有兵,但最怕的就是有钱又有兵,他接下来要改革卫所制度,肯定会触及那些卫所指挥使的利益。
在正德年间,这家丁兵已经隐隐有了雏形,经过从明初到现在一百多年的发展,那些卫所指挥使早就培养了一批自己的心腹。
想到这里,朱厚照有点无奈,朱元璋的目光受到时代限制,竟然想出了世袭军户这种害人不浅的玩意。
本来在明初的时候,元朝势力还盘踞在草原上,这种卫所制度确实可以减少百姓的赋税压力,毕竟想要供养两百多万军队的话,就是把整个大明的百姓都榨干也养不起。
而卫所制度就简单了,只需要把原本的军队家属编成军户,每家每户分几十亩地,然后每家军户派一个人出来当兵,同时自家负责这个士兵的吃喝粮饷,这样一来,朝廷不需要付出太多的粮饷就能养得起一支庞大的军队。
只不过到了后面,这个制度就变味了,因为当时的朱元璋还是那套小农思想,觉得手下的人跟着自己造反,现在打下江山了,手下的人也要享受这份成果,所以就让手下的卫指挥使到百户小旗都能世袭。
而朱厚照没预料到手下的人有多贪婪,那些卫所指挥使和千户百户没多久就通过各种手段将手下军户所拥有的田地全部贪到了自己名下。
按照他之前让东厂调查到的情报,现在那些卫所中有自己田地的军户不到半成,其他军户实际上都成了那些卫所指挥使和千户百户的佃户。
要知道按照朱元璋设定的规矩,每一座卫所有五千六百人,每一户是正役士卒自己五十亩地,军户家里其他男丁三十亩,一般一座卫所管辖的田地就有五十万亩左右。
占据了大量的田地后,这些卫所指挥使和千户百户为了保证手下的军户听话,就拉拢了一些军户作为亲信打手,镇压其他军户,这也是其他皇帝不敢改动卫所制度的原因。
其实在明初的时候,朱棣和仁宣两位皇帝都是有能力改革卫所制度的,只不过朱棣自己得位不正,不敢去改动朱元璋的祖训。
至于仁宣两位皇帝嘛,只能说天意弄人,两人的寿命都太短,仁宗是单纯的短命,而宣宗则是因为前期平定自己叔叔的叛乱,休养生息了一段时间,后来还没来得及改革卫所制度就驾崩了。
而堡宗之后嘛,因为土木堡之变的原因,其他皇帝就是想改变都没能力了,毕竟那些卫所指挥使占据了大量的土地,手下又有精锐亲信,真要动了这些人,说不定就真的遍地烽火了。
“臣参见陛下。”
没一会,朱宸便在罗祥的带领下走进大殿。
“平身吧。”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朕让你去江南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皇爷,这是臣查到的情报。”
听到朱厚照的话,朱宸将手中的书册递给了一旁的刘瑾,躬身道:“目前南直隶的卫所共四十二个卫,七个独立千户所,在册军户二十三万余人,实际人数应当在十七万余人,逃籍军户在两成左右。”
闻言,朱厚照开口问道:“那些卫所指挥使手下的精锐差不多有多少人?”
其实他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卫所还有多少人,因为当了这么多年的佃户,这些军户早就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
真要让他们重新拿起武器的话,这些人估计连武器该怎么拿都不知道,这也是嘉靖年间,区区上千倭寇就能在江南横冲直撞的原因。
“回陛下,按照臣暗中派人所查,各大卫所指挥使手下的精锐差不多都在三五百人左右。”
听到朱厚照的话,朱宸躬身道:“这些人平日会严格按照卫所制度训练,不过因为平时没有经历过战事,也只是徒有其表。”
闻言,朱厚照眼睛微眯,看来他之前的担忧有点多余了,这些卫所经过百余年的腐败,不仅那些军户废了,连那些卫所指挥使也废了。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那些卫所指挥使和他们手下的千户百户拉拢一些军户也只是为了过好日子,又不是为了起兵造反,自然不可能把那些军户培养到什么程度。
“江南那边的家族势力有哪些?”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再次问道,他派朱宸去江南,除了摸排这些卫所的状况,也让朱宸去摸清楚江南那些家族的情况。
“回陛下,目前江南以十四大家族为首,这些家族在江南拥有相当高的地位。”
朱宸躬身应道:“其中姑苏申氏是已致仕的湖广布政使申镛所在的家族,申家以长江漕运和丝织起家,掌控漕船达一千七百艘之多,占江南漕船的四成以上,有护漕丁五千多人,这些护漕丁都配备了不少兵器。”
“其次是无锡华氏,华氏目前在朝堂上的靠山是右副都御史兼巡抚贵州的华昶,无锡华氏以采矿业为主,在南直隶有矿场百余座,有矿场护矿队三千余人,还有一支精锐倭刀手三百人左右。”
“……”
朱宸足足说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将整个江南的大家族势力说了一遍。
听完了朱宸的讲述,朱厚照的眉头紧皱,这江南的局势比他预料的要严重得多,单单土地兼并就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因为就这十四大家族占据的田地就达到了九百万多亩。
要知道整个南直隶的在册田地也不过七千多万亩,单单这十二个家族就占了一成有余,这才十二个大家族,而整个南直隶的大小族何止百个,现在整个南直隶有自己土地的百姓,估计已经不足三成了。
“南京那些勋贵的情况如何了?”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开口道,现在他更在意那些勋贵能不能用,想要解决江南的家族势力,这些勋贵应该能出一些力。
“回陛下,江南勋贵目前只剩下一些田地,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闻言,朱宸躬身道:“现在魏国公府只剩下十二万亩田地,忻城伯府只剩下四万亩田地……”
听到朱宸的话,朱厚照嘴角微微一抽,堂堂魏国公府居然只剩下十二万亩田地,要知道那些大家族名下的田地至少都有三五十万亩,多的甚至上百万亩。
轻轻敲着桌面,朱厚照眉头紧锁,现在想要解决江南这些势力可不容易啊,这些势力在朝堂上的关系盘根错节。
比如华氏在都察院就有五位官员,其中有华氏族人,也有华昶的门生弟子,更别提姻亲、利益集团之类的了,单单解决一个华氏,至少就得牵连几十个朝堂上的官员。
想到这里,朱厚照不禁有点无奈,这大明的病有点重啊,还是王朝末年好,只需要屠刀挥得快,这些家族就全是大肥羊,比如女真人就是这么做的。
可惜他现在不能这么做,因为不教而诛是坏规矩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要不然整个朝堂都得乱,毕竟出来当官的,谁不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他要是不教而诛,那其他官员怎么想?
他总不能当下一个朱元璋,所有事情都自己做吧,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朝堂上光明正大的处理,按照规矩来办,这样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想到这里,朱厚照看向了宫门的方向,如今京营的士卒已经重新招募了,虽然只有八万多人,但战力已经比以前强多了,等这些士卒的战力成型,他也该想办法对这些江南家族出手了。
之所以不是先对卫所出手,主要是担心闹出大事,那些家族的势力再大,最多也就是一些家丁,闹不出大动静,可这些卫所不一样,那些卫指挥使手下都有几千人。
如果这些人闹出了大动静,江南那些大家族绝对不介意两边下注,虽然这些大家族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支持叛军,但暗中支持是绝对少不了的,毕竟现官不如现管,叛军一旦控制了江南,这些家族不想支持叛军都不行。
要是让这两股势力汇合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大灾难,一个有兵,一个有钱,到时朝廷就算可以平定叛乱,也绝对得元气大伤。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解决了这些江南大家族,只要这些家族没了,就算那些卫所出现叛乱的情况,他也可以轻易镇压。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拿起了笔,在纸上画了一颗被分成五片的桃子。
“刘大伴,你将这幅画交给刘春吧。”
等纸上的墨水干透后,朱厚照将画递给了刘瑾。
“奴婢这就去。”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躬身接过画,然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
出了大殿后,刘瑾看着手中的画,眉头皱成了一团,他现越来越看不透朱厚照了,以前的朱厚照虽然性情跳脱,但却相当好哄,只要带着朱厚照出去玩就行了。
可是自从几年前,他们暗中压下奏本被朱厚照处罚后,朱厚照就变了,虽说依旧喜欢没事出宫闲逛,但他却已经琢磨不透朱厚照是喜欢出去玩,还是做给其他人看的。
到了现在,更是做事奇奇怪怪,比如他手中这张画,明明只是画了几片桃子,却非要他亲自送去给刘春。
………
另一边。
刘宅。
“刘公公慢走!”
一路将刘瑾送到大街上后,刘春才带着儿子刘文定回了家。
“父亲,陛下送来这幅画是什么意思?”
看着刘春手中的画,刘文定好奇道,朱厚照特意让刘瑾来送画,却没有说什么事,只是让他们把画收下。
“定儿,你觉得这朝堂是什么?”
听到刘文定的话,刘春摇了摇头道,他这个儿子虽然不错,但一直在他的庇护下,在为官上还是太嫩了。
朝堂?
闻言,刘文定不禁一愣,不明白刘春为什么说朝堂,他问的不是朱厚照送这幅画的用意吗?
不过刘文定还是开始琢磨刘春的意思,他相信刘春不会无故问他这个问题的,片刻后,刘文定才开口说道:“父亲的意思是,朝堂就是这颗桃子。”
“嗯。”
听到刘文定的话,刘春点了点头道:“你觉得如今朝堂上有几方势力?”
“几方势力?”
刘文定皱眉道:“满打满算应该就南直隶、北直隶、湖广、九边这四个派系吧。”
虽然还有清流和实务、中立之分,不过这些都是派系内部的划分,实际上只有几个地域划分出来的派系。
朝堂不是清静地,刀光剑影层出不穷,要是在朝堂上不抱团取暖,大概率不会有好下场,哪怕他父亲贵为礼部左侍郎,可是不投靠刘健他们,也同样被压在礼部动弹不得。
“那现在画里有几片桃子?”
闻言,刘春指着画,沉声道。
听到刘春的话,刘文定下意识道:“五片。”
只是下一刻,刘文定猛地醒悟了过来,瞳孔大张道:“陛下是想要我们去跟首辅他们争?”
闻言,刘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说实在的,朱厚照给他们下了条要命的旨意,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已经固定,在没有出现大事的情况下,他们根本不可能从刘健他们手中夺走权力,而朱厚照偏偏给他们下了这条旨意,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就是要他们去抢,至于怎么抢,不用想也知道,那就只有把其他人拉下马,他们才有上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