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因为杨廷和说的没错,朱厚照连南直隶的土地都敢派人来清丈,那么清查所有读书人名下的田地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杨侍郎,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知你有何高见?”
过了一会后,华鸿回过神来,朝着杨廷和拱手道。
“华兄,我觉得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既然不能保护我们读书人,那么我们应该找一些能够保护我们的人上位。”
听到华鸿的话,杨廷和拱手道。
闻言,所有人的眼睛一眯,看向杨廷和的目光多了几分警惕,虽然杨廷和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他想要整合整个南直隶的势力。
他们也完全没有想到杨廷和的野心会这么大,要知道南直隶作为两京之一,又占据了天下一半的财富,南直隶一系的势力丝毫不比北直隶一系弱,甚至还要强上三分,毕竟北直隶的财富没有南直隶多。
如果真的让杨廷和整合了南直隶一系的势力,那么杨廷和就是大明的无冕之王的,论权力甚至不比朱厚照少。
“杨兄,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可不是那么容易掣肘的人物。”
思索了一下后,王永才开口说道:“而且内阁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不进内阁的话,那一切都是徒劳。”
虽然杨廷和在朝堂上算是资历最足的那批人,但杨廷和终究不受朱厚照待见,要不然也不会被赶到南京城当小小的吏部左侍郎了。
别看杨廷和现在统领南京六部,可实际上南京偏离朝堂中心,在这个小池塘里称王称霸又如何,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只小虾米罢了。
其实他们这些家族之中也不是没有地位比杨廷和高,比如吴县王氏的背后就是吏部左侍郎王鏊,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京师吏部左侍郎,比杨廷和这个南京吏部左侍郎强多了。
如果他们愿意全力支持王鏊,王鏊早就有资格进入内阁了,只不过同为南直隶的大豪门,他们不可能支持王鏊,毕竟王鏊要是一不小心成为内阁首辅,那么王家肯定会大肆扩张势力,到时候他们就是作茧自缚了。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杨廷和平静道:“如果再让陛下这么任性下去,南直隶恐怕就成一盘散沙了。”
听到杨廷和的话,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如果不能在朝堂上制衡朱厚照,那么只要朝廷的命令传下来,他们再想反抗都做不到。
就像这次一样,如果能够在朝堂将朱厚照清丈田地的想法压下去,他们就不用这么被动了,哪怕是将刘春换成他们的自己人,他们这次都不用损失这么惨重。
“杨侍郎可放手施为。”
思索了许久后,王永拱手道:“若是有需要我王家配合的,我王家必定尽力。”
他们王家虽然有王鏊撑腰,不过其他豪门也对他们极为戒备,不可能支持王鏊进入内阁,还不如让杨廷和试一试。
“杨侍郎,若是有需要,我们也愿意鼎力相助。”
华鸿和其他人也跟着拱手道,反正冲锋在前的是杨廷和,就算杨廷和真的出了事,那么也和他们无关,至于所谓的鼎力相助,其实也不过是动用一下人脉罢了。
“诸位放心,杨某绝对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闻言,杨廷和拱手说道,眼中则是闪过一抹阴霾,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他绝对不会冒险跟朱厚照对抗。
可惜他如今是真的没有其它办法了,之前他拜托过韩文帮他运作,而韩文也举荐了他好几次,只不过每次都被刷了下来。
经过这几次举荐,现在韩文也放弃他,因为韩文也知道,打压他的人是朱厚照,没有朱厚照的同意,他是不可能回京的。
而不能回京的话,他这辈子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对于韩文来说,一个注定没有前途的废人是不值得再浪费力气的,所以对于他来说,整合南直隶的势力是他如今唯一的出路。
当然了,这条路也不是那么容易走的,毕竟想要获得南直隶所有豪门的支持,那就需要保护所有豪门的利益,这代表了他要跟朱厚照对着干。
不过对于他来说,风险再大也是可以接受的,如今他才四十多,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他这十几年来,辛辛苦苦积攒了雄厚的官场资历,让他就这样在南京待一辈子,他怎么甘心!
…
京师,内阁。
拿着奏本,谢迁眉头紧皱,这是刘春上报的奏本,内容是从南直隶清丈出四千七百万亩隐田的奏报。
“谢兄,这次刘春立了大功回来,你们觉得该怎么封赏他?”
放下了奏本后,韩文叹息道,他们是南直隶一系的领袖,可这次他们护不住南直隶也就算了,还要给刘春封赏,恐怕消息传出去的话,他们的名声将臭不可闻。
“刘兄,你们怎么看?”
闻言,谢迁看向刘健,声音沉重道:“若是封赏太过的话,以后恐怕就有人要有样学样了。”
一个刘春不可怕,可怕的是以后的人有样学样,要知道在朝堂上当官的,为的无非就是升官发财,以前没人投靠皇帝,是因为刚投靠就被所有文官排挤,最后只能落寞退出朝堂。
可现在不一样了,刘春投靠了皇帝后,居然还立了大功回来,那其他人会怎么想?
要知道皇帝本就掌握着大义,是大明的主人,以前投靠皇帝没好处,反而会被百官排挤,自然没人愿意投靠皇帝,可现在投靠皇帝不仅有好处,还能得个忠心耿耿的名声,这种名利双收的事情谁不愿意干?
要知道忠君爱国可是儒家的核心,每个读书人从开始认字就被教书先生教导要忠君爱国,大部分刚入官场的人其实都是抱着忠君报国的想法的。
只不过大部分人最终都会被官场磨光锐气,成为一个官场老油条,可要是朱厚照能够给这些人一条出路,这些人绝对不介意投靠皇帝的。
“该怎么封赏是陛下的事情,我们想要插手恐怕很难啊。”
听到谢迁的话,刘健摇了摇头道:“不过最多就是入阁吧,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的。”
其实到了六部尚书这个位置,再想往上已经没有什么路可走了,因为六部尚书再往上就是内阁大臣了,而他只要不退下去,那么刘春就算进了内阁也只是普通内阁大臣,单单论威胁的话,还不如户部尚书来得大。
“我担心的是以后再有人投靠陛下的话,恐怕后果会很严重啊。”
谢迁摇了摇头道:“现在一个刘春就搅得南直隶不得安宁,要是有更多人投靠陛下,难保陛下会做出更多的事情。”
“这个又有什么办法呢?”
闻言,刘健叹息道:“陛下每次出手都是合乎规矩的,想要反对陛下的话,那就要有理有据,否则我们就是在拆自己的台。”
皇帝才是大明的主人,他们想要约束皇权,那就要为皇帝立规矩,而他们选择的规矩就是大明律和皇明祖训,这两样东西不仅皇帝要遵守,他们更要遵守,否则皇帝就更不用遵守了。
尤其是现在朱厚照掌控了京营和亲军,他们想要跟皇帝耍狠的话,朱厚照可比他们狠多了,要知道当初为了限制文官,朱元璋可是留下了很多罪名和手段的,朱厚照只要挑几个出来,就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是一个月转瞬即逝,刘春也带着三千京营回到了京师,一时间,整个京师都暗流涌动了起来,所有人都想要知道朱厚照会怎么封赏刘春。
要知道这可不仅是一个封赏这么简单,现在刘春投靠朱厚照的事情已经是众所周知的,而封赏则代表着朱厚照接下来会怎么做。
………
文华殿。
龙椅上,朱厚照面无表情看着下方文武百官的扯皮,这个已经是常例了,估计天塌了都未必能够改变这种情况。
“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这时,刘春起身出列道:“臣此次前往南直隶清丈田地,共清丈出四千七百万亩隐田,全部隐田已经重新登记造册。”
“爱卿做得不错。”
闻言,朱厚照点了点头道:“刘爱卿,之前朕便让你们内阁商议封赏一事,不知你们内阁商议得如何了?”
“启禀陛下,刘尚书已经是户部尚书,位极人臣,如今又立下大功,臣等亦不知该如何封赏。”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连忙出列道:“臣等认为封赏一事当由陛下圣裁!”
其实能够给刘春的封赏还有很多,比如少师、少保之类的从一品官职,刘春还没有进内阁,并没有这种虚衔。
不过这个决定不能由他们来做,因为从一品虽然是虚衔,但他们内阁所有人都还没有人获得,如果给了刘春这个虚衔,那么刘春一旦入内阁,那就是真正的百官之首了。
毕竟从一品虽然是虚衔,但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官职,就和大明那些藩王一样,虽说那些藩王的权力远远不如他们,可他们遇到那些藩王依旧得跪下行礼。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从一品也一样,现在朝堂上最高的官职就是他和李东阳、谢迁三人,他们不仅有六部尚书的虚衔,还有正二品的资善大夫,所以他们面对其他人都能稳压一头。
可刘春若是获得从一品的虚衔,那么他们就得对刘春行礼了,到时候他们拿什么去压制刘春,哪怕他们作为内阁大臣,以下犯上也是大罪,一顶以下犯上的帽子扣下来,他们也讨不了好。
“既然如此,朕觉得可以封刘爱卿为清南伯,世袭罔替。”
听到刘健的话,朱厚照眼睛微眯道:“不知各位爱卿觉得如何?”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朱厚照的话音刚落,韩文便跪下道:“太祖有训,无战功不封爵,陛下此举乃是违背祖训,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下一刻,刘健等人也连忙跪下道。
“诸位爱卿起来吧。”
见刘健等人跪着,朱厚照摆了摆手道:“朕也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给文臣封爵呢。”
“陛下,祖训不可违啊。”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连忙再次说道。
“爱卿所言,朕觉得不对。”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朕认为世事当与时俱进,不可拘束于太祖一言一语,太祖认为无战功不封爵,可朕认为不妥,这对于众多文官太过不公平了。”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文官治国,武将安邦,各有所长,岂可只限于战功,上战场固然危险,可文官为朝廷惮精竭虑,难道就没有功劳吗?”
“刘尚书这次巡抚南直隶,为朝廷清丈田地四千七百万亩,这些田地每年可为朝廷缴纳百万石粮食和数十万两银子,这功劳难道比武将攻下一府之地差了?”
“朕认为有功就该赏,不可拘泥于文功武功之别,爱卿们认为朕说得可在理?”
在理?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等人顿时无言以对,这让他们怎么说?
反对?
如果他们敢反对的话,那天下文官绝对会生撕了他们,而且还不是形容词,而是真的会生撕了他们,甚至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皇宫都是个问题。
因为他们现在反对的话,那就是掘所有文官的祖坟,要知道天下文官心中永远的痛便是无法荫及子孙,哪怕他们作为内阁大臣,也无法荫庇子孙,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的时候为子孙后代在官场上保驾护航。
可他们又不是长生不死的,他们总有死的那天,而且子孙后代中也不可能代代出人才,正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们别说五世了,能够庇护子孙三代就不错了。
他们文官为什么动不动就弹劾那些勋贵,真以为是什么文武之争吗?
其实不过是忌妒心作祟罢了,那些勋贵的后代哪怕什么都不做,靠着祖上留下的爵位便可平步青云,而他们文官的后代就算出了一个天才,二十年埋头苦读也未必能搏得一官半职,其中差距可谓是云泥之别。
而如今朱厚照却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一个荫庇子孙的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很渺茫,不是每个文官都能获得的,但终究也是一个希望,比以前没有希望强多了。
如果他们现在反对的话,那就是掘所有文官的祖坟,毕竟除了朱厚照,以后恐怕再也没有其他皇帝会冒着被所有勋贵反对的风险,去为文官开这个先例了。
现在那些勋贵没有反对,是因为朱厚照在压着,可以后的皇帝绝对没有朱厚照这种威严,到时候勋贵们绝对不会让文官再有封爵的机会。
可是不反对的话,代表着他们同意了祖训可改的说法,以后朱厚照再改祖训的话,他们就不能再限制朱厚照了,毕竟他们总不能有好处的时候就祖训可改,没好处的时候就祖训不能违吧。
看着刘健几人脸上纠结的表情,朱厚照眼睛微眯,他之所以画出这个大饼,主要就是为了让刘健他们主动承认祖训是能改的。
不得不说,朱元璋留下的皇明祖训确实有点坑,完全把后面皇帝改革的路都堵死了,只能说朱元璋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了,忘了这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政策,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朝廷。
接下来无论是摊丁入亩,还是官绅一体纳税,或者是改革商税,这些东西都会触及皇明祖训的内容,到时候那些文官一句祖训不可违就能堵死他的行动了。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需慎重考量。”
沉默了许久后,刘健才开口说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他们必须好好商量一下才行。
听到刘健的话,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全都神色各异,文官们大多脸露怒色,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过了,可能以后就真的没有了。
而勋贵们则是面露喜色,如果不是朱厚照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闭嘴,他们早就出来反对了,现在文官们自己搞砸了,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既然如此,那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吧。”
闻言,朱厚照摆了摆手道:“朕也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为文官封爵。”
………
内阁。
刘健几人都愁眉苦脸,朱厚照这次可是给他们出了一个大难题,无论他们怎么做,最后吃亏的都是他们。
如果同意了朱厚照的意见,他们以后将不能用祖训去阻止朱厚照,可不同意的话,他们将是文官阶层的罪人,从此被钉在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