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把地图放回去,说:“可以。怎么分?”
“你拿北线,我拿南线。”佩顿说,“北线的机动地形好,但炮兵配置是我的六成,你的人数少百分之二十。”
人数少百分之二十。
又是人数劣势,和演习那场一样。
约瑟夫抬起眼,看了佩顿一眼。
佩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约瑟夫明白他的用意。
佩顿想看看,约瑟夫和哈定那场演习的赢,有多少是因为地形,有多少是因为人数,有多少是因为约瑟夫的战术本身。
约瑟夫笑了一下。
“可以。”
佩顿拿起细棍。
“开始吧。”
推演头二十分钟,佩顿打得非常稳。
他的战术核心是克劳塞维茨的力量集中原则。他不断地试图在某一个节点上形成局部优势,然后把那个局部优势转化成全线压力。
前锋展开。
炮兵斜向压制。
主力沿中央轴线推进。
侧翼两组保持联络。
整套配置逻辑完整,滴水不漏。
这是一百多年积累下来的战争智慧,在桑德赫斯特被奉为经典,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理论结晶。
如果换一个学员,比如哈定,或者切斯特顿,或者这一届任何一个其他人,在这个局面下,他们标准的反应会是:稳住正面,借助北线机动地形,做反斜面防御,拖时间,等机会。
这是教材给出的答案,也是佩顿正在等约瑟夫给出的答案。
约瑟夫看着佩顿的落法,没有急着应对。
他先在脑子里把对方的火力覆盖区拆解了一遍。
然后,他在北线做了他的第一步。
那是一个完全违背当代步兵操典的落法
他彻底放弃了密集的正面横队,他把主力化整为零,分成了数个独立战斗群,呈交错的锯齿形向前渗透。
各组之间没有统一的推进轴线,看上去像是一盘散沙。
佩顿的推演棍,在自己那一侧停了一下。
他在思考。
表面上,对面的阵型是乱的。
但只要把视线在沙盘上扫过两遍,就会发现,那些看起来没有章法的小组,每一组的火力范围,都精准地覆盖着相邻小组的侧后翼。
没有统一的轴线,但所有小组之间,都能互相掩护。
“这是……渗透?”
佩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约瑟夫确认。
他没有直接问“这是什么战术”,但他能隐约闻到,这不是教科书里的东西。
这和他在某些德军前线战报里,看到过的一些零星描述,方向上相似。德国东线最近传来过一些小股部队的渗透案例,但只是战术尝试,没有体系,更没有名字。
佩顿的手指在桌边沉思了五秒,然后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用炮兵封锁间距,压缩对方的机动空间。
这是阵地战时代的标准解法,逻辑无懈可击。
但约瑟夫等的,就是他炮火重组的这一刻空档。
那几组原本看似分散推进的小组,在这几秒钟内,突然在运动中完成了一次向心突击。他们不再理会前方纠缠的散兵,而是突然合拢成了一个拳头。
拳头的方向,不是佩顿的正面,不是佩顿的侧翼,而是直接插向南线纵深的一个节点,一个佩顿没想到约瑟夫会去打的节点。
那是他的补给交通线,和通讯中继站的交汇点。
佩顿的推演棍第二次停住,这一次停了更长时间。
他盯着那几组合拢的箭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约瑟夫。
“你不攻正面,不攻侧翼。你”
他停了一下。
“你把你的整个后背都亮给了我的主力,只要我一个冲锋,你的纵队就会散掉……”
约瑟夫平淡地打断他:“你冲锋的前提,是你的士兵还有子弹,你的参谋部,还能联系上你的团长。”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交通要道上。
“然后你的士兵还有饭吃。”
战术室里一瞬间安静了。
佩顿没有动,他盯着约瑟夫的手指。
那根手指按着的位置,在正规的战术教材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后方区域。
补给点、通讯站,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战术家眼里,是战争的后勤,不是战争的目标。
战争的目标,永远是消灭敌人的军队。这是从拿破仑开始,一百多年没有人怀疑过的事情。
佩顿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约瑟夫。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遇到了一道,他从没有见过的题目。
佩顿用了将近五分钟,重新整理了一次思路。
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
平时的战术理论课上,他应对教官的问题,从来不需要超过三十秒。
约瑟夫没有催他。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介意。
他在等。
他知道佩顿在做一件什么事。
佩顿在试图用克劳塞维茨的框架,把刚才那一手“装”进去。
他要把这个不熟悉的战术,放进自己理论体系里,给它贴上标签,然后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来对付它。
这是受过完整理论训练的人,面对陌生战术时的本能反应。
五分钟后,佩顿抬起头,他重新拿起推演棍。
他做了一个让约瑟夫在心里暗暗为他点头的选择。
他没有放弃自己的体系,也没有慌张地去模仿约瑟夫的打法。
他选择了一条更难、但更正确的路:用自己最熟悉的理论,把使用这种陌生战术的代价,抬到约瑟夫承受不起的程度。
他把炮兵全部集中到了北线的咽喉点,六个炮兵单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约瑟夫根本无法用步兵穿越的火力屏障。
同时,他把步兵主力从南面绕过来,配合那道火力屏障,把约瑟夫三组分散的队伍,从侧面往火力屏障上压。
这是挤压战术。
这一手,在这个时代,没有破解的方法。
在场任何一个受过正统军事教育的人都会告诉你,步兵无法穿越那个火力密度,侧面压迫又让你没有时间重新集结。
现在的正确选项只有一个:认输。
佩顿把推演棍放下来,他看着约瑟夫,他的眼神在说:“你来解这个。”
如果此时有一个假想的裁判,他一定会在这里判定,北线无法突破,南线包围成形,推演结束。
约瑟夫没有动,他盯着沙盘看了一分钟。
他的手指没有伸向推演棍,他正在脑子里跑一套推演。
那是几十年之后,一个叫博伊德的美国空军上校,在朝鲜半岛的天空上,和中国的飞行员缠斗过无数次之后,带着一脑子的肾上腺素回到办公室,花了二十年时间推导出来的东西。
美国人没有打赢朝鲜战争,但这不妨碍博伊德的这个东西,成了二十世纪下半叶,整个西方军事思想的新地基。
在那场战争的空中部分,美军飞行员靠着这套东西,打出了一个几乎是一边倒的交换比,他们在空中几乎没有输过。
后来有人问博伊德:既然这么牛逼,怎么战争还是没赢?
博伊德说,因为一场百万大军和一整个国家的意志撞在一起的战争,打的不只是反应速度。打的是耐力,是地形,是一个民族,愿不愿意用两百万条命去磨你的技术优势。
那种层面上,再牛的理论也挡不住。
但在一对一的空战里,在一支小股突击队渗透敌人纵深的时候,在一支装甲部队在沙漠里切开敌人防线的时候,在这种规模、这种时间尺度的较量里
这套理论是无敌的。
再过几十年,美国人会在一片叫海湾的沙漠里,用这套东西,四十八小时碾碎一支号称世界第四的军队。
再过更久,这套东西会从军队里传出来,钻进写字楼、交易所、赛场,变成全世界所有竞争领域里最基础的语言之一。
它叫决策循环。
观察,判断,决策,行动。
一个循环接一个循环,核心只有一句话
你每快一个循环,对方的所有部署,都在应对一个已经过去了的战场状态。
但现在是 1917年。
博伊德还没有出生。
克劳塞维茨没有说过这件事。约米尼没有说过这件事。整个桑德赫斯特图书馆里,一百年的战争智慧,一本书也没说过这件事。
约瑟夫伸手,落子。
第132章 下一场战争的预演
他把他那三组分散的队伍,全部收了回来,集中在北线的一个角落。
那是一块在佩顿的火力屏障侧翼之外、佩顿的步兵包围圈尚未合拢的一处狭窄空白。
这个动作看起来,完完全全像是投降前的困兽之斗。
佩顿注意到了这个收拢,他的推演棍停了两秒,然后,他选择继续合拢包围圈。
这是正确的在他看来,约瑟夫已经承认,无法突破那道火力屏障,选择在角落里最后抵抗。那就把它压死在那个角落里就是了。
他的步兵主力开始朝那个角落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