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还没有发生。
佩顿读过的教育体系里,只有坎尼。当佩顿看见一个“让对方走向你的强点”的口袋的时候,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的参照,是两千一百三十三年前的那场战役。
那是他所在的这个时代的天花板。
那场合围真正让约瑟夫反复研究的,是那个口袋是怎么成形的。
苏联守军在正面阵地上是有战斗力的。他们有兵力,有火力,他们一直在守,一直在打。
但他们守的那道正面阵地,从德军装甲部队在他们侧翼开始迂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成了一口棺材,因为守住正面没有意义了。
退路已经不存在了,补给线已经被切断了,指挥体系已经和外部失联了。那道正面阵地守得越久,他们被关在那口棺材中就越久。
约瑟夫在现代读这场战役记录的时候,在笔记上写过一句话:让对方用全力守住一个已经不值得守的东西,是最省力的歼灭方式。
他刚才在这张沙盘上,做的就是同一件事。
他让佩顿用他那套完整的、漂亮的理论体系,全力推进,全力占领,全力走向那个教材给他标注的最优解。然后在推演的最后一刻,让他发现他走进去的那个方向,从一开始就是约瑟夫替他选好的。
佩顿学走了他的决策频率,学走了他的渗透突破。佩顿把那些东西消化、翻译、装进了自己的体系。
但佩顿永远不可能学走的,是他脑子里那几十年的未来战史。是那些还没有发生、还要用几百万条命去换的经验。
这才是他真正的牌,那是整整一个世纪的军事史。
他把沙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收回来,放进旁边的盒子里,然后推上盖子,把盖子对齐。
沙盘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和他进来之前一样。
第140章 结业晚宴
约瑟夫走出教室,准备去餐厅,在走廊拐角碰见了卡特教官。他停下脚步。
“跟我来一趟办公室。”卡特说。
“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办公室。卡特推门进去,在桌后坐下,约瑟夫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卡特开口:“今天的推演,你比我想象的完成得更好。”
“我有几个地方也是赌的。”
“我知道,”卡特说,“第二回合,他那三个节点的处理,如果他选择强攻,而不是绕开,你的整套方案就需要重新设计,但你赌他会绕开。”
“那条路在教材里是最优解,”约瑟夫说,“他绕开的概率高于强攻。”
卡特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一叠文件推到一边,重新看向约瑟夫,说:“我有些话想说,不是关于今天的推演。”
约瑟夫说:“请说,教官。”
“我从南非战争到现在,在英军里见过很多有才能的人。其中不少人,死在自己人设置的障碍上,死在体制对他们的消耗上,死在一个把他们放错了地方的决定上,而不是死在敌人手里。”
约瑟夫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体制有它的惯性,”卡特说,“它倾向于走向它熟悉的方向,倾向于把它不理解的东西,归类成异常,然后想办法让那个异常变得顺从,或者把它边缘化。”
他在桌上的一摞文件里取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他把那张纸推给约瑟夫。
约瑟夫把那张纸拿过来,在灯光下看。
上面是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两行字:一行是职位,一行是一句简短的注释。
这六个人,其中有两个名字,他在战场上听说过。
另外四个是陌生的,但那些注释说清楚了这些人都是谁军需部的一个少将,情报局的一个参谋中校,陆军部新设的战术研究处的处长,以及另外三个在不同位置上、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的人:他们靠军事能力立身,不靠世家关系,他们不属于哈定那个圈子。
卡特说:“这六个人,三个我直接认识,另外三个能搭上线。他们处境相同都清楚这场仗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但要推动改变,光靠他们自己不够。他们需要一个前线的人,一个他们信得过、能把想法放进真实战场里检验的人。”
约瑟夫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把纸推回去。
“我记住了,”他说。
卡特把那张纸从桌上取过来,把桌边的蜡烛拿起来,把那张纸的一角凑到火苗上。
纸燃起来,卡特拿着它让它烧,等烧到快到手指的地方,把剩下的纸灰放进桌边的一个陶制烟灰缸里。
卡特站起来,那是结束谈话的信号,约瑟夫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
卡特说:“去睡吧。”
“晚安,教官。”
约瑟夫推开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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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业晚宴在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在学院主楼的宴会厅里举行。
学员们穿着正装,来宾里有军官,有家属,有几个约瑟夫在卡特的名单上见过名字的人。
约瑟夫在靠近第三排桌子的位置,他旁边是克劳利,对面是佩顿。
约瑟夫坐下,随手拿起菜单扫了一眼,又放回桌上,转脸看克劳利。
“下个月你去前线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克劳利顿了一下,“前两天我给我哥写了封信,告诉他我要过去。”
“他怎么回的?”
“他说到了那边,小心泥。”
约瑟夫看着他。
“他说下雨会踩进去。”克劳利笑了一下,“整封信就这一句是正经的。”
约瑟夫想了想,说:
“靴子选大一号的。”
克劳利愣了一下。“为什么。”
“晚上能多套一层厚袜子。”约瑟夫说,“脚得护好,脚废了,哪儿都去不了。”
“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有,”约瑟夫说,“但不是今晚说的事。”
“为什么。”
“因为你今晚记不住。”约瑟夫看了一眼酒杯,又抬起眼,“今晚有酒,有乐队,有明天就能回家的兴奋。现在说了,明早起来你就忘了。等明天走的时候再告诉你。”
克劳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以前觉得去前线是好事,是机遇,是让人兴奋的事。”
他停了一下。“可真到要走了,又是另一种感觉。也不是害怕……就是突然想清楚了,那是个什么地方,自己是去做什么的。”
约瑟夫没有立刻接话。
汤上来了,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口咽下去,才开口:“带着这种清醒去前线。”
克劳利低下头,开始喝汤。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一个资深将官本来在约瑟夫对面的桌子那边坐着,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走过来,在约瑟夫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说:“林登,我们聊几句。”
那个人叫艾略特,是参谋本部的,年纪大概五十五岁上下,头发灰白。
他是卡特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旁边的注释约瑟夫记得:战术研究处,实际推动者,南非战争之后,不信任教条的人。
约瑟夫放下汤匙,转向他。
“我看过你的档案,”他顿了一下,看了约瑟夫一眼:“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西线的僵局,有没有办法在不靠消耗战的情况下打破。”
约瑟夫想了几秒,然后开口:“有,长官。现在的方法,是用炮兵在敌人的门上砸一个洞,再让步兵从洞里挤进去。但人挤进去的速度,永远比对方把那个洞缝上的速度慢。所以我们一直在为一个我们来不及用的洞,付出代价。”
艾略特把面前的银质盐瓶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没有放回去。“那应该怎么做?”
约瑟夫说:“不砸门。”
艾略特看着他。
约瑟夫说:“门砸不开,是因为门后面有指挥、有补给、有通讯。它们让那道门一直能被修上。我的方法是不动门,先派人绕到墙后面,把他屋里的灯、水、和电话线全部拆了。一栋黑下来的房子,不需要砸门,住在里面的人会自己走出来。”
艾略特把盐瓶放回桌上。
他说:“参谋本部有两个人也是这个思路,但他们的方案停在纸面上。”
“我知道为什么会停。”
“为什么?”
“因为执行它,需要一种现有步兵编制里没有的东西,”约瑟夫说,“能够在没有侧翼掩护的情况下,独立作战、自己做判断的小单位指挥官。这种人在现有军官体系里是稀缺品。”
“为什么稀缺?”
“因为被筛掉了,”约瑟夫说,“现在的训练,是把士兵培养成等命令的人,把军官培养成等上级命令的人。这套东西在阵地战里能用,因为命令追得上战场。但如果要做渗透,命令是追不上的,军官必须自己判断。这需要另一种训练。”
艾略特看着他:“能这么想的人不多。”
“我知道,”约瑟夫说,“但德军那边,贝洛将军的部队已经在用,我在西线和他们交过手。我也把这套想法用在我的班组训练里,我的伤亡率比同期友军低,档案里有数字。”
艾略特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压低声音说:“今天到这里。以后有机会继续。”
他停了一下:“卡特的眼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转身离开,回到他原来的座位。
约瑟夫重新拿起汤匙。汤已经凉了。他把汤匙放下,等下一道菜。
约瑟夫回头,克劳利凑过来:“那个人是谁?”
“艾略特。参谋本部的。”
“你们刚才聊什么?”
“怎么打破西线的僵局。”
克劳利停了一下。“聊出结果了吗?”
“有。”约瑟夫说,“但不是现在能拿来用的。”
“那跟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
“让他记住,有一个人在想这件事。”他说,“等哪天仗打到非改不可的地步,他知道该去找谁。”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事是等出来的。现在先把话放在那儿,等被需要的那天再被想起来,这就是我眼下能做的。”
克劳利把没立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