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学院正门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门前的草坪被夜雨浸透,绿意显得比往日更深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数月回忆的土地,转身上了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由于要在伦敦处理手续,他在城里停留了一天。第二天一早,调令如期而至,指引他前往北法兰西的新驻地。
他坐军列从伦敦出发,过英吉利海峡,在多佛尔对岸的一个法国小港,换乘下一班向北的军列。
中转站不大,月台是露天的,雨刚停,水泥地上还有积水。他在月台上等了大半个下午,把背囊靠在墙边,自己坐在背囊上,看着站台上来来去去的人。
车厢里和月台上是熟悉的煤烟和皮革味,那是长时间待在潮湿空气里的军大衣和靴子所特有的,战争的气味。
在桑德赫斯特的几个月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这种气味。但脚一踏上法国的土地,那种气味就钻进鼻子,把他带回了他离开之前的所有事情。
月台上人很多。很多是从北边伊普雷方向撤回来的伤员。
担架一字排开靠墙放着,护士在中间穿梭,那些担架上的人的脸色,介于灰和黄之间,眼睛大多闭着,少数睁着的,也不看任何东西,只是望着月台上方那片低低的灰云。
约瑟夫坐在背囊上,目光掠过月台上密密麻麻的伤员和待发的士兵。
他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战争的形态正在发生变化。
从报纸上和归国的教官口中,他知道坦克已经完成了战场首秀。虽然在他离开前的那些阵地战里,他还没和这些笨拙的铁罐头并肩作战过,但历史的巨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他在这片伤员里,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角落。
月台尽头,靠着一根铁柱坐着六个人,穿的不是步兵的标准军服,是坦克兵那种紧身的、为了在车厢里活动方便,而单独剪裁的连体工装。
那六套工装已经辨认不出原本是什么色,因为整套衣服从领口一直到鞋面,都被染上了一种灰里发绿的颜色。那是泥已经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洗不出来了。
他们应该已经在某个能洗澡的地方洗过澡了,因为他们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干净的,刮过胡子,但那身衣服已经救不了了。
六个人里面,有两个在抽烟。
约瑟夫多看了一眼,看清楚是他们两个都少了食指,伤口已经包扎过,绷带是新换的。
其他几个人里,一个右半边脸上有一块烧伤的疤痕,还在结痂的阶段,颜色暗红。一个左手缠着绷带,一直放在膝盖上没动过。剩下两个人看起来没有外伤。
约瑟夫在他们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六个人里有一个抬头,看见他的中尉肩章,那人准备起立行礼:“长官有事?”
约瑟夫摆了摆手让他不用起来,“你们是从北边下来的?”
“是。”
“伊普雷?”
“准确地说,是帕森达勒。”那个人把烟卷在月台水泥地上摁灭,“我们是F营第3连,出去的时候,连里有十二辆车,只有三辆回来了,剩下的全留在那地方了。”
约瑟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台北面是开阔的铁路调度场,再往北就是看不见的、灰云之下的伊普雷。
“坦克埋在泥里了?”
那个抽烟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长官你怎么知道?”
“我读过报告。”
其实不是他读过报告,只是他在博物馆看到过那场战役的黑白照片。
“报告里写的不够准。”那个人把第二根烟点上,火柴在风里亮了一下又灭了,“报告里写的是坦克陷入泥泞,听着像车胎在泥地里打滑。长官,我跟你说,那不是泥,你踩进去脚拔不出来,重的东西进去,整个会被吞掉。”
“我们有一辆车的驾驶员没来得及爬出来,我们眼睁睁看着那玩意从底盘开始一路沉,最后只剩半截炮塔在外面,然后那半截也没了。从开始沉到完全看不见,只需要五分钟。”
“你们救不了?”
“救?”那个人吐出一口烟,“长官,那地方,你如果站在车顶上,根本没地方往别处跳。因为周围一公里没有硬地,全是那玩意。你没法救,你只能站着看。”
旁边的另一个人开口,“营长出来的时候挂在车顶外面,他爬出来了,但他爬出来之后没地方去,只能在车顶上坐着,等着。德国人的炮兵看见我们的车不动了,慢悠悠地修正,一发,两发,第三发命中……我们没找到他,连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约瑟夫站在那里,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那个第一个开口的人重新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肩章,“长官你是去前线?”
“是。”
“什么部队。”
“步兵。”
那个人想了一下,“那你不用太担心,步兵不会陷在泥里。”
他停了一下,把烟头摁灭,“但你要是在前线见到我们的人见到坦克兵你对他们客气一点。他们不是没用,他们只是被人放错了地方,在那地方,坦克根本没法用。”
“我会的。”
“上面的人现在都在传,说坦克这玩意没用。”那个人靠回铁柱上,望着月台的另一头,“我们听见的是,他们要把整个坦克军解散,把人重新分进步兵。”
约瑟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种说法在传,他还知道,此时此刻,有一个叫富勒的中校,正在伦敦和巴黎之间来回奔走,拼命游说。他知道富勒这些人,正在地图上找一块干燥的、没有被炮击翻过的硬地,想在这样的战场上证明坦克的价值。
他对他们敬了个礼。规矩上他不需要敬,因为他们军衔比他低,但他还是敬了。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等车的位置。
军列在两个小时后进站,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轮转动,在蒸汽的轰鸣声中,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台尽头。
那六个人依然靠着那根铁柱,缩在灰绿色的工装里,等待着各自的去处。
这个画面和约瑟夫记忆中帝国战争博物馆里,那些泥地坦克的黑白照片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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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列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北法兰西的一个小镇车站。
约瑟夫下车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营地的接车人在站台外面等他,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年轻一两岁的少尉,姓哈迪,敬礼的姿势规范到带着点紧张。
“林登中尉,欢迎,”哈迪说,“威廉姆斯少校已经知道您今天到,他在指挥部等您见面。”
“先去连部。”约瑟夫说。
哈迪愣了一下,“少校那边”
“我先认认我的人,再去见少校。少校如果问起,你就说我先去熟悉连里情况了,半小时之后过去。”
哈迪没有再争,把约瑟夫领上一辆敞篷军用卡车,二十分钟后把他送到了营地。
他的新职位是第17步兵师第5营的步兵中尉,负责指挥一个加强连。
那个营的营长在他抵达之前,就通过电报打过招呼,说林登中尉的新任职已经得到师部批准,营里对他的到来“持谨慎的期待态度”。
那措辞让约瑟夫读完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谨慎的期待”在军队语言里通常意味着:你的名声我们听说过,但名声这东西,我们自己亲眼看见之前不算数。
驻地在小镇外围,营地的格局和他离开之前,见过的所有营地大同小异帆布营房,泥路,弹药堆,野战炊事区,以及那种永远无法完全驱散的、综合了食物、汽油和人的集体气味的营地空气。
他拎着背囊走进去,还没走到连部门口,对面那条泥路的拐角处,就传来人声。
“约瑟夫”
第143章 初见坦克
他停下脚步,回头。
汤姆从拐角跑出来,到约瑟夫面前,一只手在他肩上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
“约瑟夫,”汤姆还有点喘,“你他妈的真的回来了。”
“我说过会回来。”
汤姆往后退了一步,把约瑟夫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两道金线的肩章上。
汤姆笑了:“军校终于把你放出来了。”
汤姆把肩上的步枪带子整了一下,转身就往连部走,一边走一边在背后挥手,示意约瑟夫跟上,“先进去,外面冷,我给你弄点吃的,你这身衣服不像刚下火车的样子,在哪儿沾上的泥?”
“中转站,月台上。”
“那帮人不长眼睛吗,让一个中尉在月台上沾泥。”
约瑟夫跟着他走进连部,里面是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堆着一摞文件,门框上挂着一盏煤油灯,整个屋子里是潮湿的木板,没洗的军靴,加上从战壕里带回来的、永远散不掉的泥土和汗的混合气味,他闻见这个,就知道自己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汤姆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递过来,里面是新泡的茶。
约瑟夫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有点烫,但是可以入口。
“营里的人说你专门点了我,”汤姆开口,“另外几个人,威尔金斯和罗斯他们,你也都申请调过来了。威尔金斯的调令前天就到了,他在炊事区那边帮人搬东西,听见你今天到,从那边一路跑过来的。本来应该比我先到,但他在路上摔了一跤,把右手手腕崴了,他现在在医务帐篷。他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他下午自己过来。其他几个人还在走流程,最快这周末,最迟下周二。”
“好。”约瑟夫点点头,“认识的人配合起来更顺畅。我现在带的是一个加强连,里面有一百多个人我都没见过,新连长头三周必须把人摸清楚,有几个老人放在身边,我能省掉一半时间。”
汤姆点点头。他也喝了口茶,外面营地的天色暗了一截,提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
汤姆又开口了,语气和刚才有些不同,“你去看了奥康纳吗?”
“没见到。”约瑟夫说,“去军校报到前,我打听到他住的医院,本来想去看看他,但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家医院了。”
汤姆放下杯子,“转去哪了?”
“不知道。”约瑟夫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个没打听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屋子外面有人在喊话,远处炊事区的锅铲在敲,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辆车在启动,那些声音都是熟悉的,是约瑟夫在过去这一年,偶尔在桑德赫斯特的夜里想起来过的声音。
约瑟夫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份文件的边缘。
那张文件最上面的一行写着“第5营人员名册(1917年9月更新)”。
麦克唐纳的名字不在上面。
汤姆注意到约瑟夫的目光,他沉默了一下,“行了,早点收拾收拾,见完营长,今晚早点休息。”他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了起来,“明天还有事。”
汤姆推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一阵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重新立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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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连队的士兵们已经在集合场等着约瑟夫了。
一百二十多个人,大部分都是十八九岁,有几个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绒毛。他们排成三排,站姿歪歪扭扭,眼神在约瑟夫身上打了个转,然后迅速移开。
约瑟夫在队列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他站在那里,扫了一圈。
集合场上沉默了几十秒。
队伍里有人开始不自在地动脚。
“你们。”约瑟夫用的是普通的音量,不是喊话,“来这里之前,有多少人在步兵训练营待过三个月以上的,举手。”
稀稀落落举起十几只手。
“有多少人打过实战,哪怕只是一次遭遇战的,举手。”
七只手。
约瑟夫点了点头,把手背在背后,开口的声音依然平静,“那就是说,我这里有一百一十三个人,在真正的战壕里活不过两个礼拜。这不是骂你们,这是你们现在真实的存活概率。”
队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约瑟夫继续说,“我来告诉你们,每天练什么,怎么练,练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这个概率往上走。”
他顿了一下。
“从今天下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