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眯起眼睛。灰色的天空下,一面旗帜在风里展开。
“还在啊。”中士说。
两个人都没动。后面的队伍慢慢堵在他们身后,前面的人不走,后面的人也就不走,整个连队像水流碰到一块石头,开始打转。
中士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朝那条往北的小路走过去。那个士兵跟上去。后面有人看见他们转向,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再后面又有人跟上。
一个连的人就这样,慢慢地转向了那个还在撑着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一支炮兵小队带着两门十八磅野战炮,和剩余的半个炮弹基数,在东侧的土路上出现。
他们原本的任务阵地已经被命令放弃,上级没有给他们新的部署地点,只说往南撤。
炮兵小队的指挥官一个皮肤被风刮得发红的中尉在岔路口勒住马,让队伍停下来。
“长官?”副手凑过来。
中尉没回答。他在看北面的山脊。
副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面旗帜。他沉默了几秒。
“我们的命令是南撤。”副手说,语气里没有反对。
“我知道。”
“那边也没人发电报要我们过去。”
“我知道。”
中尉又看了一会儿,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又松开。
“调头,”他说,“沿这条岔路往北。”
“长官”
“把炮推上去。剩下的炮弹一发都不要丢。”
副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传令了。
溃退的部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不需要命令,不需要解释:向还在坚守的地方靠拢。
旗帜没倒,就意味着那里还是有组织的,还有人知道该怎么办,那里还是可以稍微喘一口气的地方。
那块突出阵地开始像磁铁一样,把周围所有残留的、没有去处的、被打散又重新聚拢的部队,一点一点地吸附过来,吸附到约瑟夫守住的阵地上。
这完全不是约瑟夫计划中的事情。
他只是守住了自己的阵地,但结果是,阵地在不停地扩大,人数在不停地增加,指挥关系在不停地变得复杂,而这些变化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能够有序消化的速度。
第一批步兵连到的时候,带队的是个比约瑟夫还年长几岁的中士。他踩着塌掉的壕沟边沿翻进来,看见约瑟夫肩上的中尉星章,下意识地立直了一点。
“长官。第七营B连,残部,四十三人。连长前天阵亡,副连长不知道在哪。”
“你叫什么。”
“霍尔,长官。”
约瑟夫没寒暄,也没问他们从哪里一路撤过来的。他抬手往左边一指。
“霍尔中士,左翼那段壕沟塌了一半,能用的射击位还有十二个,我把你的人填进去。正面是德军第二十七步兵团,这几天他们会再来一次,方向很可能是从西北那片树林。明白了吗?”
霍尔看着他,几秒钟里没说话,然后他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明白,长官。”
“去吧。把你最有经验的两个士兵留在最左端。那一段如果被突破,整条线都要重排。”
霍尔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批人来的时候,约瑟夫还没从第一批的整编里完全抽身。
第三批已经在路上了,然后是那支炮兵小队,然后是一个散乱的工兵排,然后是一个没有长官的机枪班。
来人的开头都差不多。
“这里谁负责。”
“我。”
“你哪个营的。”
“第三营。约瑟夫,中尉。你呢?”
他在做一件在任何军校都没有教过的事情:在一场正在进行的战斗里,对陌生的、来自不同建制、士气参差不齐的部队,即时重建秩序。
来的人看见他怎么做事,看见炮兵已经把炮架在了他指定的位置上,看见左翼的步枪已经在按照他划的射界开火,看见伤员被往后送的路线井然有序。
于是他们把步枪扛起来,往他指的地方走。
这里没有威望可以继承,没有头衔可以借用,有的只是他当场建立起来的信任。
第155章 无名哨位的余烬
佩里没有跟着那批坦克撤走,他把他的马克四型开到了阵地后方,一个被炸出来的土坑里,熄火,用帆布蒙住,然后背着步枪走到约瑟夫身边。
“你不是说德国人还会来吗,我想看看你怎么应对。”
这三天,他们几乎没有睡觉。
总有下一件事需要处理,总有下一批人需要整编,总有某个位置的防线出现了缺口,需要填补。
汤姆在某个凌晨把一块硬饼干塞进约瑟夫手里,约瑟夫咬了一口,继续盯着地图,就这样把那块饼干咬完了,又继续走向下一条战壕。
威勒斯在第二天把自己一支整建制的连拆成了两半,一半守原来的位置,一半填到新整编的炮兵小队旁边,担任保护,为此他跟约瑟夫争论了将近十分钟,但最终低头,因为约瑟夫说的那个理由他找不出漏洞。
到11月30日清晨,这块高地上聚集的兵力,已经超过了约瑟夫原来那个连的三倍,武器种类之杂乱,建制之混乱,让任何一个标准参谋军官看了,都会觉得头痛。
两门十八磅炮、五挺路易斯轻机枪、三挺缴获的德军MG08、一批建制不完整的步兵、一个工兵排,以及佩里那辆藏在土坑里的马克四型,还有那两门通过谎报侦察活动,申请来的迫击炮,虽然弹药已经耗了大半,但还有。
约瑟夫把这些东西摆在地图上看了很久,重新画了一遍防御配置,把它们从一个杂乱的工具堆,变成了一个可以运转的系统,然后挨个跟每个阵地的指挥官确认,确认射界,确认信号,确认各自的预备行动方案,确认通信线路。
直到他确定,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是哪块拼图,知道旁边那块拼图是什么,知道如果旁边那块掉了,应该怎么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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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指挥部在三天后的傍晚,注意到了这块阵地的异常,这比约瑟夫预期的晚了将近一天,但比他希望的要早。
从德军的角度来看,一块英军阵地在整体撤退中岿然不动,这首先是一个战术威胁。
那块高地的地势,控制了左翼两公里范围内的射界,德军主力想从那个方向扩展推进,就必须先把那块高地解决掉。
命令在当日深夜下达,德军从其他已经稳定的战线抽调了一支暴风突击队加强连,同时配属了两门77毫米野战炮,专程来拔这颗钉子。
指挥官是一个参加过1916年凡尔登战役的少校,他的部队在过去三天的反攻里,一路顺畅,从没遇见过什么真正的阻力,所以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估计的时间是四个小时。
炮声在第二日上午九点整响起,比约瑟夫预期的晚了两个小时,因为那支炮兵在夜间转移的时候,有一门炮的轮轴断了,耽误了时间。
那两门77炮的第一轮齐射打在高地正面,间距很好,落点分布均匀,说明炮手事先做了充分的测距,那个少校是认真的。
爆炸在高地正面掀起两个烟柱,碎石和泥土落下来,打在战壕沿壁上噼啪作响,但弹点偏了约三十米,打的是空地。
因为约瑟夫在两天前,就把主要的防御位置往后退了一段,重新布置在稍微靠里的位置。
他告诉其他排长先不要还击,让那两门炮继续打,看他们的修正方向,判断他们的目标优先级,这样在随后的步兵进攻中,就能预测他们会先从哪里打缺口。
战壕里的人趴着,听着那些炮弹一发发地落下。
第三轮齐射之后,约瑟夫在地图上把落点标出来,看了看修正的方向,转头对炮兵说,“做好准备,目标是东北方向那片树林的边缘,德军的那两门炮应该就在那里,等步兵开始冲的时候再打,不需要精确,只需要让他们的炮兵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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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暴风突击队发起进攻,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施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渗透,是真正的攻坚。
正面的压力最大,也最容易看见,一个加强排的步兵在炮击间隙里低身向前冲,利用弹坑和破损的铁丝网作为掩护,交替跃进,推进速度很快,战术动作干净。
小组之间有分工的互相掩护,甲组压制,乙组跑,乙组就位再转换,往前,往前,距离阵地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约瑟夫的正面机枪在一百米处开始打,用的是点射,一次只针对一个目标,因为弹药要省着用,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轮要抗。
正面的推进在八十米处被压住,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班卧倒在一排弹坑里,进退不得,后面的人在炮弹落点的遮蔽下,试图从左侧绕,但那个位置的刘易斯机枪早就对准了那条线,打退了那些人。
八分钟后,左翼开始面临压力。
德军有一个小组绕过了浅谷入口,他们选了一条约瑟夫之前认为太泥泞、步兵很难快速通过的路线。
但德军用的是暴风突击队里体格最好的人,他们趟过去了,在没有铁丝网的地段接近了左翼阵地的侧面。
左翼的那个连长是被打散过来的、之前跟着旗帜走来的那个步兵连。
他们的连长叫麦卡利斯特,是一个苏格兰人,打过索姆河,见过比这更难看的局面,他在那个绕行小组出现的时候,没有慌乱,立刻用手里的信号枪打出一发红色信号。
约瑟夫在高地中央看见信号,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喊,“预备队,左翼,上去!”
那个保留的排从后方冲出去,迎上左翼那个试图从侧面切入的小组。
十五分钟后,左翼的压力暂时解除,但约瑟夫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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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翼是约瑟夫整个防御里最担心的方向。
德军指挥官把这次主攻,交给了他手下最精的那一组。
一共七个人,带着一挺MG08轻型,一具单兵火焰喷射器。
他们没有踏上约瑟夫预设的任何一条进攻通道,而是绕到了高地右侧,那段近乎垂直的陡坡。
那里花岗岩裸露,长着零星的蕨类。
约瑟夫巡视防御时,曾在坡顶蹲了不下十分钟,最终判断那里不是主威胁,所以只布了一个双人哨。
那是个二十岁的康沃尔小伙子,和一个比他更年轻的列兵。
哨位规矩是不许点火的,因为火光在夜里,能让坡底下两百米的人看清你的脸。
但那个列兵已经在哨位上待了四个钟头,手冷的很,他从兜里摸出一支没抽完的伍德拜恩叼上,划了根火柴。康沃尔人转头要骂他,嘴刚张开,下面传来铁器磕碰岩石的轻响。
两个人同时僵住。
康沃尔人立刻把步枪架上沙袋,列兵手一抖,火柴掉进泥里,那支烟还叼在嘴上。
他来不及取下来,就去摸自己的步枪。
他们开了一枪,坡下有人闷哼着滚了下去。
又一枪,但德国人已经像潮水一样,爬到了坡沿。
火焰喷射器先开火,第一道火焰贴着坡沿横扫过来。
康沃尔人和那个列兵在火里都没有发出声音。那种距离上,人的喉咙来不及反应,氧气在零点几秒里被抽空,喊不出来。
后来收拾哨位的人,在沙袋后面找到两具蜷在一起的焦尸,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从腰带上的编号牌认出来。
喷射器手往前跨了两步,把喷嘴的角度压低,朝右翼第一支撑点的洞口扫过去。
近乎黏稠的火焰从铜制喷嘴里抛出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洞口。
支撑点里的三个人来不及反应。其中一个人的尸体,后来在掩体顶塌下来之前,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那三个人的喊声穿透了两道交通壕。
七分钟,右翼支撑点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