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数一样,重心不一样。”约瑟夫指着地图,“旅部的部署,三分之一的人放在前进区,主力在战斗区,等于把主力跟前沿绑在一块儿。德国人渗透进来,前进区一垮,主力立刻就要接战,根本来不及收拢火力。”
第162章 诱敌入袋
他用炭笔点了点自己画的第一条线。
“我这一层只是哨兵,听个响、放个信号弹就跑。真正决胜的是第二层。第二层的目的不是守住,是把德军放进来打。让他们攻进我们的火力袋里,越深越好。”
他又点了点第三条线。
“然后第三层反推。这一仗不能靠站着挨打赢,得靠让出地、再夺回来。”
阿尔弗雷德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你说的德国人一来是什么时候。”
“三月。”
“三月什么时候?”
约瑟夫停了一下。
“月底之前。”他说,“德军会主攻圣康坦以北,兵力至少三十个师。他们很可能会用炮击加毒气开道,然后派轻装步兵渗透,而不是正面冲锋。绕开据点,从结合部插进来。”
另外三个军官你看我我看你。
刚才那个上尉又笑了一声:“林登上尉,你这是算命呢?”
约瑟夫没理他。
阿尔弗雷德盯着约瑟夫,他见过约瑟夫现在的眼神。马恩河战役、洛斯毒气战、索姆河那个该死的早晨,每一次约瑟夫说会发生什么的时候,都是这个神情。
后来每一次,都应验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下。
“……好吧。”他最后说,“你那个连,按你的方案部署。维克斯和工兵我从营里挤给你。出了事我担。”
“谢谢,少校。”
“别谢我。”阿尔弗雷德背过身去,“你要是错了,我们俩都得上军事法庭。”
“不会错。”
阿尔弗雷德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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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连部,天已经黑了。
头顶一朵一朵的照明弹升起来,把云底映得发白,然后慢慢落下熄灭。照明弹一灭,整个前线就陷进一种油墨一样的黑,只剩下远处德军战壕零星的枪声。
汤姆揣着手跟在约瑟夫后面,跟了半天才开口。
“约瑟夫。”
“嗯。”
“你真能算到那么准?”
“俄国签了条约,德国人从东线能抽出五十个师。五十个师运到西线要一个多月。他们不可能等到夏天,美国人每个月要登陆两万人,拖到夏天德国就完了。所以他们必须在春天打,越早越好。三月,天干地硬能走炮车,雾又多,所以最适合。”
汤姆想了想。
“所以……就是这个月。”
“对。”
风从交通壕的顶上刮过去,像有谁在耳边小声说话。
汤姆吸了吸鼻子。
“约瑟夫,当年要是我没和你从庄园出来,这会儿我大概还在替老爷刷马呢。”
“那样更好。”约瑟夫看了他一眼,“那样你就不用在这儿冻脚了。”
“冻脚好啊。”汤姆咧嘴笑,“冻脚说明还活着。麦克唐纳冻不到脚了。”
约瑟夫没说话。
“奥康纳也冻不到那条腿了。”汤姆自言自语。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到了。”约瑟夫说。
驻地是一处炮弹坑改造的掩蔽部,深两米,上面盖了三层波纹钢板,再压上沙袋和土。
约瑟夫钻进去的时候,十几个士兵正围着一个煤油炉烤袜子。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都坐着。”约瑟夫摆手。
他走到中间。
“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
所有的眼睛都抬起来看着他。
“德国人要大举进攻了。”他说,“时间就在三月份,最晚不超过月底。”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来吓你们的。”约瑟夫继续说,“我是来告诉你们怎么活下来。”
他拿起一根木炭,在钢板上画了几条线。就是刚才在连部画的那张图。
“明天开始,全连按三层防御演练。一天四次。我带着你们跑,跑到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该在哪个位置为止。”
他抬起眼。
“听明白了吗?”
“是,长官!”
“大声点。”
“是!长官!”
“明天四点半起床。”
他把木炭往地上一扔。
“去睡吧。”
士兵们一个一个钻回自己的铺位,铺位就是钢板下面铺了稻草的木板。汤姆在角落里给约瑟夫留了一个位置。约瑟夫走过去坐下,脱下靴子,把脚伸到煤油炉边烤。
汤姆在旁边坐下,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约瑟夫。”
“嗯。”
“珍妮的回信到了。”
约瑟夫侧过头。
“她还好吗?”
“还好。”汤姆把信翻开,眯着眼看,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她说庄园今年的圣诞蛋糕,放的葡萄干不够多。”
“哈。”约瑟夫笑了一声。
“她说等我回去,她可能就不在庄园干了。”
“哦?”
“她姐姐在伯明翰开了个小铺子卖面包。珍妮说等我回去,我们俩可以一起过去帮她姐姐。”
汤姆把信折好,放回口袋,拍了拍。
“约瑟夫。”
“嗯。”
“等这仗打完,我就回去卖面包,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能成。”约瑟夫说。
“真的?”
“真的。”
汤姆咧开嘴笑了。
“那我就盼着。”
约瑟夫没说话。他把烤热的袜子重新套上,系好靴带。然后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汤姆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约瑟夫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钢板。
外面风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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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分。
雾浓得伸手看不见自己的指节。约瑟夫蹲在第二层阵地的观察哨里,哈了一口气,白气在他面前的木板上凝成一小片水珠。他抬手擦掉。
夜里下过雨,现在雨停了,雾却起来了。他看了一下表四点四十整。
从东边传来第一声闷响,那是德军的炮声。
所有的炮声挤在一起,像天要塌下来了。整条地平线从索姆河一直到拉弗尔河,凡是德国人的炮,都在同一秒开火。
约瑟夫被气浪顶得在掩蔽部里向后趔趄了半步。
“卧倒!”
命令还没喊出口,第一轮炮弹已经到了。前沿阵地方向爆出一串火光,在雾里闪成一道橙红色的墙。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弹片落在战壕上方的波纹钢板上,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敲石头。
汤姆从另一个方向跑进来。
“约瑟夫!前沿有消息吗?”
“没有。”约瑟夫一把抓住电话摇柄,使劲摇。
电话是通的,线还没断。
“第二排,报告情况!”
电话那头是嘈杂的风声和一个年轻的嗓门,是昨天晚上才二十岁的沃克中士。
“长官!阵地还在!德国人没过来”
“弹药情况?”
“充足,长官!”
“顶住。”约瑟夫说,“看到他们过铁丝网,你们按我昨天说的,打一波冷枪就撤。不许恋战,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