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请。”
约瑟夫在他旁边坐下,莫里森军医抿了一口威士忌。
“您手上那个伤怎么样。”
“卡文迪什护士每天给我换药,已经好多了。”
“嗯。”
莫里森军医看着远处那道矮墙。
“少校,您介意我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问。”
“您手底下,有多少个兵。”
约瑟夫想了一下。
“一个营,差不多七百人。”
“七百人。”莫里森军医说,“如果今天上午有人跟您说,您要从这七百个里挑出两百个,挑出来送到前线,战斗最激烈的那一段去,您怎么选。”
约瑟夫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今天上午做了十七个手术。”莫里森军医说,他没看约瑟夫,“九个截肢。六个清创。两个开胸取弹片,一个没救过来。”
“……”
“昨天我做了十九个手术。前天二十一个。前天那二十一个里头,有一个的伤,按照1916年那个标准,是要送回英国的。”
“现在不送了?”
“现在标准改了。”
莫里森军医又抿了一口威士忌。
“少校,您知不知道,这个医院,这个礼拜,从这里出去的伤员里头,有多少回前线、多少送回英国。”
约瑟夫摇了摇头。
“七比三。”
“……”
“一年前是四比六。”莫里森军医说,“1916年索姆河之前,是三比七。”
他把搪瓷杯放在长凳的木板上。
“少校,这个比例不是我定的,这个比例是陆军部定的,我只是”
他想了一会儿。
“我只是那个把人填进比例里的人。”
约瑟夫没说话。
“今天上午第三个手术。”莫里森军医说,“是一个德文郡的二等兵。膝盖里头嵌了三块弹片。两块在膝盖前面,比较好取。第三块嵌得很深,在膝盖骨后面。如果三块都取出来,他的膝盖能保住。养上两三个月,就能跑能跳,跟没受过伤一样。”
“嗯。”
“三块都取出来,他下个月就能从这里出院。然后回他原来那个营,回前线。”
“如果只取前面两块、留着后面那一块呢?那块弹片在里头会发炎。两个礼拜之内,膝盖一定会肿起来。肿起来之后,要么二次开刀,要么截肢。要是截肢,他这辈子都得拄拐杖。少校,您说,我应该取还是不取?”
约瑟夫看着他。
“……您取了?”
“我三块都取了。我那个手术做得很漂亮,您要是把那个膝盖骨翻过来,给我以前格拉斯哥的同行看,他们都要拍着我的肩膀说,莫里森,你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
莫里森军医停了一下。
“但他下个月就要回前线了。”
约瑟夫没说话。
风从苹果树那边吹过来,莫里森军医没看他。
“少校,您想想,在这里,我把一个兵治好,意味着什么?”
约瑟夫没说话。
“意味着他能再回前线一次。”莫里森军医说,“他第一次去前线,活下来了,被抬到我这里。我治好他,是为了再把他送回前线。”
“……”
“我治得越好,他回去得越快。”
“……”
“我要是手抖一下,那块弹片没取干净。他这辈子都得拄拐杖。他就得回到德文郡,在他爹的农场上,当一个瘸腿的儿子。但那样的话,他能活到六十岁。”
“我的手术做的很漂亮,所以他下个月就能回前线。最快六个礼拜,最晚六个月,他要么再到我这张手术台上,要么直接埋在外面。”
他停了一下。
“我把他治好,就是为了让他能再去死一次。”
莫里森军医又抿了一口威士忌。
“少校,今天上午那个二等兵从麻醉里醒过来,看见膝盖里头那三块弹片,在床头柜上的小盘子里放着。他朝我笑了,他说,‘谢谢您,先生,您救了我的腿。’”
“我那时候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我没说话。”
“我现在跟您说一句心里话,少校。”莫里森军医说,“我那时候站在他床边,我心里想的是他要是知道,我把他治好了意味着什么,他还会不会朝我笑?他还会不会谢我?”
莫里森军医说到这里,停下来。他看着杯子里那一点剩下的威士忌。
“少校,您说,我是应该治好这个兵,还是不治好这个兵?”
约瑟夫没说话。
风从苹果树那边吹过来,莫里森军医又喝了一口。
“少校,您懂我的意思吗?”
“……懂。”
“懂。”莫里森军医说,“您前线打过仗,您当然懂。”
他把杯子里最后那一点威士忌喝完。
两个人在长凳上又坐了一阵。云雀今天没叫。远处,约瑟夫能听见一辆运送伤员的卡车从前院开出去,引擎声慢慢地远了。
莫里森军医站起来。
“少校,您手上那个伤,等您归队,让前线的军医每天看一次。化脓的伤口在战壕里很麻烦。”
“……谢谢。”
“再见。”
他拎起那件白大褂搭在胳膊上,端着空了的杯子,慢慢走远了。
第191章 吻别
约瑟夫被转到医院的第六天,下午两点,约瑟夫到了后花园。看见埃米莉正坐在东边那条长凳上。她带了两本书,一本是《圣经》,一本是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的诗集。
约瑟夫在她那条长凳上坐下,两人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七月午后的阳光从苹果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片碎金。风一动,那片碎金就动一下。
约瑟夫先开口。“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算起,我们一共见过五次。”
“是吗?”
“第一次的时候,我刚上战场没多久。执行任务受了点伤,我觉得没什么大碍,但你坚持要给我处理伤口。”
埃米莉笑了一下,“……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
埃米莉抬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约瑟夫笑了一下,没回答。埃米莉也没追问。
但她把右手从自己腿上挪开了一点,她的手背靠到了约瑟夫左手手背的边缘。
两个手背碰着,一开始谁都没动。阳光底下那片碎金继续晃动。
约瑟夫的左手慢慢地翻过来,让自己的手心朝上,她的手很慢地落到他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是热的。
约瑟夫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埃米莉的手指回握了一下。
两个人就那么手握着手坐着。风继续吹,云雀继续在麦地上空叫。
埃米莉先开口。
“我下午三点半还有事。”
“嗯。”
“我得回去了。”
“嗯。”
埃米莉要把手抽出来,约瑟夫没立刻松。她又轻轻拽了一下,他这才松开。
埃米莉站起来。
“晚饭见?”
“嗯。”
埃米莉离开了,约瑟夫坐在那条长凳上,看着地上的那片阳光洒下的碎金,笑了一下。这是他在这里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放开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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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约瑟夫就要归队了。
上午埃米莉来给他换药的时候,话比平时少。她解开他手上的纱布看了看,“伤口愈合得很好,明天可以拆线了,但拆线要等到你归队之后了。”
“嗯。”
“我让福斯特中士给你准备了一卷新纱布、一瓶消毒水、一支凡士林,你带回去。”
“嗯。”
她重新缠纱布打结。但打完结之后,她没立刻退开。她的手在他打结的手腕外侧停了一下,然后她退开。
“你今晚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我九点下班,下班之后,会到后花园那条长凳那坐一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