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士兵们还很兴奋,像是在进行一次远足。有人唱歌,有人开玩笑,还有人讨论着,等会儿会不会遇到德国人。
但很快,气氛就变了。
大约走了五公里,他们开始在路边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丢弃的装备。
破碎的步枪,撕裂的背包,沾满血迹的绷带,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靴子。
“这是怎么回事?”汤姆问。
没人回答。
又走了一段,他们看到了第一批伤兵。
那是一队向南撤退的士兵,大约二三十人。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列,步履蹒跚,像是行尸走肉。
约瑟夫看清了他们的样子,心里一沉。
这些人的制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血迹和排泄物。很多人赤着脚,脚底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他们的脸上满是污垢,胡子拉碴,眼神空洞。
有个士兵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仿佛在看着一个不存在的敌人。他的嘴唇在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炮弹……炮弹……到处都是炮弹……”
“千码凝视。”约瑟夫在心里默念。
这是战场创伤的典型症状。士兵在经历了极度的恐惧和压力后,会出现这种空洞的、恍惚的眼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让开!让开!”一个军医喊道。
几个担架抬过来,上面躺着重伤员。
约瑟夫看到了一个士兵,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用绷带胡乱包着。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另一个士兵的半边脸被炸飞了,露出白色的颅骨和血红的肌肉。他还活着,眼睛睁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操……”奥康纳倒吸一口凉气。
汤姆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扭过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队伍停了下来。
新兵们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
这不是训练营里的演习,不是橡皮弹头打在身上的疼痛,不是教官喊着“你已经阵亡”的游戏。
这是真实的血肉,真实的残缺,真实的死亡。
“别停!继续走!”军官喊道。
但很多新兵已经走不动了。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伤兵,脸上带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颤抖着问,“他们……他们怎么会这样?”
“继续走!”军官的声音更严厉了,“这是命令!”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新兵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兴奋。
他们沉默地走着,看着路边越来越多的伤兵,越来越多的丢弃装备,越来越多的血迹。
又走了一段,他们遇到了更多的撤退部队。
这次是一整个连,大约一百多人。但他们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制服上的泥土已经干结成硬壳,夹杂着血迹和不知名的污秽物。很多人的靴子已经完全磨破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脚。
有个士兵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了下去,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没有人去扶他。
其他人只是麻木地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向南。
“他……他死了吗?”汤姆颤抖着问。
“可能只是累晕了。”麦克唐纳说,但声音里没有一点信心。
约瑟夫走到那个士兵旁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他还活着,但呼吸微弱,脉搏不稳。他的脚底已经完全磨破了,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军医!”约瑟夫喊道。
一个军医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脱水,极度疲劳,感染。他撑不了多久了。”
“那怎么办?”
“没办法。”军医站起来,“我们的药品不够,担架也不够。只能把他留在这里,等后续的救护队。”
“可是……”
“小子,你是新兵?”军医打断他,“听我一句劝,别管这些事。战场上,活人都管不过来,别浪费时间在半死不活的人身上。”
说完,他转身离开。
“约瑟夫,走了。”奥康纳在前面喊。
约瑟夫站起来,最后看了那个士兵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
队伍继续前进。
路边的景象越来越令人震惊。
他们看到了一辆被炸毁的炮车,轮子已经不见了,炮管扭曲变形。周围散落着炮弹的碎片,还有几具烧焦的尸体。
他们看到了一个临时掩体,里面堆满了尸体。那些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上面爬满了苍蝇。
他们看到了一匹战马,它还活着,但肚子被撕开了一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它躺在路边,发出微弱的嘶鸣,眼睛里充满了痛苦。
一个军官走过去,掏出手枪,对准马头。
砰!
枪声响起,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这是仁慈。”军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新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战争会是这样的。
不是光荣的冲锋,不是激烈的战斗,而是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死亡,无尽的绝望。
“他妈的……”奥康纳低声骂道,“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是啊。”麦克唐纳说,声音有些颤抖,“完全不一样。”
汤姆已经不再说话了。他只是机械地走着,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约瑟夫走在队伍里,心里在盘算着。
英国远征军最初有十万人,经过蒙斯和勒卡托,已经损失了近两万人。
所以,英军需要补充兵力。
大量的补充兵力。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这些训练了没多久的新兵,会被直接送上战场。
不是因为英军打得很顺利,而是因为老兵死得太快了。
他们这些新兵被扔到这里,就是为了给大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
用新兵的命,换老兵撤退的时间。用新兵的命,换重整防线的机会。
“前面有个村子!”有人喊道。
队伍加快了步伐。
远处,一个小村庄出现在视野中。那里似乎设了一个临时营地,有帐篷,有炊烟,还有大量的士兵。
“今晚我们在那里休息!”军官喊道,“明天继续向前线进发!”
第18章 遭遇乌兰骑兵
队伍终于在傍晚抵达了村子。
还没踏进村口,那股气味就已经扑过来了消毒水、血腥、腐烂混合在一起,像一记重拳。汤姆当场捂住了嘴。
村子的废墟里设着临时营地,远处几顶白色帐篷是野战医院。帐篷外堆着截下来的肢体,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手术帐篷里不时传出惨叫,一个军医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点烟的手在发抖。
“别他妈杵着,找地方待着。”一个少尉把他们轰到村子另一侧的空地。
夜幕降临,营地陷入诡异的寂静。
远处不时传来炮声,天边闪着橘红色的火光。
约瑟夫坐在弹坑边啃硬饼干,奥康纳、汤姆、麦克唐纳围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和我想的不一样。”汤姆最后开口,声音很轻。
“哪里不一样。”奥康纳点了根烟,“哪哪都他妈不一样。”
麦克唐纳看着远处的火光,没吭声。
又是一阵沉默。
“约瑟夫。”奥康纳突然说,“我们能活下来吗?”
约瑟夫看了他们一圈。奥康纳叼着烟,眼神却不像平时那么散漫;汤姆把膝盖抱在胸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麦克唐纳攥着步枪,指节发白。
“能。”他说。
“就这?”奥康纳挑眉。
“德国人炮一响就趴下,机枪一响就找掩体,别逞英雄。”约瑟夫说,“其他的听我的。”
奥康纳盯了他一会儿,吐出一口烟,没有反驳。
汤姆小声说:“那我跟着你。”
远处又是一声炮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野战医院里的惨叫还没停。
没有人再说话了。
****************
黎明时分,部队再次出发。
没有人睡好。整夜都能听到远处的炮声,野战医院里的惨叫声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才渐渐停息,那是因为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约瑟夫嚼着昨晚剩下的半块饼干,跟着队伍往前走。
晨雾很浓,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幕里。
队伍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声音。
“妈的,雾这么大。”奥康纳低声说。
“正好。”麦克唐纳说,“德国人也看不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