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康纳照着水桶里的倒影看了一眼,说他现在要是走进都柏林的任何一家酒馆,都会被直接丢出来。邻班的两个士兵路过,停了一下,用看疯子的眼神打量了这几张黑脸,没说话,走了。
第二,他让所有人用布把武器上的金属件全部包起来。刺刀、子弹带扣,凡是走动时可能发出声响的地方,全部压住。
第三,他把这次行动的手语比划了一遍。
食指竖起来停。掌心向下压趴下。两指朝前伸前进。拳头握起来集合。手刀向左右分队。
他把五个手势比划完,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几张被炭灰抹黑的脸。
这是他前世在书里读过的东西视觉伪装、噪音管制、非语言指令,现代特种作战的基础训练,这是任何一本战术手册都会写到的内容。放在一百年后,不值一提。但放在现在,他们这几个人,大概是整条战线上唯一这么干的。
“听清楚了,”他开口,“出去以后不要说话。我不管你们平时有多闲不住,出去就是哑巴。哑巴。”
他看了奥康纳一眼。
奥康纳举起右手,做了个庄严发誓的手势。
这让约瑟夫一点都不放心。
第43章 潜行 (求追读)
爬出战壕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背后的战壕是嘈杂的、有气味的、有人说话的地方,哪怕在深夜,也有一种隐约的、活着的喧嚣。但铁丝网那一侧,是另一个世界。
无人区是沉默的。
约瑟夫趴在泥上,奥康纳在他右边,腰间别着铁丝钳无人区里遍布铁丝网,黑暗里看不清,遇到了得有人上手剪开缺口,约瑟夫负责带路,奥康纳帮忙清障碍。
麦克唐纳压在最后,手里没有步枪,带的是两枚手榴弹他的任务不是侦察,是万一前面两个人被发现了,他留下来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另外两个人能跑回去。
这是个随时可能死在这里的位置,但麦克唐纳接受任务时一声没吭。
约瑟夫在脑海中打开感知力模式,他感到脑子里像有根天线展开。
右前方一百九十米:两个人,坐姿,哨位,松弛,带着长时间值岗后的迟钝。
他们左侧六十米:一个人,蹲姿,背对这里,视线朝北。
右前方两百三十米:空白。
约瑟夫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三秒。
那片空白在右侧哨位的视线死角里。那个哨兵背朝北,注意力在左,两百三十米外的那段地面正好卡在他的身后,两个哨位的覆盖范围在这里撕开了一条缝。
够了。这就是今晚的路。
他把路线用手势比给奥康纳。奥康纳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点头,往前摸去。
两指朝前,出发。
泥是冰的,每一次落手,掌心的热量就被抽走一点。弹坑里有积水,绕不过去的就得从上面压过去,水漫进领口,沿着脊背往下淌,约瑟夫把那股冷咬牙吞下去,继续。
前方奥康纳停了一下,约瑟夫感知力往前扫是铁丝网,横在前进路线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奥康纳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用铁丝钳钳住铁丝,小心地用力,让金属断裂的声音尽量小。
他清出了够一个人通过的缺口,随即钻过去,约瑟夫跟着钻过去,麦克唐纳最后。
六十米。感知力追着前方没动。
五十米。还没动。
三十米,约瑟夫示意两人停住。
奥康纳停下来,黑暗里他大概能看出前方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但远不够清楚按他们以往的经验,这时候通常还要再爬近一段,才能确认细节。
但他没吭声,只是压低身子等着,眼睛在黑暗里睁着,耳朵竖起来听着动静。
约瑟夫在脑子里切换视觉化。
世界在一瞬间变了。
黑暗里,两道轮廓亮起来。前方坐哨:两人,枪搭在膝盖上其中一个低着头,在打瞌睡。左侧蹲哨:一人,背对这里,视线朝北偏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节奏,看起来百无聊赖。
右侧死角是弹药箱,一共六个,码得整整齐齐,盖着防水布。引线盘好放在旁边,看起来是重炮级别。
土堤后方五十米,是炮架的轮廓,仰角约十五度,两门,也许三门,阴影里还有轮廓。约瑟夫在脑子里把炮管和炮架的比例对了一眼
一零五毫米。
五分钟的视觉化,他用了不到四十秒,随即关掉,切回感知力模式。
他缩回来,在脑子里把所有数据整理了一遍:薄弱口的位置,两侧哨位的距离,弹药储存点的坐标,重炮的大致方位。
这些信息够了,该回去了。
他用手势示意奥康纳和麦克唐纳撤退。
就在他准备动的时候,左侧蹲哨的密度动了。
他站起来了。
约瑟夫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他立即做手势示意,三个人全部趴住,压平,把自己变成地面的延伸。
麦克唐纳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榴弹,握住,没有拔销,等着。
那个德国人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声音在黑暗里出奇地清晰。
约瑟夫用感知力盯着他头部方向的角度偏转左转,二十度,二十五度
停了。
密度重新蹲下,原位,视线还是朝北。
约瑟夫发现自己在那十秒里一直屏着呼吸,等意识到了才缓缓吐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和买下护符那一刻一模一样,转瞬即逝。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一直到感知力确认那个密度彻底稳住,他才慢慢动了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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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比来时更难。
来时是单向的专注,只需要向前;撤退时要一边移动,一边把感知力往后推,追踪那三个哨兵的动向,确保没有人发现他们。
麦克唐纳断在最后,把手榴弹攥在手里,这是他们唯一的退路前面两人一旦被发现,他就留下来。
左侧的蹲哨动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臂张开,然后重新蹲下,换了个位置。
约瑟夫举起掌心向下的手。所有人停住不动。
等了十五秒,那个人稳住了,视线还是朝北。
继续撤。
奥康纳在他左边爬,突然停了一下,然后跟上。
约瑟夫用感知力往那边扫了一眼,那边有一片异常的人形空白密度尸体,是德军的,已经烂进泥里了。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战壕的剪影出现了。
三个人翻进战壕,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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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靠着壕壁,等心跳慢下来。
奥康纳坐在壕底喘了几口气,然后把那根整晚没点的烟叼回嘴角,掏出火柴点燃。
麦克唐纳靠着壕壁,把木头马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蜡烛光下继续刀工,一刀一刀,好像刚才那两小时只是散了个步。
约瑟夫摸出本子,拿半截铅笔,开始画图。位置,距离,坐标,薄弱口标注,哨位间距,弹药储存点规模,重炮方位他画得很快,趁记忆还清晰。
奥康纳凑过来看了一会儿,问:“刚才那么黑,你能看清楚这些?”
“差不多。”
“一零五毫米你怎么确认的?”
“感觉,看炮管和炮架的比例,”约瑟夫说,头没抬,“以及配重块的形状。”
奥康纳沉默了几秒,说出了他惯用的、用来回应所有他听不懂的事情的那句话:
“好,行,感觉。”
第44章 三分钟(求追读)
第二天上午,哈里斯把约瑟夫带进威尔逊上尉的掩体。
威尔逊上尉接过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是威尔士人,四十出头,眼睛里有长期在前线待出来的疲惫,疲惫底下还有一层清醒,那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所特有的东西。
“那个哨位的死角位置,你确认?”
“确认,虽然是目测,但误差不大。”
“铁丝网呢?”
“外侧两道,内侧一道,间距约十米。外侧有一段腐烂的木桩,铁刺已经和木头分离了,剪开不超过三分钟。”
“弹药储存点如果炸了”威尔逊上尉抬起头。
“德军西侧重炮补给中断至少两天,”约瑟夫说,“三门一零五炮没有炮弹,就是三堆废铁。这两天是我们整修工事的窗口。”
威尔逊上尉把图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抬头看他:“你多大?”
“二十岁,长官。”
威尔逊上尉把图纸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我需要向营长报告,你去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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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消息的时候,约瑟夫把夜袭计划写了四张纸。
路线,时间窗口,铁丝网处理方式,突击组和掩护组的分工,撤退信号,备选方案每一个环节都有变量,每一个变量都有对策。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在他脑子里,那套逻辑早就转了不止一遍。
奥康纳坐在旁边,用没点的烟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现在在想什么?”
“计划。”
“你已经想了两个小时了。”奥康纳换了个坐姿,“你知道吗,大多数人等批准的时候,心里其实在祈祷上面说不行,这样就不用去冒险了。”
“你也是?”
“不是。”奥康纳停了一下,语气罕见地没有调侃,“我在等你把那四张纸写完。因为只要你还在写,就说明你认为这个行动能成。你认为能成的事,我没见过有失败的。”
这大概是奥康纳在他面前说过的,最直接的一句话了。
约瑟夫把第四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下午两点,传令兵来了,今晚午夜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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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前一小时,约瑟夫给出发的十二个人讲计划,大家围着壕底泥地上,用木棍石子拼出的地形图。
“分三组,”约瑟夫说,“突击组我、奥康纳、麦克唐纳、威尔金斯,负责铁丝网、突入、目标摧毁。掩护组”他点了四个人,“在这两个位置压制两侧哨位,没被发现就不要开火。接应组守壕口,确保我们回来的路上有人接。”
“撤退信号:两声短哨,任务完成,所有人走来时路线撤。如果只有一声,或者压根没有哨声掩护组直接拉烟,制造混乱,然后各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