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这段泥泞的战壕里,看着那个背对他走开的前男仆,第一次出现一个想法
他好像差了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林登有。
第47章 圣诞快乐,杀人的朋友(求追读)
1914年12月24日,夜里。
炮声停了。
约瑟夫先是没反应过来。
三个月了,从马恩河打到这里,伊普雷的战壕里,他几乎忘了炮声不响是什么感觉,耳朵里已经习惯了那种低沉的嗡鸣。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约瑟夫缩在战壕最深处,背靠着他亲手设计加固的木板墙。他手里捏着一截快燃尽的蜡烛,用身体挡着风,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字。
写给谁?
他自己也不知道。
现代的家人不在这个时空,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没有家人。所以严格来说,这封信的收信人是虚空。
他还是写了。
他现在有点理解那个留下笔记本的德军军官玩家了,一个人呆在副本里,总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汤姆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汤匙,正发呆。汤匙是他上周打扫战场时顺走的,德国造的,上面刻着一朵花。他没事就拿出来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汤姆。”约瑟夫低声说,“今晚睡不着?”
“珍妮今年圣诞吃什么?”汤姆说,“我一直在想这个。去年我们在庄园,她做了个布丁,里面有浸了朗姆酒的葡萄干,你知道吗,甜得很……”
他没说完,停下来,把汤匙攥得更紧了。
约瑟夫没说话。
有些话说了没用,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歌声。
“O Tannenbaum, O Tannenbaum……(哦圣诞树,哦圣诞树……)”
是德语的圣诞歌。一开始是单薄的一两个声音,后来三个,四个,越来越多,在黑夜里汇成一片,飘过铁丝网,飘过冻硬的泥地,飘进英军战壕。
约瑟夫放下笔。
战壕里的人都动了。
奥康纳抬起头,手已经摸到了步枪然后停住了。麦克唐纳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是困惑。哈里斯中士皱着眉站起来,看向德军方向。
“这帮该死的……”哈里斯低声骂,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愤怒,更像是无奈,“唱什么歌呢……”
歌声越来越清晰。
然后,约瑟夫看见了光。
德军战壕的胸墙上边,出现了几个小亮点。蜡烛,或者火把。随后是一棵树的轮廓,竖着的,有人举着,在夜色里慢慢移动。
圣诞树。
约瑟夫的心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1914年12月24日夜,西线战场上发生了一件后来被写进所有一战史书的事英德双方士兵自发停火,走出战壕,在无人区里握手、交换礼物、踢足球。没有任何将领下令,没有任何政府授权,就是一群普通士兵,在圣诞夜,集体决定:今晚不打了。
这件事后来叫“圣诞休战”。
2026年的约瑟夫,在帝国战争博物馆的展柜前站过,看过这段历史的档案照片,看过那些士兵写的信“敌人从战壕里走出来,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也走了出去”。那时候他站在厚玻璃后面,看着泛黄的信纸,觉得这是个遥远的、有点浪漫色彩的历史故事。
但此刻真的站在战壕里,手指感受着冬夜的寒气,听到那歌声的时候……
还是不一样。
“他们这是干什么?”汤姆小声问。
“庆祝圣诞,”约瑟夫说,“跟我们一样。”
“可他们是敌人。”
“可他们也是人。”
歌声停了片刻,然后
对面传来了喊话声,带着破破烂烂的德语口音:
“English!No shoot!No shoot!Frohe Weihnachten!”
哈里斯皱眉:“他说什么?”
约瑟夫翻译:“说不要开枪。圣诞快乐。”
全战壕的人都看向哈里斯。
哈里斯沉默了足足有十秒。
“混账,”他说,但声音里有什么松动了,“先别动。”
然后,从左翼战壕那边,传来人的声音是别的连,有人开始用英语唱《平安夜》。
零零散散的,起初就两三个声音,很快叠上来更多。
约瑟夫看着汤姆。汤姆看着约瑟夫。
奥康纳开口:“操,”他说,标准的爱尔兰腔,“我他妈也会唱这首。”
然后他开口了,用不知道是哪年从哪个修道院神父那里学来的调子,开始唱: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麦克唐纳哼了一声,也跟上。
汤姆擦了把眼睛,嗓子哑着,也唱。
约瑟夫靠着木板墙,没有唱,只是听着。
这个身体里装着一个中国人的灵魂,穿越之前在北京长大。圣诞节对他来说,一直是个舶来品路边写字楼下敷衍的塑料圣诞树,朋友圈里那些与他无关的电影票根,还有还有小说书架上作者因过节而断更的请假条。热闹,但不是自己的节日,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别人家的烟火。
但他懂那种感觉。
圣诞节对西方人来说,就是中国的春节。是一年到头不管跑多远、最后必须回家坐在饭桌边、就算家里吵架,也得凑在一起的日子。是孩子挂好袜子等礼物、大人装作不知道的日子。是一家人围着火炉,窗外下雪,屋里灯亮的日子。
汤姆念叨的布丁,奥康纳想起的爱尔兰民歌,那帮德国人举着圣诞树这是他们的除夕夜。他们在泥泞的战壕里,在炮弹坑里,在这片被战争撕烂了的土地上,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但今晚,他们要过年。
两道歌声在无人区上方叠在一起。德语的圣诞树歌,英语的平安夜。泥地、铁丝网、散落的弹壳,还有某处冻着的,不知道是人还是马的残骸这一切都还在,但在那两道歌声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约瑟夫心想:荒诞。
然后又想:但这才是真实的。
天亮了。
晨雾还没散,无人区上方是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的树林只剩光秃秃的骨架。
德军战壕方向,先动了。
一个脑袋从胸墙上探出来,举着白色的东西手帕,或者什么布料。
然后,整个人出来了。双手举着东西,一手是白布,一手举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那树上系了几条蜡烛和一点金色的东西,在晨光里发着微弱的光。
那个德国兵就站在无人区边缘,用破烂的英语喊:“Merry Christmas!Friend!”
没有人开枪。
战壕里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哈里斯中士骂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把步枪靠在了墙上。
汤姆反应最快,两步跑到胸墙,探头喊:“Merry Christmas!”
随后乱成一锅粥。
士兵们开始爬出战壕。先是零星几个,然后一片。哈里斯大声骂着“都给老子注意!别走太远!”但他自己也走出去了,只是走得比较慢,比较有尊严。
约瑟夫爬上胸墙,站在战壕外头的泥地上,感受着靴底下软烂的土这土里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或者埋了什么人然后深吸一口带着湿气和硝烟残味的冷空气。
他走了出去。
第48章 无人区的足球赛(求追读)
无人区大约一百多米宽,平时这一百多米是死亡地带,现在两边的人都涌进来,中间全是人。
有人在递烟,有人在用手比划,有人拿出了一块巧克力英国军粮里有时候会发巧克力,这玩意儿在战壕里珍贵得要命,能拿出来当礼物,确实是出了血本。
约瑟夫在人群里走着,用德语说“Guten Morgen”,用英语回答“Merry Christmas”,帮两个语言完全不通的士兵当翻译,翻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荒唐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互相往对方脑袋上打子弹。
一个德国兵拦住了他:“你……英国?”
他个子不高,脸很圆,长着那种一看就是普通人的普通脸,棕色的眼睛,眼角有点皱纹。三十来岁,约瑟夫猜。
“是的,”约瑟夫说,“你呢?”
“我……柏林,工人。”他努力组织着英语词汇,额头上都快出汗了,“你……伦敦?”
“差不多,”约瑟夫说。
“我……”那人拍拍自己胸口,“汉斯。”
“约瑟夫。”
两个人握了手。
约瑟夫后来想起这个握手,觉得这大概是他在这个副本里,最奇异的时刻之一。对方手心的温度,跟任何战友的手心一样热。不管你穿什么颜色的军装,人体的温度是一样的。
汉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很小的小女孩,坐在什么地方的台阶上,对着镜头笑。
“我……女儿,三岁,”汉斯说,指着那个小女孩,“名字……莉娜。”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人想到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时,会有的表情,无论什么语言,无论什么国籍,都一模一样。
“很可爱,”约瑟夫说。
他拿出自己的东西不是照片,他没有,是他在战壕里随手画的几个人的速写,奥康纳皱着眉头看地图、汤姆睡觉、麦克唐纳削木头。他画得不好,但能认出是谁。
“战友,”约瑟夫说,“我的兄弟们。”
汉斯接过来,认真看了好久,点点头。
“好人,”他说,“看上去像好人。”
“确实,”约瑟夫说,“比我好。”
汉斯笑了,然后他摸摸脑袋,从口袋里翻出一枚纽扣制服上的,有纹章递给约瑟夫,示意要交换。
这是圣诞节的传统。西方人过圣诞,就像中国人过年要发红包、拜年送礼一样,亲朋之间要互赠礼物。今天是圣诞节,就算对面站的是敌人,就算口袋里只剩一颗纽扣,这个传统也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