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确定玩家之间能不能直接动手,那个被冷枪打死的德国军官,谜团太多,他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是被玩家打死的。
他也不知道玩家之间动手的规则,贸然出手,万一踩了什么坑,得不偿失。最安全的处置方式,是让这个副本里的制度来解决他军法,军事法庭,把他本来就存在的间谍身份,以合适的方式,暴露给合适的人。
罗伯特是间谍,只需要推一把,他就很危险了。
问题是,怎么推这一把。
约瑟夫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计划。
他出了门,顺着战壕走了一段。
汤姆蹲在不远处。
约瑟夫走近了才看清,汤姆把步枪架在腿上,一块布叠了三折,正一下一下地擦枪管。他面前放着一盏小油灯,火焰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这漆黑的战壕里,已经够用了。
听到脚步声,汤姆抬头,看到是约瑟夫,又低下头,“睡不着。”
“嗯。”约瑟夫在他旁边蹲下。
“珍妮托人给我带了封信,”汤姆说,“说等我回去,庄园的苹果园要开花了,让我回去看。”他停了停,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就在想,苹果花是几月份开……四月吗?”
约瑟夫没说话。
“三月打完,应该赶得上吧。”汤姆把那块布翻了一面,又擦了一遍,侧过头看约瑟夫,“你说呢?”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赶得上。”
汤姆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约瑟夫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再走半段战壕,是哈里斯的地方。
哈里斯这会儿没睡,盘腿坐着,旁边靠着两个新兵,三个人头凑在一块。走近了,约瑟夫才看清楚,哈里斯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划划画画。
“……这里是第一道铁丝网,缺口在左侧,进去以后第一个掩体在这里,注意,有一块地面是松的,踩上去声音不对,绕过去,然后……”
两个新兵,詹金斯和科利,都是三周前刚从新兵营补来的,脸上的青涩还没磨掉。他们俩盯着地上的草图,眼神认真,不时跟着哈里斯的树枝在空气里比划。
约瑟夫在战壕边停了一下。
这个新兵营的教官,带了一身磨了多少届新兵磨出来的气场,整个排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造次,就连奥康纳那种刺头,在他跟前也老老实实的。
哈里斯头没抬,“林登中士。”
“哈里斯上士。”
“没事,”哈里斯的意思是,没出什么事,也不需要约瑟夫操心,“给这两个小崽子多讲一遍,省得他们上了战场脑子空白。”
科利小声嘟囔,“我们不会脑子空白的……”
哈里斯扭过脸,看着他。
科利立刻闭嘴了。
“你们继续。”约瑟夫说,然后往前走。
再往前,是个天然凹陷进去的角落,背后是一段加厚的土墙。
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背靠土墙,膝盖弯起来,把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搭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截铅笔,低着头,写着什么。
威尔欧文,二等兵。
两个月前补进来的,是那批新兵里最瘦最白的一个。他话不多,不爱和人扎堆,但每次打完仗,他都会找个角落坐下来,在那个本子上写东西,然后从里头撕一页出来,叠好,塞进信封,托邮差带走。
据说是诗。
奥康纳当时听说这件事,发出一种很有感情的声音,介于苦笑和叹气之间,“诗?这地方能写出诗来?”
麦克唐纳从旁边路过,“也许对他来说,这地方写出来的诗才最好。”
奥康纳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不理解,但有道理。”
小油灯的光打在那个本子上,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威尔低着头,嘴唇微微动,是在默念什么,也可能是在想一个词。他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望着前方的黑暗,眼神虚焦,然后回神,又落笔。
约瑟夫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罗伯特的方案里,威尔也在那个“全排”里。
约瑟夫没有开口,转身,走回去了。
他在铺位前坐下,把外套脱了,叠好,压在脑袋下面当枕头。
脑子里仍然有些乱,但计划已经成形了,剩下的事情,只需要一步一步去做。
他把眼睛闭上,外头炮声远远传来,像打雷一样。
战壕里有人翻身,嘟囔了一句。
约瑟夫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不是战场,是英格兰,某个有苹果树的地方。四月,树上开着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满天飘,像下雪。
梦里没有人,只有那棵树,那些花,还有阳光,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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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约瑟夫就醒了。
奥康纳有个习惯,随身带着个小本子,用一根细麻绳捆着。里头密密麻麻,记录了战场上的一些信息。时间、方位、距离、附注,什么时候听到德军那边有动静,什么时候探照灯换了角度,什么时候铁丝网外头多了脚步声。
没人让他记,约瑟夫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记这些。
但今天这些信息有用了。
约瑟夫找奥康纳借记录本的时候,奥康纳斜眼看了他一下,“要干什么?”
“核对一些事情,你来帮我看。”
“看什么?”
“过来就知道了。”
第55章 请君入瓮的第一步
奥康纳不情愿地跟着他,走到战壕里一段相对干燥的木板上蹲下来,约瑟夫把记录本铺在腿上,又拿出自己的小本子,“你来跟我一起看。”
第一条,二月十九日,连部召开侦察汇报,讨论了左翼路线的使用频率。
翻到二月二十日那一页,约瑟夫在记录里找到一条:德军在第三道铁丝网外侧,新增了两处哨位,位置刁钻,正好压制了英军惯用的左翼侦察路线。
约瑟夫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这一条。
第二条,二月二十五日,威尔逊上尉口头通知,启用备用侦察点。
二月二十六日那页,德军机枪阵地向右偏移了大约三十米,这个位置恰好能覆盖英军备用侦察点。
约瑟夫又记下一条。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对的上的地方越来越多,奥康纳沉默了一会,把本子翻来翻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本子往腿上一拍,“操。每次我们开完会……第二天,德军那边就有动作。”
“对。”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里头。”
“你也这么觉得了,”约瑟夫说,“好。”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往连部方向走连部没有门,是战壕里一段加宽的区域,两侧用木板撑起来,挂着几块帆布挡风,威尔逊上尉的桌子就在最里头,算是这片战壕里最像房间的地方了。
奥康纳跟着他,“你现在去说?”
“先说,再查。”
奥康纳在帆布外头停下来,“你查出来了,然后呢?”
“然后,让流程自己跑。”
奥康纳盯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把本子重新攥紧了,塞回外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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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上尉靠在木板壁上,面前的茶搁在一个炮弹壳改的杯托上,冒着热气,还是没喝。两个眼袋挂得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约瑟夫走进来,把自己本子上整理的时间线对比摆到他面前,“长官,我发现一件事情。”
威尔逊低头看,一条一条地扫过,眉头慢慢皱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会议内容……”
“泄露了。有固定的时间差,从讨论到德军调整防御,大约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约瑟夫说,“不是所有会议,但涉及侦察路线和进攻轴线的,几乎每次之后德军那边都有反应。”
威尔逊沉默了一下,“间谍。有怀疑对象吗?”
“还没有,”约瑟夫说,“需要查传递链条。”
这是实话,也是谎话。他有怀疑对象,但现在不能说,他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万一打草惊蛇,还会被反咬。他需要的,是让威尔逊先把这根刺接受下去,让整个连进入警惕状态这样等他收网的时候,才会顺利。
“去查,”威尔逊说,“需要什么来找我,别惊动太多人。”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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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第二步约瑟夫需要弄清楚,罗伯特是怎么把情报送出去的。
情报从英军战壕到德军阵地,穿越无人区的路数就那么几种:人带,信鸽,或者信号。
人带风险最高,无人区探照灯、铁丝网、随机炮击,夜里穿越一趟,运气差了就是一去不回,而且也无法保证每天都能走。
信鸽可以,但鸽子要养,要藏,前线战壕里,藏一只鸽子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
剩下的就是信号。
这个是最合理的。
那天下午,约瑟夫绕着废弃工事那一带走了一圈,表面是例行巡查,实际是在找痕迹。废弃工事的砖墙,正对着无人区方向,有一段顶部塌了一半,露出一道不规则的缝隙,宽度刚好够一道光线穿过。
他在那道缝隙边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边缘。
砖缝里有油迹,新的,不是锈,是灯油的残留,搓了搓指头,能闻到一丝气味。
他站起来,侧过身,沿着那道缝隙的方向往外看。这里正对着德军阵地的方向,大约两百多米处,有一处残存的观察哨废墟,德军退守时没有完全拆掉,残墙还在,高度刚好。
白天,双方都能看见对面,没什么问题。
夜里,如果有人在这道缝隙里点一盏灯,那个观察哨的方向能看到。如果持续几分钟,就足够传递一个预定的信号,比如“今晚有新情报”。
然后德军那边,不需要每天来取,只需要在收到信号的那天,才穿越无人区过来拿。
更何况,德军本就有派人深夜潜入英军阵线附近的习惯抓俘虏,搜军官尸体上的地图,或者只是摸清楚英军的动向。这种事隔三差五就发生,英军士兵早已见怪不怪,战壕里听见动静,第一反应也未必是“有人在取情报”。一个德军潜行者出现在废弃工事附近,跟他们平时干的事没什么两样,留不下任何值得追查的痕迹。
这种“死信投递”比电话安全,比每日穿越风险低。这就解释了时间差:不是每晚传,是按需传,从信号到情报到手,十二小时以内完全做得到。
约瑟夫站起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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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他还顺手做了一件事。
帮威尔逊整理连部那堆乱糟糟的文件时这件事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威尔逊那张桌子上的纸已经堆到开始往地上掉了他在废纸堆里,翻到一张被烧掉了一角的纸:一份炮兵覆盖图副本,标着详细坐标,用红笔圈了三个火力支撑点。前天进攻轴线调整,这张图已经作废,威尔逊盖了个“作废”的章准备烧,只烧了一半就搁下了,剩下大半张完完整整。约瑟夫把它叠起来,放进了口袋。
当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