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但在这里不一样。有时候一个人送进来,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去,我能做的只有尽力抢救。当他终于撑过去,睁开眼睛,对我说声谢谢。那样的感觉,我如果在伦敦,永远不会知道。”
约瑟夫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的听着,等她说完。
埃米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我在抱怨?”
“没有,”约瑟夫说,“你在说实话。”
埃米莉盯着他看了一秒,重新把视线转回前方,“知道我背景的人,要么一直绕着卡文迪什家说话,生怕我不高兴。要么看见我就当我是摆设,觉得贵族小姐来当战地护士是来玩的。”她抬起下巴,“你不一样。”
“你是护士,”约瑟夫说,“我看见的是埃米莉护士,不是贵族卡文迪什家的小女儿。”
“真的?”埃米莉偏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这么想。
“真的。”约瑟夫说,跟她的视线对上,没有回避,“我手下那些人,汤姆是庄园的马夫,奥康纳是爱尔兰的猎户,詹金斯在面包房帮工,威尔是个想写诗的穷学生。在战壕里,他们全是我的兄弟,我没空想他们各自是什么出身。”他停了一下,“出了战壕也一样。出身是别人给的,你来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这两件事不相干。”
埃米莉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柔和了一点。
“你觉得……这场战争会怎么结束,”她忽然问。
约瑟夫看着前方那道石头院墙,“有一方会先撑不住,”他说,“可能还要再打几年,但总会结束。”
“你确定?”
“战争都会结束,”约瑟夫说,“没有不结束的战争。问题只是代价。”
“但结束之前,还会死很多人。”埃米莉说。
约瑟夫没有回答。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风的声音。
“你后悔上战场吗?”埃米莉问。
“后悔解决不了任何事。”约瑟夫说。
“这不是回答。”
约瑟夫想了想,“没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我后悔。但我自己上战场这件事,不后悔。”他说完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你呢?”
埃米莉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避开,“我后悔的是那些没能救回来的人。但来这里做护士,这件事本身,”她停了一下,“我庆幸。”
“能庆幸,说明你做了该做的事。”
埃米莉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他脸上,“你这人说话很奇怪,不像在哄人,也不像在说场面话。”
“我只是说了个事实,”约瑟夫说。
埃米莉轻轻笑了一下。
“林登中士,”她说,“来这里八个月,我现在终于觉得,在这里遇见了一个正常人。”
约瑟夫看了她一眼,“正常人,就这个评价?”
埃米莉顿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目前是。”
“你打算打完这场仗之后做什么。”
“活着再说,”约瑟夫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天色慢慢暗下来,礼拜堂方向传来响动,换班的人开始移动了。
约瑟夫站起来,“我得走了。”
“嗯,”埃米莉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暮色渐沉,远方地平线上还隐约有一条暗红色的余光,天边断断续续有炮声,不知道来自哪个方向。
约瑟夫走到台阶下,停了一步,回过头。
埃米莉站在台阶上,正好和他视线平齐,围裙被风带起一个角。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保重。”约瑟夫说。
埃米莉点了点头,“你也是。”
约瑟夫转身离开,走进那条通向营地方向的泥路。
埃米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暮色中。
第66章 豌豆汤与遗作 (求追读)
下午,营地。
和约瑟夫一起推进那段村庄路线的斯坦福德少尉,在战役结束后,第一时间写了份报告,陈述了他排里的三十余人,跟着约瑟夫那套打法推进的全程进村,清街,全程只减员四人。
这个数字,比同方向另外两个按正规步骤冲锋的排,加起来还要少。
报告转到师部,落在希尔准将案头。准将提笔批了几个字,发回营部:令中士约瑟夫林登就本次战役步兵推进战术,撰写书面总结,供参考研究,备推广之用。
约瑟夫花了两天写完,交了上去。
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来找约瑟夫的时候,他正坐在战壕外的土坡上,用一块布不紧不慢地擦着枪管。
“林登。”
约瑟夫抬头,阿尔弗雷德站在他面前,军服依然穿的一丝不苟。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理,就那样站着。
约瑟夫放下枪管,“少尉。”
阿尔弗雷德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班里的伤亡率比其他班低得多。”他说,“斯坦福德少尉说,你们突击的时候分两组,来回移动,”他停了一下,“我想把这套东西弄明白。”
他把手里的本子翻开,放到约瑟夫面前。
上面是他自己画的地形草图。作为地图来讲,其实画的不太合格。某条沟渠画得比实际宽了将近三倍,但路线标注很认真,看得出来他回去认真想过,不是随手画的。
“你们前进的时候不走直线,每次不超过十五米为什么是十五米?”
“机枪手需要时间重新捕捉目标,”约瑟夫说,“调整枪口,找准目标,扣下扳机,这个过程大约两到三秒。一个士兵在战场上负重冲刺,两秒能跑十二到十五米。只要不超过这个距离,枪口就追不上你。超过了,就不好说了。”
阿尔弗雷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算过这个?”
“大概算过,不精确,但够用。”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又开口问:“那两组之间怎么协调一组停下来了,另一组怎么知道该动了?”
“用手势配合。”约瑟夫说,“提前约定好,两根手指向前,表示可以移动。”他顿了一下,“这个需要配合,需要练习,不是讲明白就会的。”
“……我明白。”阿尔弗雷德说,低下头开始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你们行动的时候分散开来,每个点不超过两个人,这个我能理解,防止手榴弹一次炸到太多人。你当时”他在草图上划了一笔,“是从这里突入的,我画的对不对?”
约瑟夫低头看了一眼,“偏了,从这个角度进去,会落在德军马克沁机枪的火力范围内。需要再往左偏十度,沿着那个土坡的背面。”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继续在他画的草图上标注起来。
“你的战术总结我借来看了,”他停了一下,“有几处……写得很清楚,但有几处……我没有完全看明白。”
“比例和地形判断那部分,”阿尔弗雷德说,“我地图课成绩不好。”
“那就多练。”
阿尔弗雷德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了约瑟夫一眼。
他站起来,“谢了。”
“客气,”约瑟夫说,“你的草图,那条沟渠画宽了,实际不到那个三分之一。”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头,“我说了我地图课成绩不好。”
他往前走开,背影笔直。
约瑟夫看着他走远,低下头,重新拿起枪管,开始不紧不慢地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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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约瑟夫看着从威尔那拿到的本子,上面写满了威尔的诗。
纸上写满了飞舞的铅笔字,有的地方划掉重写,有的地方在空白处加了注,字迹有点歪,有的字写快了,笔迹连在一起。
约瑟夫把本子合上,放进自己的外套里层口袋。
明天他要去找一下威尔在档案里留的地址,写一封信,把本子寄回去。
他站起来,向战壕走去。
奥康纳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什么。约瑟夫走过去低头看,画的是一匹马,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马,脑袋有点大,腿有点短,整体有一种卡通的喜感。
“这是马?”
“这是马,”奥康纳把树枝扔了,语气很理直气壮,“怎么了。”
“脑袋有点大。”
“是胖马,”奥康纳站起来,一副不接受批评的样子,把靴子上的泥跺了跺,“吃饭了吗?”
“还没。”
“今天有热汤,是豌豆的,比大麦好喝,”奥康纳往食堂方向扬了扬下巴,“来不来?”
约瑟夫跟着他向食堂方向走去。
战壕里的积水今天少了一些。法兰德斯的泥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是战壕独有的那种混着湿木头、旧石灰和弹药烟气的味道,住久了不觉得,但偶尔被风一吹,才发现鼻腔里一直藏着这气味。
食堂在战壕延伸出去的一段拓宽处,用木板搭了顶,一侧架了两个大桶,里面装着从后方送来的汤。
奥康纳拿着饭盆,往里倒了一勺汤,拿起勺子戳了戳,“今天有豌豆,上帝保佑。”他端着饭盆找了个地方坐下,“昨天我还以为,我会死在那碗大麦汤里。”
约瑟夫在他旁边坐下,端起饭盆喝了一口,豌豆汤比大麦汤颜色深一点,有一股豆腥气,但还好是热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热到胃。
“威尔金斯今天跟厨子闹了,”奥康纳说,“说他的汤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厨子说那是月桂叶,威尔金斯说那不是月桂叶,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厨子把那片叶子从锅里捞出来给他看,结果谁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威尔金斯还是把那碗汤喝了。”奥康纳说,“这就叫战时厨艺,不管那是什么,反正煮熟了,能吃就行。”
汤姆端着饭盆走过来,往约瑟夫旁边一坐,“哎,我今天清理那边,发现个东西,”他压低了声音,“德国佬的阵地里,有半包饼干,很硬了,但没坏,我拿回来了,你们要吗?”
第67章 四月,万物生长 (求追读)
奥康纳抬眼,“德国饼干?”
“德国饼干,”汤姆把那半包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硬邦邦的,“我尝了一口,能吃,就是有点咸,但挺香的。”
奥康纳把那块饼干拿过来,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行,比咱们那个牛肉罐头强。那罐头我不知道里头装的是哪里的牛,反正不是任何一头我见过的正常牛。”
汤姆咧嘴笑了,把那包饼干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约瑟夫把那块饼干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黑麦饼干,标准配给品,和英军的硬饼干是同一个原理,耐储存,高热量,口感约等于嚼砖头。他把那块饼干咬了一口,又咸又硬,有点粮食的香气。
“那边牌打得怎么样了,”奥康纳问汤姆,“摩根还在赢吗?”
“还在赢,”汤姆说,“那副牌已经烂得认不出花色了,但他还在赢,我觉得他就是靠认牌背面的皱褶记牌的。”
“那也是本事。”
“是本事,但科利已经不跟他玩了,说那不是打牌是念咒,”汤姆顿了一下,“倒是弗林输了不少,昨天输了他半个月的烟草配给,今天愁眉苦脸的,说想给家里写信,让他母亲寄包烟叶来。”
奥康纳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悯,“赌牌就不要拿配给押,那是口粮。”他顿了一下,“他们现在配给的是什么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