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地图桌旁边绕出来,疾步走过来,从头到脚打量约瑟夫浑身是土,军装破了两处,嘴角有血,手上有血,站在指挥部门口,像一个刚从墓里爬出来的人。
但他站得很直,眼睛清醒,呼吸平稳。
“我以为你还在前线”查特里克中校说。
“我在地下,”约瑟夫说,“掉到德军的地道里了,在里面大概待了两小时,后来找到出口出来了。”
查特里克中校把嘴闭上了,过了几秒,重新开口:“你说你在哪里?”
“地道。德军在这片战线下面,建了一套地下体系,我们三个掉进去了,从英军工兵那边借道出来的。”约瑟夫往里走了两步,走到地图桌旁边,把手指点在地图上,“这里,大概这个位置,有一条进攻坑道,正对我们炮兵阵地的地基,装药已经就位,起爆线也连好了,引爆端在德军阵地后方,他们随时可以起爆。”
查特里克中校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旁边的传令兵,“去,把工兵联络官叫来,现在,”然后转回来,“继续说。”
约瑟夫把从掉进竖井,到从英军地道出来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去掉了金手指的部分,去掉了隐匿和那场肉搏的细节。袭击那两个德军的过程,他说成了“趁对方背对着我,用锁喉处理掉了”。
他把地道的走向,装药的大致位置,北端作业区的兵力,储物室的位置,起爆电线的走向,每一条都说清楚了。
查特里克中校站在地图旁边,听完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转向那个工兵联络官,工兵联络官已经到了,站在门口,一直在听,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你听清楚了?”查特里克中校问他。
工兵联络官点头,已经在掏自己的通讯本了。
“那根电线,”约瑟夫补了一句,“能不能从英军这边的地道系统进去截断,不要切,用绕路的方式,从侧面找到线源,切线的话,德军那边会有读数异常,他们可能提前引爆其他地方的炸药。要绕到起爆端和炸药之间那段截断,让他按下开关也没有信号。”
“截断”和“切断”,听起来差不多,但其实不一样。
剪断是最蠢的办法,因为那条线路里一直有电在跑,告诉德军那头的仪表:线路完整,炸药还在,随时可以按。
如果简单的把线一剪,电消失了,仪表指针一倒,德军就知道有人动了,从而推断出地道被渗透了。
到那时,他们可能会提前引爆埋在其他地方的炸药。
所以不能让那根线简单的断掉,要让它说谎。从旁边接进去,把信号绕走,同时堵死通往炸药的那一段。
这样德军那端,看到的读数还是正常的,他们会以为一切准备就绪,但当他们按下起爆开关,什么都不会发生。
工兵联络官抬起头,有些惊讶的看了约瑟夫一眼。然后他低下头,把约瑟夫刚说的往本子上记了两行,转身出门了。外面传来他跟人下命令的声音。
约瑟夫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把那张图取出来,展开放在地图桌上。
“这是从德军储物室里拿来的,”他说,“是他们地道系统的平面布局图,手绘的,比例尺在左下角。”
查特里克中校的目光落下来,扫了一眼那张泛黄的图纸,然后朝旁边的传令兵抬了抬下巴。
传令兵会意,从桌底下抽出一卷东西,展开压平。
那是英军工兵的地道测绘图,覆盖这片战区地下的地道,比德军那张清晰,是正规的印刷图纸,上面有铅笔标注的最新作业进度。
约瑟夫把两张图并排摆在一起,对齐了地面坐标,然后低下头,开始对比。
“这里,”他把手指落在德军地图的南端收尾位置,然后平移到英军地图上对应的地点,“德军坑道最南端,在这个位置停了,没有继续往南挖掘。”他把手指往北移了一点,落在英军地图上一条细线的末端,“英军工兵往北作业的最远端,在这里。”
这两个位置距离不远,但没有连通。
“这两个位置距离多远,”查特里克中校把腰弯下来,凑近看,“你算过吗?”
“按比例尺换算,”约瑟夫说,“大概四到六米。”
查特里克中校没有立刻接话。他直起腰,把两张图来回看了几遍。
“你的意思是,”他说,“德军和我们的地道距离已经很近了,但两边都不知道,对方离自己有多近。”
第97章 逆向渗透
“对,”约瑟夫说,“德军那边我走过,南段没有兵,没有监听哨,那段坑道基本是废置状态。他们把人力都放在北端作业区了。英军这边,”他把手指点在英军地图上,工兵的最北端,“应该也从来没往这个方向凿过,因为没有理由,他们不知道前面只剩四米,就到德军地道了。”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走德军地道后,可以从这里出来。”
查特里克中校重新俯身,把那个坐标在地道图上找了一下,然后换算成地面位置。他愣了一秒。
那个位置,在约瑟夫的连队占领的战壕里。
他在地道图上那个坐标附近,找到了一个集水井的图标,然后看了一眼旁边标注的排水走向斜向往上,接地面。
他抬头看向约瑟夫:“战壕地面上有个排水坑。”
“对,”约瑟夫说,“从那里往下,通过一段排水斜坡,就是这里。”
地道里是个没人靠近的集水井,地面上是个积满烂泥的排水坑。两头都不起眼,两头都没人会主动看第二眼。
约瑟夫接着说:“前线现在弹药危机,如果走地面送补给,开阔地那段在德军炮火覆盖下,代价太大。”
他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英军地道:“但如果走地道,英军地道距离德军的地道只有几米,把这里打通,工兵有工具的话,用不了多久。打通之后,从英军阵地这头进,走地道,从集水井通过排水斜坡上去,从排水坑的洞口出来,可以直接进前线的战壕。这样不用冒着炮火走开阔地那段。”
他停了一拍。
“我们三个今天走过那段地道,走得通。那下面宽度大概一米五,高度两米五,弹药箱能过,担架也能过。”
查特里克中校把手掌在地图上拍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通知补给组,三十分钟后,补给弹药从地道进,带两个连进去,战壕那边弹药危机先解决,再说别的。同时通知工兵,在这个坐标往北打通地道。”
传令兵出去了。
旁边一个参谋开口:“长官,阿尔弗雷德少尉那边”
“我知道,”查特里克中校说,“一边准备弹药,一边等他们消息。”
参谋点头,没再说话。
约瑟夫看了那个参谋一眼:“阿尔弗雷德?”
查特里克中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才开口:“之前我们看到了你发的求援信号弹,但和后方指挥部的联络中断,师部的增援命令一直没下来。”他停了一下,“阿尔弗雷德少尉自己请缨,带了一个排和弹药,从地面过去增援了,走开阔地。”
约瑟夫没有立刻说话。
走开阔地,就是走那段正在被德军炮击封锁的路。
“他们出发多久了?”
“大概四十分钟。”查特里克中校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声音平了一些,“还没有收到他们到位的消息。”
约瑟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把阿尔弗雷德可能在的位置找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工兵联络官回来了,他疾步走进来,进门直接走到查特里克中校旁边,把通讯本展开,放在地图上,“截线的组已经进去了,瑞德带队,他走英军地道的第三条支线,估计五分钟内能到那段位置。”然后他停了一下,看向约瑟夫,“你说的那条进攻坑道,深度大概多少,在白垩土层还是沙土层。”
“白垩土,支撑框架间距五米,深度目测至少九到十米,坑道向北偏西。”
工兵联络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回头对查特里克中校说,“他给的数据比我们的情报准。”
就在这时,麦克唐纳从墙角走过来。
他一直站在角落里,背靠着木板壁没有说话。
此时他走到地图桌旁边,把外套里侧口袋打开,摸出来一个小本子,放在地图桌上,往工兵联络官那边推了推。
工兵联络官把本子拿起来,翻开看了几秒,然后整个人的表情都认真起来。
他把本子拿的更近,仔细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看向约瑟夫,“这是……”
“地道草图。”约瑟夫说,“他在里面的时候画的。”
工兵联络官把本子在地图上铺平,开始比对,把本子里的线条和地图上的等高线、已知的地下工事标注逐一对应,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他突然停下来,把铅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往地图上点了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处之前完全没有情报。如果草图里的走向是准确的,那这几处位置,都有潜在的装药点,我们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些支线存在。”
工兵联络官把本子合上,捏在手里,走到麦克唐纳面前,“这张图是你画的?”
“对。”
“你是工兵出身?”
“矿工。”
工兵联络官把本子在手里翻了翻,“你知道这些图能救多少人吗?”
麦克唐纳想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我知道,那段地道在我装炸药的位置,支撑结构最脆弱,所以塌得比较彻底,北边那几个德国兵应该出不来了。”
工兵联络官转向查特里克中校,“我今天就把这份图送到师部。”
查特里克中校点头,“去办吧。”
系统的提示音在这个时候响了。
一串跳动的文字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叠在指挥部的空气里,约瑟夫盯着它看了几秒。
【隐藏任务完成:瓦解敌方坑道作业,保全友军炮兵阵地,提供地下网络关键情报】
积分数字在跳,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约瑟夫把界面关掉。
积分只是数字。
查特里克中校还在看地图。
“长官,”约瑟夫开口,“我跟第一批补给一起进去。”
查特里克中校抬起头。
“你刚从那里出来。”
“我走过那段地道,”约瑟夫说,“哪里有岔口,哪里地板不稳,哪里顶棚低,我都知道。我带路比画图快。”他停了一下,“阿尔弗雷德少尉还没有消息,我的兵还在前线,弹药补进去之后,他们需要人指挥。”
“行,”查特里克中校说,“你带路,补给组跟你走。”
约瑟夫点头,走向门口。
查特里克中校在身后说了一句:“林登,把人带回来。”
约瑟夫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明白。”
外面是下午的日光,密集的炮声从北边传来,战斗还在继续。
法国七月的热风,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味,吹在约瑟夫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继续向前走去,走向那些还没结束的枪声。
第98章 林登回来了
四十分钟前。
阿尔弗雷德掀开营帐的帘子进来时,查特里克中校正在和参谋讨论战况,看见他进来,他们停了下来,“阿尔弗雷德少尉,你有什么事吗?”
“林登的连需要支援。”阿尔弗雷德说,“我请求带人支援他们。我需要一支预备队。”
查特里克中校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少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师部的命令还没下来”
“林登还在那道战壕里,”阿尔弗雷德说,“他的连撑了大半天,打退了好几波进攻,但德军还在反扑,他们撑不了多久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
“每道战壕都有人在撑,”查特里克中校说,“没有上面的命令,我们不能私自调动。”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几秒,然后向前走了一步,俯身,把两只手按在桌上,“中校,”他说,“我父亲和帕丁顿将军在伊顿公学同届,将军上个月还在我们庄园打猎。”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
“少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