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进门的时候视线该落在哪里,在指定区域站立的时候双手该如何放
每一条都是规矩。
每一条规矩都是一个筛子。
约瑟夫跟着队伍走进餐厅,在指定区域站定,开始等候。
他的身旁不远处,是科内利乌斯。
科内利乌斯已经进来了一会儿。他站定之后,悄悄往约瑟夫这边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从约瑟夫的发型开始。
到领子。
到礼服的第一颗扣子。到第二颗。到第三颗。
到袖口,到袖扣的方向。
到腰线。
到裤线,到皮鞋,到鞋上的蜡光。
然后回到站姿双手的位置,脚跟的并拢程度,下巴的角度,视线落点的高度。
科内利乌斯看了大约三十秒钟。
然后,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失望。
什么问题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约瑟夫站在那里,制服整齐,礼仪齐全,挑不出任何一处破绽。
第123章 哈定的发难
科内利乌斯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唇,把头转回去,不再看了。
约瑟夫的视线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视线平视前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具身体的原主在埃克塞特庄园当了很多年的男仆,埃克塞特庄园的每一次宴会,他都参与过。
每一次宴会,他都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银托盘,一动不动,就像一个会呼吸的家具。
而作为一个家具,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餐具的摆放,仆人的走位。来宾的接待顺序,撤盘的时机。哪一道菜配哪一副刀叉,哪一种酒用哪一个杯子,第几道菜之后需要重新铺一次餐巾……
当然,他也听见了很多。
他听见贵族们怎么谈论其他贵族,听见他们怎么谈论不在场的人,听见他们用什么样的语气提起一个“外人”,听见他们怎么用一句看起来无比客气的话,把一个不属于这个圈子的人,钉在墙上。
他看见过一个新晋的从男爵,因为在晚宴上不小心用错了一把叉子,第二天整个郡都在传他“不懂规矩”。
他也看见过,一个出身极其普通的军官,因为在一次晚宴上,不小心接了一句不该接的话,从此被那一带的贵族圈子彻底关在门外。
原主把这些东西全都看在眼里。
约瑟夫继承了这些记忆。
现在唯一的差别是
原主以前在那一侧,现在在这一侧。
只是换个位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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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教官宣布入席,约瑟夫找到自己的座位卡,在桌子右侧的中间偏后,是一个需要转头才能看见来宾席的位置。
他右手边坐的是切斯特顿,他属于观望派,不是哈定的人,但对约瑟夫态度也很冷淡。
切斯特顿今晚看起来有些拘谨。正式晚宴这种场合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一场考试。
哈定在上首右侧第三位,和两个来宾之间只隔了一个人。
他进来的时候,往约瑟夫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回去,和旁边的人开始说话。
佩顿在约瑟夫斜前方两个座位,开场前他把头转过来,和约瑟夫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克劳利在左边靠上一点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往约瑟夫这边看了一眼,嘴形动了动
约瑟夫大概能猜到,是“加油”。
第一道菜奶油浓汤很快上了,汤匙碰瓷碗的轻响次第在桌边散开,众人也开始聊天。
来宾席那边,那个军部来的上校在说话,讲的是他上个月去西线视察的情况。
西线的战事、壕沟里的情况、新近补充的师团……他讲得不紧不慢。老伯爵不时点头,偶尔说一两句,都是极简短的、点到为止的评论。
哈定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伯爵,”他的语气自然地接进来,“您刚刚提到贝桑松一带的防线,我父亲曾经在那个方向协调过炮兵部署,他在给我的信里,提到过您的表亲是特伦特上校吗?”
那个伯爵侧过头,表情变得亲切了一些。
“就是他。你父亲和特伦特认识?”
“认识。”哈定说,“他们在布尔战争时就打过交道,后来一直保持联系。我小时候见过特伦特上校,他来我们家喝过茶。”
他停了一下,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回忆起旧事的自然: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他给了我一枚他在开普敦缴获的德国徽章,我现在还放在书桌上。”
那个伯爵的笑容变得更亲切了,他摇了摇头:
“特伦特他就是这样,走到哪里口袋里都揣着什么,见了小孩就往人手里塞。”
他端起酒杯,往哈定那边举了举。
“你父亲是好人,炮兵的工作最辛苦,但往往也最关键。”
“谢谢伯爵。”哈定得体地回应,“他说布尔战争是他这辈子最值得回顾的几年。”
桌上其他地方的声音,在哈定开口之后,都渐渐低下去了。
大部分学员都在听,但没有人试图接话。
他们不是不想,只是他们知道,自己接不进去。
这个圈子有它自己的入场方式:一个共同认识的人,一个共同参加过的场合,一次共同的小回忆。没有这些东西,贸然开口,只会让自己在里面显得突兀。
克劳利侧着头,表情很感兴趣,但他没有动。
佩顿在喝汤,眼神往上首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约瑟夫右手边的切斯特顿,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他那碗汤,仿佛那是他今晚唯一需要应付的东西。
只有哈定,在和伯爵他们谈笑风生。
第一道菜结束之前,整张桌子上,大部分人的心里都已经浮起了同一个判断
哈定属于那个上首。
他以后的位置,也会在那个上首。
而他们,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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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菜是白鱼,配了一种淡黄色的酱汁。
约瑟夫拿起刀和叉,把鱼骨和鱼肉分开,动作沉稳。
来宾席那边的话题还在继续,从西线战况转到了军事家族传承。
话头是那个老伯爵开的。他说起他们家族几代军官,一代传一代从滑铁卢那一代开始,到他的祖父、父亲,再到他自己的弟弟,一代人把剑交到下一代人手里,一代人把战场上学到的东西,写下来留给下一代人。
“说到家族传承”哈定接过话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动作很自然,看起来只是在接一个自然的对话,实际上,他把整张桌子的注意力,一点一点引导到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位置上。
“我祖父在克里米亚的时候,有一段经历,我觉得能说明您刚才说的那个意思。”
老伯爵把酒杯放下。
“哈定准将?什么经历?”
“1855年,塞瓦斯托波尔围城。英军在南侧组织炮击,我祖父当时是炮兵连长他的判断和上级部署出现了分歧。上级要求集中打南侧的堡垒,但他观察阵地之后,认为北侧一个看起来不重要的小型据点,才是真正的节点,因为那个据点的位置,控制着俄军的弹药补给路线。”
“他没有违抗命令,但他在执行南侧炮击的同时,趁着炮击间隙,给了北侧据点三轮额外的炮击。”
“结果呢?”老伯爵问。
“第二天英军占领了北侧据点。”哈定说,“俄军的弹药线断掉,南侧防守在三天后崩溃,整个围城战的进程,提速了将近一个月。”
他停了一下。
“我祖父后来说,他当时之所以那样判断,是因为想起了他的父亲曾经告诉过他的作战经验。”
老伯爵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说的,家族传承很重要。你祖父后来做了准将,那是他应得的。”
哈定微微颔首,他接着话头,把话题往前拉了一步:
“这就像戈登将军在他的笔记里写的,这种在战场上的自主判断,是一代一代往下传的东西。”
老伯爵点了点头。
“戈登的笔记。”他说,“我书房里有。老东西了,但值得一读。”
他的目光往哈定那边看了一眼,态度又多了一点温度。
“你家里也有?”
“我父亲的书架上有一本手抄本。”哈定说,“他从我祖父那里传下来的。”
“嗯。”老伯爵很轻地应了一声。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认可你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旁边一个学员接进来,说他在一位亲戚那里也见过这本书,说起里面某一段的印象。
另一个人接进来,也说了几句,用了书里的一个章节名称,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这本书在他们的圈子里就这么流动,从一个家族传到另一个家族,一本接一本。
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共图书馆里。
没有出现在任何普通人能买到的地方。
它只在这些家族之间流通。
哈定回头往约瑟夫那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人,在确认猎物位置的眼神。
哈定非常确定,约瑟夫不可能读过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