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神情漠然地出得长秋宫,立定在廊檐下,看向风雪愈盛的天穹,叹了一口气,热气在寒冬中呵起,模糊了视线的同时,也将刘邦的记忆拉回十多年前。
那一年,他娶吕公之女,意气风发,婚后日子更是如胶似漆。
当年,娥初嫁他时,多么温柔可意,怎么就变成现在这般呢?
此刻的老流氓自然不会反思自己,自己在外面左拥右抱时,吕后在项羽军中被囚的那段绝望和难熬的日子,对吕后的刚毅性格影响多大。
籍孺见皇帝怔怔失神,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午时了,不知去哪儿?”
刘邦摆了摆手,眉宇之间就有些倦意:“去永宁宫。”
“起驾。”
随着宦者的声音,刘邦登上乘舆,前往永宁宫。
……
……
淮阴侯,宅邸
风雪繁盛,室内温暖如春。
刘如意正襟危坐,不时点头。
他站在历史的下游,作为后世军事论坛的常客,知道不少的战法,当然都是纸上谈兵。
韩信却震惊对面少年的举一反三,问道:“代王殿下先前可有研读兵法?”
刘如意道:“读过一些兵书,也知道太傅当年打过的一些仗,如父皇在还定三秦之战时,太傅暗度陈仓,太傅水淹废丘,破章邯,而安邑之战声东击西,擒魏豹,井陉之役,背水一战杀陈馀,胁燕破齐,潍水之战水淹龙且,垓下之战十面埋伏。”
韩信见那少年对自己过去的战事如数家珍,目光和煦,问道:“那依你观之,这些战法都有何特点?”
刘如意想了想,道:“以正合,以奇胜,用兵之妙,存乎一心。”
韩信闻言,心头愈发震惊。
眼前的少年,真是天资聪颖,一点即透。
兵法之妙,存乎一心,当真是字字珠玑。
韩信问道:“那你说说,汉匈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刘如意目光灼灼,问道:“太傅是说父皇刚打的那场战事吧。”
韩信点了点头。
刘如意道:“听宫人提起过,父皇刚开始率兵击败韩王信部将,可谓势如破竹,父皇志骄,未听从娄敬建议,轻敌冒进,方有平城之险,自此我汉家北疆,将长期面临匈奴威胁,我大汉没有抓住首战即决战的机会,国力已经不允许和匈奴长期消耗下去了。”
汉匈之战,得益于司马迁对白登之围的浓墨重彩,在感官上营造了汉廷大败的假象。
事实上,汉军压根谈不上败,甚至在前期取得了胜利。
但因为老爹的轻敌冒进,想要在代谷追击匈奴单于,全歼匈奴,而马邑和晋阳复叛,切断了周勃等人的兵马,反过来使老爹孤立无援,致使老爹遇险。
至于绘声绘色的白登之围,以冒顿单于杀母杀妻杀子的残忍心性,岂会受枕头风影响?
当时,王黄、赵利二人援兵未至,冒顿一方面和韩王信没有建立很深的政治互信,一方面又啃不下白登山的汉军,七天七夜都拿之不下。
此事记载于史记匈奴列传中。
因为,战报会撒谎,但战线不会。
汉军一举收复了晋地和河套的云中郡。
总不能匈奴歼敌一亿,虎踞漠北罢?
不过,双方经此一战,汉家知道灭不了匈奴,对匈奴采取了绥靖政策,攘外必先安内,着手剪灭诸侯王,匈奴也在积极整合内部,和月氏人打仗,后来持续侵扰北方边境,威胁汉廷都畿。
在战略上,汉廷长期处于不利局面,从这个角度来说,的确是汉廷输了,没有抓住开国后的首次汉匈国战,首战即决战,给匈奴重重一击。
韩信频频点头,道:“殿下所言不错,那殿下以为匈奴可灭乎?”
刘如意道:“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难以歼灭其主力,我在明,敌在暗,彼等如不能彻底剿灭,仍会时不时扰乱北境。”
汉廷不是打不赢匈奴,而是……打不着匈奴。
无法歼灭匈奴主力,匈奴骑兵不会傻乎乎和汉廷打阵地战和消耗战,而是在运动战中不停给大汉放血。
直到卫霍二人横空出世,再加上当时武帝朝国力强横,积攒了一定的骑兵,才有寇可往,吾亦可往的局面。
当然,汉廷诸侯王的内忧也是一大问题。
事实上,汉文帝时期也曾发动过对匈奴的战争。
韩信道:“如今连年征战,国力衰微,朝廷需得休养生息。”
刘如意道:“五年积聚,五年教训,五年反攻,未必不能直捣匈奴王庭,为我华夏永绝后患。”
男子十五年成丁,也就是一代人的时间,他那时候也二十多岁,当然,如果他来主政,利用军事科技的代差,可能这个十五年的灭匈时间还能再缩短。
第十七章 只怕会有杀身之祸(求追读!)
淮阴侯府
“如是太傅领兵,当如何攻灭匈奴?”刘如意忽而目光灼灼看向韩信问道。
他现在也挺好奇这位兵仙,对平定匈奴有何方略,或者说后世之人都好奇。
韩信略作沉吟,道:“选骁勇骑军,察匈奴地形,摹匈奴战法,深入敌境,掠其牛羊,剿杀其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五年,匈奴可除矣。”
相比刘如意先前的大略,韩信之言虽然简练,但有轻描淡写之感。
刘如意目光现出敬佩之色,赞道:“太傅果然是当世兵仙,智谋深远。”
这正是卫霍的战法,不愧是一代兵仙,英雄所见略同。
但想要治本,还需筑造城池,移民实边,再从经济上控制匈奴,从文化上同化归附,以通婚在族群结构上逐渐改易。
此外,军工科技的代差发展,国力的碾压。
不然,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胡人,此起彼伏的崛起。
当然,这是他一个后世之人的看法,韩信能够从一个军事战略家的角度分析打败匈奴,已经很了不得了。
“兵仙?这夸赞我可不敢称。”韩信闻言,摆了摆手,感慨道:“只是我大汉骑军尚少,骑兵非一朝一夕可成,还需复马政,兴骑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有骑兵,全是纸上谈兵。
刘如意道:“是啊,记得父皇初登基时,连六匹毛色一样的马都凑不齐,如今连年战乱,朝廷缺马。”
一旦陷入僵持战,双方打的就是国力。
韩信道:“匈奴之克定,需我朝励精图治,奋发有为,倒也不在这一时一日。”
刘如意道:“太傅,还请继续授我兵法吧。”
而后,韩信又授刘如意兵法,只是随着时间过去,韩信心头愈发震动,看向眼前代王那张稚嫩的面孔,心道,难道真有生而知之者?
一如张良对刘邦的感慨,沛公之才殆天授。
刘如意却并无丝毫得色,他是站在后世多少军事思想家的下游,不少先进的军事思想,历经锤炼,直指大道。
不过韩信思维敏捷,高屋建瓴,于他而言,可谓良师益友。
两人又聊将起来,从秦末战争的历次战役,韩信向刘如意叙说当时用兵的想法,可谓愈聊愈是投机,如果不是年龄相差太大,甚有相见恨晚之意。
不知何时,外面天色愈发昏暗,仆人进入屋内,将烛火点燃。
韩信道:“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眼前少年的确是天资聪颖。
刘如意起身,深施一礼:“太傅,那如意告辞,明日再来拜访。”
今日先在韩信这里定了师徒名分,以后再多多请教,至于旁的不急。
韩信叮嘱道:“路上积雪厚,一路小心。”
待刘如意离去,韩信心绪仍迟迟无法平息,就连殷夫人进入厅中都没有察觉。
“夫君,代王殿下走了?”殷夫人问道。
韩信神思回转,讷讷道:“走了。”
殷夫人微笑道:“夫君觉得代王殿下如何?”
韩信默然良久,感慨道:“我以为先贤所言,生而岐嶷,幼有奇相,乃是故造声势,不想今日亲眼所见,当真是造化之玄啊。”
大人可以教小孩儿一两句对话,但对答应变,却无法教。
殷夫人柔声道:“妾身听说这小代王乃是陛下爱子,或许夫君如今之窘境,能从代王可解。”
韩信没有再驳斥殷夫人的话,只是默然不语,目光眺望着庭院中的积雪,怔怔出神。
殷夫人笑道:“夫君可好好教授这小代王兵法,余下的来日方长。”
相比韩信的“愣头青”和“低情商”,其父为秦廷御史的殷夫人,则要圆滑变通许多。
在代王这位天子爱子身上,看到了韩信摆脱杀身之祸的曙光。
韩信语气有些缥缈:“代王年纪虽幼,却有名将之姿,我会好好教他的。”
殷夫人闻言,心头欣喜不胜。
夫君可算是开窍了。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味和陛下怄气,只怕会有杀身之祸!
幸在代王如意登门求学兵法。
这边厢,刘如意出得韩信府上,彼时,暮色四合,天地昏沉,街道远处的酒肆和店家已经亮起灯火,橘黄光晕在雪中摇曳。
“殿下,车马已备好了。”郦坚面无表情地近前,抱拳道。
不想这代王竟对韩信如此礼遇,看样子两人相谈甚欢。
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思绪,道:“回宫。”
少年登上马车,伴随着马车的辚辚声,缓缓闭上眼眸,白日里的一切在脑海里闪回,整理着思绪。
他如今拜韩信为师,可谓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但还远远不够,随着他崭露头角,一定会引得吕后的注意,或驱之就藩,或暗害之。
因此,他需要习练武艺,拥有一定自保之力,同时,他得进一步试探一下老爹对他的态度
……
……
宫苑,永宁宫
灯火通明,花纹精美的铜形薰笼当中袅袅升起几缕香烟。
刘邦和戚夫人用罢晚膳,隔着一方棋坪下着围棋。
相比在长秋宫中面对吕后的不自在,此刻的刘邦要随意许多,双腿随意盘着,手中捻起棋子,放在棋坪上。
戚夫人则有些心不在焉,先前刘如意那番合抱之木,九层之台的黄老言语不时在丽人脑海中回放,道:“都这么晚了,如意怎么还没有回来?”
刘邦笑道:“戚姬勿忧,兴许是在淮阴侯上留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