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好对付,左右不过一个囚徒而已,当年被项羽打得大败,如果不是陛下收留他,他早就化作白骨了。”吕雉讥讽说着,然后目带期冀地看向吕泽,道:“兄长,此行能否功成,全赖兄长领兵辅佐。”
吕雉可太清楚了,自家儿子别说带兵打仗,骑马射箭都不怎么行,这次征讨淮南,还是要靠眼前的周吕侯。
吕泽道:“妹妹放心,太子是我外甥,我必然竭尽全力,拼死相助。”
吕雉点了点头,笑道:“兄长带兵打仗的本事,妹妹自是知晓的。”
说着,又道:“兄长,你说燕国的那两万铁骑划拨到盈儿手下,这次一同前往征讨淮南,怎么样?”
吕泽:“???”
不是,你是怎么能想到这个主意的?过于异想天开了。
吕泽皱眉道:“妹妹,那是代王麾下兵马。”
“什么代王的兵马?都是国家的兵马,大汉的兵马。”吕雉不悦说着,道:“如今淮南将乱,难道不应该派遣骑兵奔袭,横扫英布吗?”
吕泽沉吟道:“妹妹有所不知,第一,这两万骑军乃是备匈的兵马,领兵大将都是季布和李左车两位名将,此二人都是代王亲信党羽,纵然征讨淮南立下大功,也少不了分润给他们。”
“第二呢?”吕雉秀眉微蹙,问道。
“第二,淮南之地,河网纵横,其实不利骑兵机动,骑军没有想象中那般大的作用。”吕泽道。
吕雉闻言,仍不甘心:“那眼睁睁看着那贱婢之子,羽翼愈发丰满?”
吕泽道:“妹妹有所不知,淮南国和匈奴也有勾结,一旦淮南乱起,匈奴在代北只怕还要滋事,代王手下的那支骑军说不得还需救火,毕竟是新练之军,和忍辱负重五年,一心报仇的匈奴铁骑对峙上,未必讨得了便宜。”
吕雉闻听这番言语,顿时转怒为喜,笑道:“我听说匈奴善于骑射,如果那支骑军大败,那时候,兄长可建议由东武侯、曲城侯蛊逢接掌,这支骑军以后可就是我们吕家的了。”
吕泽见吕雉如此畅想,也不好泼冷水,坏了吕雉的兴致,只得安慰道:“到时候,我会见机行事。”
心道,东武侯还好说,曲城侯蛊逢在这几年时常到讲武堂中担任剑术和骑术教官,只怕和他们吕氏已不是一条心了。
吕泽而后又叮嘱了几句,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而后,吕雉心绪激动地站将起来,来回踱着步子,眺望着殿前已带着几许翠绿之意的柳树。
心情满是明媚,一如大汉十三年烂漫旖旎的春光。
想了想,让张释前去唤太子刘盈过来,打算叮嘱几句。
另一边儿,刘如意告别了刘邦,则是向永宁殿行去。
他没有想到吕氏外戚,竟然把翻盘的机会寄托在了淮南王谋叛一事上。
那就随他们去吧。
这般想着,行不多久,迎面却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几个亲卫郎官的扈从下,穿过廊道向自己这方向来。
“三弟,你怎么在这里?”刘盈面带惊喜,身旁跟着叔孙通的弟子姚生。
刘如意连忙行礼道:“见过兄长,方才有事去奏禀父皇,准备回去探望一下妹妹。”
戚夫人给他又生了一个妹妹,如今都两三岁了,都能喊他大兄了。
刘盈笑道:“等我见过阿母,也想去探望一下小妹。”
对刘邦的第二个女儿,又是幼女,刘盈十分喜爱,平常也多有探望。
刘如意看向一旁头戴儒冠的儒生,问道:“兄长这是?”
“这位姚生是叔孙太傅的弟子,乃是鲁地人,曾经参与过朝议制定,也是我任命的太子家令,平日教授我诗、礼等书。”刘盈笑意温文尔雅,亲切介绍道。
在太初元年,太常叔孙通成为太子太傅,教导东宫学问,而也有一些习学礼书的儒生,从此进入东宫为博士。
而叔孙通当年帮汉皇制朝仪,弟子百余人,后来多为郎官,此外还从鲁地征召了一些儒生共同制礼。
那姚生神色淡漠而倨傲,打量了一眼那气度英武的少年,拱手道:“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笑意淡了几许:“姚生无需多礼。”
姚生拱手道:“久闻代王殿下乃誉满天下的贤德之王,辩才无双,但我听闻,代王以盐务司行商贾货殖之事,与民争利,又在上林苑圈地练兵,大坏稼穑之事,我却不知哪位上古贤王如此作为,还请代王殿下解惑。”
此言一出,刘盈面色倏变,呵斥道:“姚生,不得无礼。”
刘如意淡淡一笑道:“姚生这就是对圣贤之道一知半解了。”
此人一上来就给他打机锋,分明是想要借踩他为自己扬名。
如果不是刘盈当面,他早就命左右拿下,但如今也当正面其言,狠狠将这些腐儒驳斥一番。
“愿闻其详。”姚生拱手说着,目中写满了不服气了。
刘盈闻言,看向刘如意的目光现出一抹担忧,道:“三弟,姚生善于寻人辩论。”
刘如意摆了摆手,道:“论语有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盐铁之利,乃为国家经济命脉,朝廷总掌以利民生,实乃长治久安之策。”
姚生闻言,面色满是震动,惊声道:“代王殿下竟知儒家圣贤之言?”
因为这是《论语尧曰》中的句子。
刘盈同样震惊非常,目中异彩连连。
三弟不是从来不学儒经的吗?为何也能引经据典?
刘如意淡淡一笑,讥讽道:“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足下以腐儒之见,妄议国家大计!我大汉行盐铁之政,实为抑豪强、充国库、御外侮,此乃大仁大义,何来与民争利?孤在上林苑练兵,乃足兵保境,外御匈奴,使百姓免受刀兵之苦,何来大坏稼穑?孔子云足食足兵,又云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若如足下所言,放任豪强敛财,匈奴南侵,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天下苍生!”
姚生面皮又红又白,一时间竟难以反驳。
“足下腐儒耳!于儒学之论不求甚解,不足以与高士共论天下大事。”刘如意淡淡补了一句。
姚生面色一震,现出惭愧之色。
第一百五十六章 英布造反,席卷荆楚!(五千字大章。)
刘如意将姚生驳斥一通,没有在殿中盘桓,向刘盈告辞离去。
长乐宫,长秋殿
刘盈进入其内,向上首落座的吕雉行得一礼:“见过阿母,祝阿母千秋。”
吕雉目光慈和了几许,尽量以轻柔的语气唤道:“盈儿快起来。”
刘盈道了一声谢,然后问道:“不知阿母急召孩儿过来,所为何事?”
吕雉脸上现出浅浅笑意,道:“盈儿,你舅父刚刚过来,和我说,淮南国将有叛乱之事发生,你舅父说朝廷要发兵征讨,你舅父向你父皇请了旨意,要让你挂帅出征,讨伐英布叛军。”
刘盈闻言,神色微变,道:“阿母,孩儿不通兵事,如何能够领军出征?”
说着,没有注意到吕雉已经黑了下来的脸色,道:“这等兵戈兴伐之事,应该交给三弟才是啊,他能征善战,颇有将略……”
“够了!”吕雉终于忍不住,怒声打断了刘盈之言,“张口三弟,闭口三弟,难道这天下的仗都让他一个人打完不成?”
刘盈脸色苍白,身形剧震。
“你才是太子,大汉的储君!”吕雉起得身来,柳眉倒竖,眸中闪烁着冷芒,愈发显得盛气凌人,居高临下:“你这次领兵出征,同样可以锻炼经略。”
刘盈讷讷道:“阿母,孩儿以前没有带过兵,如果误了朝廷的大事……”
“你大舅父随你一同去,还有阳都侯他们,只要你骑着马去一趟,挂个名。”吕雉冷声说着,语气中不无讥讽,“你那好三弟,先前不就是如此?”
刘盈闻言,嘴唇翕动了下,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咽了回去。
阿母对三弟成见已深,再怎么为三弟辩白都没有用的。
吕雉道:“我就是知会你,这几天准备一下,等朝廷兴兵讨伐淮南叛军,你随着你大舅父,一同前去征讨。”
刘盈抿了抿嘴唇,拱手道:“诺。”
吕雉见得自家儿子一下子又变得沉默寡言,心头也软了一些,语气柔缓了几许,道:“这次战事对你十分重要,你是太子,身上无军功在身,如何震慑住那帮功侯?如何让那些野心勃勃的宵小熄了不敢有的心思?如何让你父皇将这汉家江山交托到你手里?”
刘盈讷讷道:“孩儿…孩儿知道了。”
吕雉扶了扶额,摆了摆手,道:“下去罢。”
“那孩儿告退。”刘盈心头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去。
……
……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是半个月过去。
淮南国中大夫贲赫至廷尉府举告淮南王英布谋逆,廷尉对其审讯,而后一封诏书自长安发出,向淮南国而去。
长安城中,朝廷也开始准备南下征讨的事宜。
淮南王王府,宅邸
“岂有此理!这个贲赫,孤待他何其不薄,他竟投了朝廷,还揭发孤。”英布面容阴沉如铁,对下方落座左右的淮南国臣僚愤愤不平道。
“王上息怒,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如何应对,朝廷已经知晓我淮南国的动向,这次召王上回京问话,只怕不安好意。”中大夫贾彦道。
英布冷笑道:“如何应对,自然是反他娘的!”
太仆孟思道:“王上,如果要反,当迅速起兵,兵贵神速,攻城略地,席卷大江以南。”
英布笑道:“我也是此意。”
说着,起身来到舆图之前,道:“我大军当迅速攻打荆国和楚国,夺下此二国,然后询问梁王彭越,是否愿意共襄大事,如梁王愿意,我淮南国可得一屏障和臂援,天下三分已得其一!”
贾彦沉吟道:“王上,不若我大军直扑洛阳,打进关中。”
英布摆了摆手,笑道:“贾大夫不通军事,如果我大军直扑关中,吴楚从后方偷袭于我,怎么办?还是要先打吴楚二地的。”
贾彦闻言,恭维道:“还是王上深谋远虑,是臣下愚钝了。”
英布自信慢慢道:“我夺下吴楚,然后驻军长沙,则至少天下三分,可得其一。”
正如历史上的薛公所料,英布缺乏战略眼光,最终选择了三策中的下策。
太仆孟思隐隐觉得不妥,劝说道:“王上,在打下吴楚之后,不若攻打齐鲁,向燕赵之地劝说燕王和赵王割据自立,共抗朝廷推恩之令。”
下方就有人附和道:“孟太仆此言在理,汉皇当年约诸侯王共讨项羽,如今出尔反尔,以推恩令削弱诸侯王,只怕梁王,燕王,赵王三家,早有不满,如果能够撺掇他们也一同以此理脱离汉皇,那关东以外诸国,将不复为汉皇所有!”
可以说,在淮南国的议事大殿中,同样出现了原时空历史上的薛公向刘邦解说的淮南王谋反的上中下三策。
“齐鲁之地乃汉皇长子镇守,兵精将广,非一时可下。”英布眉头紧锁,摇了摇头道:“况且燕王卢绾乃是汉皇的发小手足,赵王张敖是汉皇的女婿,这些人和我们未必一条心。”
“王上,不若在拿下吴楚两地之后,占韩魏之地,攻打成皋,锁住汉皇东出之关隘,燕赵齐三国多半观望迟疑,那时候再慢慢合纵连横就是了。”郎中令袁蒲建言道。
英布面色凝重地看向长安,道:“卫王韩信又为朝廷效力,如果我等下吴楚之后,攻打成皋,韩信必然领兵前来,我等多半不敌,不若和汉廷划江而治。”
在场诸臣僚闻言,也不好反驳。
中大夫贾彦笑着赞道:“王上考虑周到,朝廷实力强大,暂时还是拿下吴楚两国,以两国之富庶,待过上三五年,王上再兴兵北伐,统一天下。”
在场诸人闻言,眼眸都是为之一亮。
而后,英布冷声道:“既然我决定不奉刘氏,那传旨的使者就不妨杀了祭旗!”
说着,吩咐侍立左右的郎中令袁蒲道:“派人将邸舍中的汉使人头取来!”
袁蒲闻言,脸上同样杀气腾腾,拱手道:“诺。”
说着,率领属下郎卫,直扑邸舍,斩杀传诏的汉使。
太初四年,汉十三年夏四月,淮南王英布悍然斩杀汉使,于淮南国树起反旗,反叛朝廷。
淮南国大军兵马十六万,由英布亲自率领出六县,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荆王刘贾的封地,准备先解决了卧榻之侧的荆王。
荆国乃是楚国之地一分为二,彼时,汉皇将东海、会稽、泗水、薛、陈五郡置为楚国,而后分为荆楚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