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坚不好意思道:“殿下,我见殿下和那小吏解说那象戏和沙盘,不便打扰,还未请教殿下这沙盘乃是何物?”
“昨日得太傅授兵法,孤彼时就在想,或许可以用沙子做一种模拟战事的沙盘,将舆图、城邑移驻其上,便于太傅解说,我如今学习兵法,不能纸上谈兵。”刘如意解释道。
当然,沙盘推演也算是纸上谈兵,但比舆图立体一些。
郦坚惊讶地看向刘如意,暗暗称奇。
在黄老盛行的当下,百工之术并不被视为奇技淫巧,毕竟轩辕皇帝当年造过指南车。
郦坚道:“殿下,那象棋和沙盘,可否送我一副?”
刘如意轻笑道:“兄长这话见外了,等制好之后,兄长先习练玩法,如果感兴趣,让匠师再制一副也就是了,对了,我等下要前往学堂读书,还请兄长随我一同前往吧。”
这些后世小发明要一步步来,给外界慢慢接受的空间,随着他地位愈发稳固,假装查阅古籍,再拿出一些大的发明。
幸在此世多讲天命,什么沛公之才乃天授,生而知之,神而明之。
郦坚道:“诺。”
相比先前听令于代王这等庶王的不情愿,郦坚这一声诺,无疑要真心实意了许多。
刘如意心思敏锐,自察觉到这一变化,倒也不以为意,来到一旁的书房,拿起竹简,吩咐画眉道:“我们去学堂。”
画眉应诺。
学堂在长乐宫以东,今日应仍由北平侯张苍授课。
此人据说什么书都看,什么学问都精通,他可以想其请教,或者说借一些书看,后续自己再抛出一些知识也就合理化许多。
……
……
长秋殿
吕后一袭盛装华服,珠钗粉鬓,那张绝美玉容明艳绮丽,刚刚用罢午膳,来到窗前消食,待听完吕释之派来的吕禄禀告,脸色阴晴不定,手中捏着的茶盅都用力几许。
“韩门立雪?倒履相迎?”
吕后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如此陌生,都让她心惊肉跳,脑瓜子嗡嗡的。
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
小小年纪,谁教他的?竟这般会收买人心?难道真如那人所言,类己?
这传扬出去,只怕顷刻要成为一段佳话,尤其是以韩信此人的名气,昔日的楚王被削为淮阴侯,本以为一蹶不振,不想代王竟对其礼遇甚隆。
以吕后的政治敏锐度,自然嗅出了刘如意尊崇韩信,乃至引为臂助的可怕。
礼贤下士,尊师重道……
事实上,随着时间过去,代王刘如意前往淮阴侯府上拜师,吃了闭门羹,结果韩门立雪的故事正在发酵,一旦传到了萧何、陈平这些朝堂重臣的耳中。
任谁听了,都要道一声代王贤哉!
这就是人望的养成。
事实上,刘邦之所以爽快答应刘如意的养遗孤,以及命琢侯郦商授代王如意武艺,同样缘由此故。
刘如意仅仅冲龄之年,已有英睿之相,对担忧自己年事已高,内忧外患的汉帝国后继无人的刘邦而言,在刘如意身上看到了希望。
吕禄见吕后神色变幻,不明其意,仍自顾自道:“姑母,父亲大人说,那韩信似乎接受了为代王太傅的诏令。”
吕后压下心底生出的忌惮,玉容变幻不定,感慨道:“好一个韩门立雪!好一个礼贤下士!”
丽人心头杀机沸腾,年龄这么小就如此会延揽人心,年岁再大一些,可还了得!
吕禄见对面丽人仍在方才的消息,道:“姑母,姑母。”
这是多大的事吗?不就是傻乎乎地站在门外等着?
吕后沉声道:“禄儿,从即日起,你在我宫中做舍人,帮我处理一些琐事。”
吕禄闻言,面带惊喜道:“皇姑母,这……真的太好了。”
他在郎中丞王恬启麾下,每日受其拘束,本来也干得不大痛快。
吕后道:“明日你就去太子那边儿侍奉着,随侍太子读书。”
吕禄表着决心道:“谢皇姑母,侄儿一定好生侍奉太子。”
吕后冷声道:“还有一件事姑母需得你拿出十二分的心力。”
吕禄道:“姑母,是什么事儿?还请皇姑母吩咐。”
“你在太子身边儿随侍时,帮本宫盯着那刘如意,看看他平日还有什么奇言异行,看他结交什么样的人。”吕后眸光冷闪道。
如果当真是威胁到盈儿的太子地位,她纵然拼着被废,也要将那贱婢之子送上黄泉路!
吕禄被吕后目中一闪而逝的凶光吓到,道:“姑母是对代王刘如意不放心?”
吕后玉容如霜,道:“刘如意此人已拜了韩信为师,韩信此人不能留。”
刘如意暂且杀不了,但韩信必须除掉!
此事要从陛下那边儿用力,陛下对韩信之能早就疑忌,如果有人告韩信谋反,韩信百口莫辩。
她这次要看韩信怎么死!
贱婢之子,让你韩门立雪,去韩信坟头前立吧!
吕禄壮着胆子道:“侄儿以为陛下不可能大用韩信,如今只是用韩信知兵,让他教授代王兵法,那韩信就已晾着代王,足见傲慢。”
“你又懂什么?”吕后勃然而怒,打断了吕禄的话语,旋即,冷声道:“韩信仍有旧部在朝野四方,如和代王合流,后果不堪设想,哪怕是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也不允!”
可以说,吕家除了吕后的政治能力顶尖,其他都是平庸之辈,包括周吕侯兄弟。
吕禄悻悻然道:“是侄儿愚钝,不知其中利害,皇姑母教训的是。”
皇姑母现在威仪是愈发深重了,他看着都吓人。
吕后道:“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尽快找人去廷尉府上告韩信谋反。”
吕禄连忙应是。
吕后又唤道:“张释何在?”
“奴婢在。”吕后身旁的谒者令张释,出列道。
吕后厉声道:“让宫里的人盯着代王,每日都要来报,我要知道他在宫中的一举一动!”
张释心神一凛,垂手应是。
第二十二章 上古圣贤托梦
长乐宫,东殿
学堂之中,窗明几净,陈设精美,帷幔四及。
一个面皮白净,颌下蓄着短须,脸颊胖乎乎的老者,跪坐在几案之后,看着几案上的玉简,神情专注。
北平侯张苍头戴进梁冠,衣衫精美华丽,做工也极为考究,因为身材微胖,看起来颇为稳健。
一旁的仆人近前,满是褶子的脸上笑意繁盛:“张公,是否进一些午食?”
“吾不饿,你们先行食用。”张苍拿着竹简阅览,头也不抬说着,继而关切问道:“太子和四皇子可食用了?”
那小吏道:“已经用了饭菜,正在东阁歇息。”
张苍颔首道:“午食后,歇息半个时辰。”
“诺。”小吏道。
张苍忽而抬起耷拉的眼皮,问道:“三皇子如意今日还没有来?”
小吏道:“张公有所不知,三皇子封了代王,得了陛下恩准,昨日休沐。”
“昨日休沐,今日又不休沐,为何没有前来啊?”张苍有些细的眉毛蹙起,问道。
小吏道:“小人这就派人询问。”
张苍微微颔首。
而在这时,却见一个十五岁左右,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少年郎进入殿中,道:“张先生,我做完了。”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前代王刘仲(喜)之子刘濞,刘仲被废为合阳侯后,迁居长安,刘濞则在郎中令麾下任中郎,以便时刻能够见到刘邦。
刘濞身形高大,相貌堂堂,气度也极为英武,刘邦很是器重这个侄子,让他去侍奉太子,似乎想要以自家侄子来带动一下性情仁弱的刘盈。
说来也奇,刘仲怯懦,但其子刘濞却英武骁勇,而刘邦任侠使气,但刘盈却仁弱。
刘邦有时也不仅感慨自己没有如刘濞这样的孩子,所以对调皮活泼一些的刘如意期望更高,幸在刘如意前日的表现,让刘邦老怀大慰。
“哦,拿给我看看。”张苍唤道。
刘濞比较好学,时常向张苍请教学问,张苍对眼前这个少年也十分喜爱。
刘濞惭愧道:“先生这几道题真难,三道题,我抓耳挠腮地算了一个上午,拢共才只算出了两道,另外一道实在不会算。”
张苍拿过刘濞递送来的绢帛,阅看其上之字,手捻颌下胡须道:“公子喜欢打仗,这些算术乃是行军打仗和治理郡县的基本功,备粮秣多少,军械兵甲几何,带兵将校要做到心中有数。”
刘濞行礼道:“张先生所言极是啊,只是濞资质愚钝,还需先生提点教诲。”
相比刘盈等人还在学一些加减之法,刘濞年岁稍长,要学的东西就比较复杂。
张苍笑道:“慢慢来,比较快。”
第三题本身设置的就极难,也不指望刘濞一个小小少年能做出来,只是拿出来让最近有些自满的刘濞知道学海无涯,不可心生骄怠。
在二人叙话之时,一个宦者进入殿中,道:“张公,代王殿下来了。”
张苍闻言,放下手中绢帛,目光不由飘向门口。
说话间,刘如意已然进入学堂,行至张苍近前行礼:“如意见过张先生。”
虽说他是代王,但时人最讲究遵师重道,这位北平侯,就算他二哥为太子,也少不得吃戒尺。
张苍佯装不悦道:“代王今日为何迟来?”
相比刘盈的规规矩矩,刘如意往日就要跳脱许多,张苍虽不愿摆严师的架势,但也担心刘如意取笑。
刘如意道:“回先生,父皇命我向琢侯习练武艺,上午在琢侯处习武,故而迟来。”
想起记忆中对眼前这位张先生的捉弄,刘如意暗道,前身的确是调皮捣蛋的孩子。
张苍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如往日一般入座吧。”
“谢张先生。”刘如意应着,待见到一旁的刘濞,问道:“濞堂兄也在此处?”
刘濞笑容温文尔雅,道:“是啊,三弟,向先生请教一些术算问题。”
刘如意看向刘濞道:“濞堂兄,什么术算问题?”
刘濞也不见外,将绢帛拿给刘如意,道:“就是这些。”
刘如意看向其上问题,神情陷入沉思。
张苍告诫的声音传来:“殿下,你如今还在学加减乘除,这些东西已超越了你之所学。”
刘如意忽而开口道:“这些题目,如意觉得不难。”
张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