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这一套三公九卿的官制,虽然简约,但也很大的制度漏洞。
“军政分离,左右都督?”萧何目光微震,心神品味着军政分离四字。
刘邦眸光闪烁了下,大为意动。
周昌目光灼灼,问道:“代王可否细言?”
嗯,显然一下子又挠到了这位汾阴侯的痒处。
刘如意一时沉吟不语。
刘邦笑骂道:“你这竖子,方才什么都敢说,这会儿倒是支支吾吾起来了?”
汉家诸功侯面色也有些古怪,代王贤能,的确是敢言。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容禀,我大汉初立,制度皆在草创,儿臣以为,以免一人独揽大权,天长日久,易生骄怠滋慢,需军政分开,单以中枢为例,文有丞相,武有太尉,监察官吏有御史大夫,那么对应地方,文有相国,武有都督,因军权尤为之重,当设左右都督,集二人之智谋,又能制一人之变乱。”
当然,汉初中央朝廷也曾在相国,左右丞相,相国之间打转。
此言一出,在场功侯皆面色震动。
这是制衡之道,帝王心术?
刘邦面色古怪,心头又惊又喜。
如意这孩子,真是雄主之姿啊。
萧何讶异道:“左右都督?”
刘如意解释道:“假节钺,都督一方军事,位在相国之下,至此,藩国之军政之事由三人商议而定。”
集权和分权之学,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艺术。
“中枢有御史大夫,地方可有御史?”周昌忽而开口问道。
刘如意叙道:“地方设刺史,二年一任,如御史大夫事,监察、纠劾不法官吏,御史台设监察御史,每半年巡察郡国县乡,此为大小相制!同时御史台设台院侍御史,纠弹中央百官,殿院设殿中侍御史,职掌纠察朝议,都中禁军诸卫不法之事,察院设监察御史,巡察地方,纠劾不法,平理狱讼,如此,也大合周礼之官制。”
在场之人都是开国将相,又是汉室统治集团的决策核心,倒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御史大夫下辖的官制,也是残缺不全,目前只有御史中丞,侍御史。
他无意搞明朝那一套文官政治,鸡毛蒜皮的事都打嘴炮,严重影响行政效率。
那就补全御史大夫辖一台三院的结构,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
周昌闻听刘如意之言,心头喜悦,面颊潮红,只觉如饮美酒,妙不可言,拱手道:“代王高论,昌谨受教!”
“如意愚见,不敢,不敢。”刘如意连声道着不敢,看向那倔老头,心头也叹了一口气。
历史上,周昌虽然阻挠了刘如意被立为太子,但作为刘如意的赵国相,同样尽忠职守,死而后已。
阻止吕后加害刘如意,劝刘如意不要前往长安应吕后之召,在刘如意被毒死后,不久郁郁而终。
陈平在一旁听那少年侃侃而谈,心神震动,目中异彩连连。
如果说雪花盐和造纸术只能算墨者百工之流,那这一套对御史台的官职架构,还有大小相制之论,可以说集法术势为一体的帝王之道。
轩辕黄帝也曾设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
自秦末以来,法家、兵家就不大瞧得上墨家的,因为墨家太接地气了,上可出入庙堂,下可深入田间地头,在亭里县乡搞游侠黑社会。
在后世其实也有传承,初为南水北调总工,后为一任封疆大吏。
汉初游侠在部分程度上填补了基层权力的真空。
后来一度威胁到皇权,在武帝朝,许负外孙郭解之案,甚至引得大将军卫青为其求情。
刘邦目光灼灼,问道:“那你以为右都督,何人可以担任?”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大舅父忠谨厚重,胸有韬略,可为右都督,统帅代地一部兵马。”
按历史记载,吕泽在明年可能会战死代地,但经过蝴蝶效应,大概此事……可能性不大。
他暂时没有致其死地的想法,只是不让吕泽在长安城,以壮吕后声势。
原本渐渐透明人化的吕泽闻言,心头一震,复杂目光投向刘如意。
刘邦笑骂:“竖子,你大舅父在代北坐镇多年,刚刚回京,还没歇息,如何又要出征?”
对这个大舅子,刘邦很想支开,但奈何答应了吕后。
第六十一章 社稷幸而刘氏悲!(求月票!)
殿中
刘邦没有应允让吕泽重返代地,刘如意也没有坚持相请。
代国将在未来成为朝廷的国策,目光都会集中在此地,吕泽做好了理应如此,做不好就要背锅。
至于会不会拥兵自立,只能说想多了。
先前都说了阳夏侯为掣肘,后勤辎重掌握在张苍手里。
况且如今的大汉,刘邦和韩信都活着。
吕泽疯了才造反,自家外甥明明都是太子,傻子才造反。
刘如意沉吟道:“既然如此,孩儿以为琢侯为骑军将领,可以担任右都督之任,也好为国家操练骑兵。”
相比灌婴,他不怎么熟悉,郦商授他骑射和武艺,郦坚又在他身边儿侍卫,关系要亲近一些。
此言一出,郦商面色微顿,目光落在了那少年
这等建功立业的机会,代王竟给了自己?
想起这段时日的相处,代王的确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心志如磐石坚毅,不畏苦劳。
郦坚也凝眸看向刘如意。
刘邦笑道:“琢侯先前以别将出上谷,定代地,如今领兵马至代地,坐镇一方,牧养骑军,训练锐士,正称其才。”
留在太上皇身边儿,的确是屈才了。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韩王信逃归匈奴后,这二年定然还会南下侵扰,乃至蛊惑边郡守将和燕王部属的人心,儿臣以为当早做布置。”
代地右都督之位,来日肯定要收回来,如今让郦商暂时代管,以制阳夏侯陈之乱。
刘敬忽而开口道:“陛下,代王殿下之言深谋远虑,韩王信旧部原本和燕王部属相善,又经营代地时久,在当地颇有根基,当避免其派人煽动边将。”
他先前就有担心,只是他一个新近之臣,不明汉室朝局,委实不好贸然开口。
上次就得了斥责。
刘邦看向刘敬,温声道:“先生之言切切,朕会考虑。”
说着,转眸看向陈平:“曲逆侯,可有良策?”
陈平道:“臣以为,或可将计就计。”
“哦?”刘邦来了兴致。
陈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刘如意:“代王心中可也是此策?”
此言一出,在场众汉家功侯都在陈平和代王身上来回打转。
刘邦笑道:“你二人打什么哑谜?”
刘如意拱手道:“瞒不过陈先生,父皇,儿臣先前隐隐提过,只是还不成熟,陈先生足智多谋,计谋更为完备,此事容儿臣私下再和父皇奏议。”
刘邦笑了笑,隐隐有些明了,颔首道:“好,那此事就这般议定。”
周昌忽而开口道:“陛下,臣以为代王先前所言御史台设置三院,章法俨然,可鉴纳之。”
刘邦笑了笑,应允道:“既然汾阴侯觉得在理,那按此在御史台衙之内增设御史罢。”
御史大夫机构的调整,不算大刀阔斧,只是查漏补缺,这其实是小事。
萧何拱手问道:“陛下,军政分离之策,是否可行之天下郡国?”
刘邦沉吟道:“如今国家初定,政务之才短缺,三公九卿衙司吏员尚且不齐,郡县职司不宜分得太细,此事先在代国之地试行,如果行之有效,再推行天下郡国罢。”
军政分离虽好,但如今没有那么多官吏人才,况且增加官吏数目,靡费国帑钱粮也会变多。
“父皇高瞻远瞩,孩儿佩服。”刘如意见此,同样没有坚持。
这是开国之君的胸襟和气魄,可以信任一个人,委托以全权,但后继之君就不行了,需要多重掣肘手段。
当然,大汉草台班子,需要慢慢促成治理体系化和制度化。
目前大汉行三公九卿制,地方则是郡国并行,藩国也设相国、中尉等两千石官员,当然后续会逐渐收回权力,直到武帝时期《左官律》出台。
大汉三公九卿的朝堂架构,治理一个不到两千万人的国家,肯定绰绰有余的,他也没想过大刀阔斧的改革官制,换个名目接受度不高,暂时也没有必要,缝缝补补,裱糊即可。
况且,现在的话事人是刘邦。
刘邦笑道:“那先在代国之地试行左右都督之制。”
于是,此事就定了下来。
而大汉的这场国策会议也定下了调子,开发代国,以制匈奴,而执行层面就落在了北平侯张苍身上。
刘邦叮嘱道:“北平侯这几日就和代王多加商议细则。”
“诺。”张苍拱手称是。
刘如意心道,有张苍和郦商前往代地,代地陈之乱就能避免,而明年那场韩王信余寇侵扰之战,提前有了准备。
他记得韩王信是被柴武斩杀于参合。
此人在高帝十年引诱陈为乱,说起陈之乱,也是动静颇大。
汉廷为平定陈叛乱,刘邦亲自率兵出征。
刘邦郑重道:“盐铁官营一事,具体细则,你和你张先生好生商议,要让雪花盐真正惠及大汉的黎民百姓。”
“父皇,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促就此事。”刘如意面色一整,拱手称是。
造纸术和雪花盐两事,推广得好,已经足够他青史留名,而且在推广此事上,他也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前者是天下读书人的敬仰,后者是天下普通老百姓的爱戴。
有此二项已然足够,最近他决定暂时低调一些。
萧何将恋恋不舍的目光从雪花盐上抽离,心底仍有振奋情绪,拱手应道:“臣遵命。”
刘邦吩咐已定,目光重又投向吕泽,问:“山阳郡公刚刚回来,可曾见过皇后?”
对这个大舅哥,刘邦并非忌惮其能,而是太子刘盈仁弱,自己一旦驾崩,吕氏势必在朝堂掌权,那好不容易打下的刘氏天下,可能会为吕氏所篡。
吕泽抱拳道:“臣向陛下述职当紧,还未见过皇后殿下。”
刘邦面上浮起笑意,赞许道:“山阳郡公这话说得好,朝廷之臣,自当以国事为重。”
吕泽连连称是。
刘邦面带微笑:“去后宫看看,今日朕将在后宫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吕泽连忙道谢。
刘邦说完这些,目光逡巡一众大汉公卿,道:“诸卿,自平城一战,匈奴围我汉军七日,可为我朝平生之耻,朕愿效越王勾践,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横扫匈奴于漠北,始始皇帝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我汉室一定要做到,望诸卿同心协力,久久为功,不负苍生和黎民重托!”
他这一辈子可能看不到大破匈奴,执匈奴大单于至太庙告捷了,但要给如意打下良好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