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如意道:“盐务事涉代北之匈奴互市,系朝廷大局,有道是全国一盘棋,齐地虽可自煮海盐,然盐务司之雪花盐,乃朝廷国策之枢,不可交付地方。”
“殿下,天下又不止一个齐地,如果限制盐利,雪花盐产出有限,如何保障百姓食盐?”驷钧辩白道。
刘如意道:“天下是不止一个齐地,但都自专盐利,朝廷积粟囤兵,蓄财养民的大计,也就破坏了!是吧,齐王兄,曹相国。”
这个驷钧怪不得被后来的汉家功侯称为戴冠之虎,分明是想将雪花盐这一盐利据为己有。
或者说,雪花盐的存在,本身就牵涉到在齐地的盐务,原先齐地财政来源的盐利,大头那是归属于齐王府的,而经办人就是执掌齐少府的驷钧家族。
而现在,刘如意雪花盐一出,肯定要重塑盐利格局,齐王势力嗅觉灵敏,自然想要分一杯羹。
曹参闻言,一脸赞同之色:“全国一盘棋,齐地也不能自行其是,需当顾全大局。”
此刻的齐地毕竟还被长安朝廷牢牢掌握,尤其是政务这一块儿,曹参几乎独揽大权,否则就不会有用盖公治齐一说。
驷钧见此,脸色一僵,刚要辩驳,却听齐王刘肥咳嗽一声,瞪了自己一眼。
齐王刘肥笑道:“还是三弟看得通透,不愧是在在父皇跟前儿聆听教诲。”
刘如意笑了笑道:“父皇智深如海,烛照万里,我也是耳濡目染,这些年父皇在北地打仗,朝廷靡费钱粮不少,雪花盐事关朝廷盐铁专营之国策,也有向北方用兵之意。”
齐王刘肥点了点头道:“三弟身为代王,需要考虑北方局势,我为藩王,自也不能独善其身,需得为社稷分忧啊。”
他这个三弟,果然如来路上时听到的传言一般,英睿刚强,不愧是敢和母后硬刚之人。
刘如意岔开话题道:“兄长,莫要让父皇等急了。”
他总觉得此事没有完。
在高祖征讨英布时,齐地车骑兵马十二万,这些兵马从何而来,都是齐地财政供养。
当然,因为曹参、傅宽、灌婴乃至于很多齐地官吏都是中央朝廷任命,所以这些兵马对朝廷号令遵从。
但再过十年就不一样了。
如果是吕后专权,齐地能够对长安战略威慑,对刘氏江山反而是好事。
可十年之后,大汉这盘子落他手里,那齐地……势必和他立场敌对。
甚至于,他现在站在汉中央朝廷的立场上推行雪花盐,乃至造纸术,不停拓展势力,也要和地方藩国博弈。
盐铁官营政策,落实在地方诸侯国,反而成了彼等敛财和盘剥百姓的手段。
这就不得不提文帝刘恒了,下诏驰山川河泽之利,如果读史读通透一些,客观上,以百姓的大义逼迫诸侯王让利,收揽了民心。
刘肥笑道:“是啊,走吧。”
兄弟二人说着,把臂登上马车,进得长安城。
驷钧看向那刘如意,目中闪过一抹寒芒。
这个代王,真是扯着虎皮当大旗!
第八十七章 当场反水的商山四皓!(万字更新,求月票!)
经历了盐务之事的小插曲,刘如意再不能将齐王简单看做一个忠厚仁义的好大哥。
齐王一系也有自己的政治诉求,甚至这种诉求绵延到了二代齐王刘襄身上,不过汉廷对齐地的掌控还是有力的。
兄弟二人入得宫中,而刘如意也终于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刘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个头不高,眼眸灵动慧黠。
“叔父。”刘襄毕恭毕敬行得一礼。
刘如意笑道:“襄儿无需多礼。”
目光看向在驷钧护卫下的齐王后怀中抱着的刘章,道:“大兄,那就是章儿了吧。”
刘肥笑道:“他才几个月大。”
而后,刘如意也不多言,带着刘肥去拜见刘邦。
殿中,张良已经离去,而陈平则在刘邦身侧相伴,似是刚刚奏对完。
“孩儿见过阿父,祝阿父千秋万福,长乐未央。”刘肥快行几步,推金山,倒玉柱,以大礼参拜。
刘邦目光慈祥:“肥儿,来了啊。”
对第一个儿子,刘邦还是有感情的,因为让他回忆起在沛县快活畅意,无忧无虑的时光。
刘襄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响起:“大父。”
“襄儿也来了。”刘邦脸上的笑意更为慈和,张开手臂,抱起刘襄。
此刻刘如意才发现,刘邦已是鬓发见霜的老人了。
“阿父身体一向可还好。”刘肥问候着,道:“襄儿太重了,阿父放下他吧,莫要累着才是。”
“不累,乃公抱的动。”刘邦笑道:“听说我是又当大父了,章儿呢?”
肥儿这一点儿倒是可以,为老刘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章儿去见母后了。”刘肥脸上现出不好意思。
而后,父子之间叙着旧,刘邦道:“你母后和你二弟他们都在长秋殿,今晚我准备家宴,家里人都团聚团聚。”
刘肥刚刚应下,忽而宫人来报:“陛下,燕王觐见。”
“卢叔父也来了。”刘肥喜道。
卢绾在刘肥小时候时常带其下河捉虾,上树捉鸟,二人感情情谊深厚。
刘邦笑道:“人总算是来齐了。”
不大一会儿,卢绾和樊哙、夏侯婴二人也来到殿中,樊哙大大咧咧行礼:“陛下,人我给你安全带到了,大侄子来了。”
刘肥近前向樊哙和夏侯婴见礼。
卢绾相貌堂堂,快行几步,向刘邦行礼:“大兄。”
此刻诸侯王齐至长安朝贺,卢绾以大兄相称,更可见亲昵,也有不改往日发小之情的意思。
刘邦伸手虚扶卢绾的胳膊,笑道:“好,好,你可算是来了。”
刘如意看着刘邦和卢绾叙旧,暗道,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众人叙了一会儿话,齐王刘肥笑着看向刘邦:“阿父,我让三弟带我去见见母后吧。”
刘邦笑道:“去罢,去罢。”
刘肥和刘如意二人拱手退下,去见吕后。
而刘邦则是和卢绾、陈平屏退了左右,开始密谈。
刘邦笑问:“推恩令,你收到了吧?”
“在路上收到了。”卢绾恭谨道。
“你怎么看?”
“我自是举双手双脚支持,谨奉诏。”卢绾当即表明态度,“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和陛下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但后辈子孙不一样,他们生疏之后,如果彼此猜疑,那就是祸乱之源。”
“你说的是啊。”刘邦看向自家这个光屁股长大的发小,见其仍不改忠诚,心头满意,笑道:“三代亲王之爵,再减等降袭为郡王,逐渐废除封国,而后世袭罔替,朕可以制丹书铁券为证,保证你之后人皆保富贵。”
卢绾神色诚恳:“大兄,我随大兄从沛县,从未想过有尊荣,三代为王已感佩莫名,当知足矣。”
尤其是韩信被圈禁至洛阳,燕王臧荼、韩王信相继被剿,卢绾在燕地未尝不心生戚戚然。
但想着毕竟和汉皇关系亲密,非同旁人可比,只能暗暗宽慰自己。
但随着时间流逝,因两边音书隔绝,手下之人谗言,卢绾终究在历史上走上“叛乱”的不归路。
刘邦笑道:“你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既共患难,也当同富贵,只是也要虑及后世子孙。”
二人关系原就非同寻常的亲密,在原历史中,卢绾叛汉之时在边境游弋,想要和刘邦分辨自己反叛一事,然而闻听刘邦驾崩,这才知道不可挽回,遂亡归匈奴。
樊哙和夏侯婴见到这一幕,暗松了一口气。
燕王率先倡议附和,这就有了带头作用,那余下长沙王、梁王、淮南王这些异姓诸侯王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至于齐王,那是陛下的儿子,这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荆王、楚王是刘氏宗亲,也好办。
刘邦又看向曹参问:“和齐王说推恩令的事了吗?他什么态度?”
曹参道:“方才相迎之时,人多眼杂,臣还未提及。”
刘邦默然了下,“等晚一些,我和肥儿说。”
推恩令,刘如意虽是倡导者,但除却张良和陈平这等核心谋士知晓外,旁人并不知道,只当是刘邦的政治手段。
可谓深藏功与名。
因为,终究是限制了藩王的权力,容易招人恨。
……
……
长乐宫,长秋殿中
齐王后抱着刘章在向吕后行礼,刘盈和鲁元公主刘乐二人在一旁作陪。
吕后脸上笑意盈盈,起身近前搀扶:“齐王后来了,让我抱抱章儿。”
齐王妃连忙近前,将襁褓中的刘章递将过去。
“啊啊……”
也不知为何,原本不哭不闹的刘章忽然哭将起来。
吕后脸上现出一丝不自然,笑问:“是不是饿了?”
齐王后忙道:“妾刚刚喂过。”
这时,张释在一旁喊道:“殿下,小公子尿了,尿了。”
吕后闻言垂眸,却见襁褓下方淅淅沥沥下来,甚至滴到了吕后的衣裙上。
吕后先是一愣,旋即笑道:“这个小家伙,比盈儿小时候还要淘呢。”
齐王后一脸惶惧,连忙跪将下来赔罪:“母后,章儿年幼,冒犯母后,为人母者愿领罚。”
吕后笑道:“小孩儿就是这样,当年盈儿多大都尿床呢。”
刘乐笑道:“阿弟是的吧?”
刘盈实在有些受不了调侃自己的气氛,拱手道:“母后,齐王兄远道而来,我去迎迎。”
“好啊,和你齐王兄好好叙叙旧。”吕后笑道:“只是你二舅父带了商山四皓大贤过来,你回来也当迎迎。”
诸侯王过来,商山四皓为盈儿站台,正好传颂贤名。
先前不郊迎,更多是为了明确太子和藩王之间的尊卑,不让齐王一系心生非分之想了,现在不可失了礼数。
刘盈拱手应诺,转身离去。
齐王后好奇问道:“商山四皓?可是四位大贤?”
吕后笑道:“盈儿年幼,又是太子,需要学治国的道理,这四位大贤皆是饱学之士,竟愿出山教导盈儿,实在是盈儿的造化。”
齐王后一知半解点了点头,不远处的驷钧脸上现出思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