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脸色刷地阴沉下来,只觉一股血往脑门上冲,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怒火,蹙眉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以吕后的政治敏感性,自然知道这是天塌地陷之事,一个处理不少,甚至可能影响吕氏一族的门楣家风
吕释之连忙解释道:“殿下容禀,只是我的一妾室,已经被我杖毙了,而则儿那孩子也被我打了三十军棍,正准备严加管教,这都半个多月了,却也不知是谁泄露了风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吕泽脸色阴沉,斥责道:“你平日究竟是怎么管教子嗣的?”
吕泽前不久还在代北领兵,回来后并不知晓此事,或者说,没有人拿这种事去污吕泽的耳。
吕释之闻言,脸色一白,连忙跪将下来请罪:“兄长,是我管教无方,才使那畜生坐下这等禽兽之行。”
事实上,吕则在原时空的汉惠帝七年,因有罪被废除了爵位,吕后都没有保住这位吕家大郎。
吕泽只觉一阵焦头烂额,恼怒道:“释之啊,释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怎么管教的,如今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势必会牵累到你,乃至整个吕家,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我吕家?”
“兄长,我错了。”吕释之心头苦涩,俯首下拜。
吕后玉容如霜,沉声道:“兄长,当务之急,不可再让人传扬,兄长,让廷尉府的人抓人弹压造谣之人。”
吕泽苦笑道:“这种事压不住的,只会越描越黑,别忘了最近诸侯王在长安朝贺。”
“那现在可有补救之法?”吕后急声问道。
吕泽沉声道:“按理应解送廷尉府,但我为廷尉需得避嫌,由释之将人送至御史台,按律处置!”
此言一出,殿中几人脸色都是为之一变。
如果按律,此罪为禽兽行,要被判处腰斩弃市。
吕禄在殿外恭候着,脸色变幻,暗道,兄长的丑事竟是被传扬出去了。
吕后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真是多事之秋!自开年以来,她就觉得诸事不顺。
吕泽目光冷冷看着吕释之,厉声呵斥:“还不起来去将那畜生送到御史台!”
吕释之闻言,起得身来,抱拳道:“兄长,我去了。”
说着,转身离去。
待吕释之离去,审食其提醒道:“皇后殿下,此事只怕对殿下十分不利,如今诸侯王刚至长安,定然推波助澜,那时候势必……臭名远扬,碍及吕氏一族声誉。”
吕后:“……”
臭名远扬?这…会不会牵连吕氏一族?
审食其神色担忧道:“皇后殿下,当做好壮士断腕之准备。”
吕后脸色愈发难看,问:“则儿搭进去还不够?”
吕泽脸色凝重,低声道:“妹妹,你我去向陛下请罪去吧。”
吕后心头一沉,只觉有些喘不过气。
这等丢人现眼的事,她要如何面对陛下?
长乐宫,偏殿
刘邦正在和卢绾对弈,几案上分明摆着一部象棋。
曲逆侯陈平手持笏板,道:“陛下,招贤令和如意纸发布后,长安城百姓皆在交口称赞。”
刘邦笑了笑,赞道:“纸张乃宣化文教之圣器,可谓社稷之幸啊。”
卢绾笑道:“陛下,等我返回燕国时,可得让我多带一些纸张才是。”
刘邦笑道:“这你得和如意说说,问他那边多不多。”
“如果什么时候能推广天下郡国就好了。”卢绾感慨道。
刘邦笑道:“会有那一天的,听如意说,朝廷将会设造纸局,专门负责天下郡国的造纸事宜,将会派驻至各郡国。”
单独靠上林苑的造纸作坊,显然无法满足天下人对纸张的需求,但技术彻底开源,也会为诸侯王和世家大族垄断,所以造纸的核心技术还是会掌握长安城。
刘如意目前采用的策略,还是暂时以纸张作为从上层权贵手里敛财的手段,然后在筹办各级官学时,招揽读书人。
是故,对纸张售价初始还是有一定门槛性。
可以想见,长安纸贵之称,也会渐渐传扬开来。
陈平迟疑了下,拱手道:“陛下,还有一事,需得奏禀。”
“哦,何事?”
陈平脸色现出一丝为难,整理着言辞:“京中最近有传闻,建成侯之子吕则淫辱其母,聚经臣查察,应是淫辱母妾,如今在京城已经传到沸沸扬扬。”
“嗯,什么?”刘邦手中的棋子,倏然落在棋盘上,惊怒交加:“吕释之父子,竟如此荒唐?”
卢绾面色也凝重起来,心头暗惊。
竟生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陈平道:“京中百姓哗然,街头巷尾议论愈发不堪,臣恐影响吕氏一族声誉。”
吕氏一族乃皇后母族,曝出此等丑闻,如今为百姓议论,极有可能将火燃至吕后身上。
“吕释之父子做出这等禽兽之行,丢人都丢到关东去了!他们还要什么声誉?”刘邦勃然大怒道。
可以说,刘邦本意趁着关东(函谷关以东)的异姓诸侯王进京,炫耀一番平定匈奴的武功,造纸术的文治,雪花盐的民生,以此向诸侯王施压。
本来是露脸之事,结果现在倒好,脸还没露多少,吕氏先把屁股露出来了!
卢绾拱手道:“还请陛下息怒,此等禽兽之行,自为上天所不容,自当依律处斩,但还需弹压都中谤议,不能任由其大肆传扬,有辱朝廷声誉。”
毕竟,外戚建成侯父子聚之诮,此事颇为不光彩。
“这是家风不正,吕释之身为父亲,教导无方,他脱不了干系!”刘邦冷声说着,怒极反笑:“只怕是将心思都用在争权夺利上,勾心斗角上!”
而就在刘邦盛怒之时,宦者令籍孺硬着头皮,进奏道:“陛下,皇后殿下和山阳郡公在殿外求见。”
“就说朕不见,哪有工夫见他们?!”刘邦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不耐烦。
而殿外恭候的吕后和吕泽兄妹,从宦者令籍孺口中刘邦不召见自己。
吕后玉容苍白,只觉手足冰凉,声音已有些发颤:“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此刻定是雷霆之怒,希望不要牵连到盈儿和她身上罢。
吕泽镇定了下心绪,宽慰道:“妹妹,陛下应该已经得知此事,想来正在商议对策。”
吕后道:“兄长,这可如何是好?”
吕泽沉声道:“子不教,父之过!如今则儿那孽畜做出禽兽之行,释之当有罪责,我会上疏陛下,废释之为庶人!”
“这?这如何可行?”吕后闻言心头大乱,惊声道。
可以说,吕释之就是吕后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眼看这把刀被废,还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经此一事,吕氏势力都被重创。
吕泽叹道:“事到如今,只有如此才可息陛下雷霆之怒,抑中外汹汹谤议了。”
这位吕家的智囊,迅速想出了舍车保帅之道。
第九十章 吕后:一定是那贱婢之子的阴谋!
夕阳西下,暮色四沉。
宦者令籍孺已经命人掌上了灯,橘黄色的烛火如水一般洒满了整个室内。
刘邦发了一通火,转眸看向燕王卢绾,问道:“你说此事怎么办?”
卢绾身为刘邦的发小,对吕家和刘邦的家务事也是门清儿。
卢绾想了想,斟酌着言辞道:“陛下,终究有辱朝廷声誉,此事要处理快一些,同时不能任由京中谤议肆虐。”
陈平也劝道:“陛下,此时诸侯王入京,不宜节外生枝。”
刘邦压下心头的怒火,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召二人进来。”
吕家一屁股屎,还要让他来想法子擦屁股!
“诺。”
籍孺出得殿中,去见吕泽兄妹。
少顷,吕泽和吕皇后进入殿中,刚一进来,就感受到那种压抑的冰冷气氛就席卷了过来。
刘邦阴沉着脸,神色不善问:“究竟怎么回事儿?”
吕泽跪将下来,顿首拜道:“陛下,臣有罪,臣之弟释之他的孽子,和释之一个爱妾通奸,那爱妾已被释之杖毙,而吕则也被释臣弟送至御史台。”
刘邦冷声道:“这等事,建成侯先前为何不解送廷尉府?为何要隐瞒到现在?”
“陛下,臣弟释之有知情不举的包庇之罪。”吕泽道。
刘邦道:“现在诸侯王入长安,这等丑闻曝出来,朝廷颜面何存?山阳郡公,你如今掌廷尉府,说说,按国家法度,当如何处置?”
“陛下,臣已让释之前去解送那孽子至御史台,以律按禽兽行,当腰斩弃市。”吕泽道。
刘邦冷声道:“那建成侯呢?”
显然,吕释之蹦到张良府上,刘邦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显然就没打算放过吕释之。
不等吕泽开口,吕后已经跪将下来,求情道:“陛下,臣之仲兄实不知情,疏于管教,臣妾还请陛下赦免他的罪行。”
刘邦冷声道:“不知情?何以妄动私刑?何以不解送官府,包庇这等禽兽行径?”
吕后道:“陛下,臣之仲兄也是则儿的父亲,见儿子犯下这等罪行,早已心如刀绞,但为人父者,难道要杀子吗?”
刘邦懒得和吕后争辩,而是呵斥问道:“国家自有法度,山阳郡公,你为廷尉,掌刑律,以为如何论处?”
吕泽道:“臣以为,建成侯教子无方,坐不敬,当废为庶人。”
在汉代的法律体系中,坐不敬,国除的例子不少。
刘邦脸色稍霁,沉声道:“那就以山阳郡公之议,由山阳郡公会同御史台查察此案。”
吕泽拱手应诺。
刘邦说着,看向吕后和吕泽二人,心头生出一股厌烦,摆了摆手道:“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歇着罢。”
吕后心头担忧自家二兄的安危,只得暂且做罢。
待吕后离去,刘邦叹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陈平:“曲逆侯,如今之事,如何平息物议?”
“臣也没有好的法子。”陈平想了想,道:“代王向来足智多谋,或许有法子可解。”
刘邦点了点头,让人去召刘如意。
殿中,刘如意此刻正在和刘盈两个人叙话,不远处的几案上,刘恒拿着毛笔,照着竹简抄写《道德经》,准备献给自家母亲薄夫人。
刘盈同样书罢一篇文字,目露惊喜,由衷赞叹道:“三弟,这纸张当真是轻盈,如能将上古先贤的文章印制成书,该是何等幸事?”
“这一天不远了。”刘如意轻笑道。
而就在这时,一个容貌俊美的宦者进入殿中,禀告道:“太子殿下,皇后殿下召见您。”
“何事?”刘盈随口问道。
闳孺道:“太子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