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问道:“什么战例?”
陈祗说道:“其一,是先汉文帝之时,匈奴老上单于领十四万骑兵攻破萧关,攻陷朝那县,而后南下焚毁回中宫,而后进至左扶风郡内。文帝遣十万兵应对,而后两军僵持月余,匈奴老上单于退走,汉军追至萧关之外,而后退还。”
姜维点了点头:“彼时朝廷在萧关无有防备,被匈奴有机可乘;此后萧关加强防备,便再难以攻破。”
陈祗又道:“其二,是后汉灵帝初年,护羌校尉段领兵一万余人出萧关至于高平,而后从高平北上至逢义山,与先零羌各部战于逢义山下。此役段斩首八千余级,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
姜维道:“这是先零羌未能攻破高平和萧关之故。当时朝廷有了准备,先零羌不善攻城,故而萧关不破,给了段出萧关北上扫荡的机会。”
陈祗笑着点了点头:“其三,前年你我在略阳领兵抵住魏国来援之兵,彼时轲比能引一万骑,轻而易举破了萧关,而后掳掠朝那、乌氏、泾阳三城,而后攻临泾而不克,随即退走。”
姜维也会意,随即说道:“郭淮任了魏国新任的关中都督之后,这种错误他不会再犯一次了,对吗?”
陈祗答道:“伯约兄,你说我们是能攻克萧关好呢,还是不能攻克萧关好呢?”
姜维想了几瞬,大笑道:“总之此番不是朝廷大举进军,若是能攻克萧关,魏国日后必会在萧关多增守备,为朝廷日后多增烦恼。若是攻不克萧关,魏国或许觉得现在的守备也当够了,是也不是?”
“正是。”陈祗笑着颔首:“无论如何,高平是要取的,否则大军受扰。至于萧关……我等且先佯攻多日,看看郭淮如何应对。”
姜维在旁说道:“郭淮最好能引兵出关来战!”
第241章 暮气沉沉的魏国
萧关城墙之上,匆匆领兵赶来此处的魏国关中都督郭淮郭伯济,正面色凝重的朝着北面的山谷眺望着。
新任的都督长史梁畿、刚发到关中为官不久的偏将军夏侯玄、庞德之子骑都尉庞孚、萧关都尉常平四人站在郭淮身侧,尽皆不敢言语。
“北面贼军的情况弄清了吗?”郭淮的声音显得甚是疲累。
郭淮关中都督的驻地位于右扶风县,位于关中平原渭水以南,稍稍偏西,离斜谷口和五丈原距离不算太远。
而萧关的位置在右扶风北面的安定郡中,郭淮接到萧关急报之后,当即亲自率领三千轻骑从县向西北方挺进,四日行军六百里而至萧关。
同时,郭淮还下令县大营开始备战,右扶风郡内的陈仓、雍、榆糜、四县,以及安定郡西北的乌氏、朝那、泾阳三县也都被勒令做好战事准备。
如今,在季汉是建兴十五年。魏国的年号去年为青龙四年,今年刚刚被改为景初元年。
新的年号……上一场大战还不到两年,蜀国竟然又一次来攻了吗?
“回禀郭公。”萧关都尉常平躬身行礼:“高平城池残破,多年未曾整修,城中只有一百军士驻守,兼理修护城墙之任。当日烽火燃起之后,就再也没能听闻高平城中消息,高平此时应当已被攻下。”
“蜀军第二日就已有骑兵来到萧关之下,末将小心盯防,蜀军屡次在关下辱骂挑战,末将都未曾理会。”
郭淮忽视掉了常平那种自己给自己回护的话,略显急躁的说道:“萧关没丢,我能看得见。你只说敌军有多少人就是!”
常平小心答道:“郭公,蜀军皆是骑兵,末将大略一看,应有三千以上。或许是因骑兵之故,只尝试了恫吓城门,未能有攻城之实。”
郭淮再问:“你令人去查看他们营寨了吗?”
常平再答:“只是远远看过,在高平城下,具体兵力就不清楚了,斥候不敢接近……”
郭淮微微摇头,却也不再多问常平什么。
萧关都尉之职算不上什么显职,那些重要的军职都在县、陈仓、散关等地,常平人如其名,军略和能力也稀松平常,郭淮也不苛责于他。
但……郭淮既然本人来了,还是应当搞清楚对面情况的!
“庞都尉。”郭淮没有回头,直接下令。
“末将在!”庞孚抱拳应声。
庞孚是庞德之子,出身南安郡大姓庞氏。庞德一共有六个儿子,庞孚和另一名年龄稍大的儿子庞治被曹操封为亭侯,四个年幼些的儿子在曹丕继位魏王之后被封为关内侯,庞会就是这四个关内侯之一。
郭淮冷声说道:“你选二百精锐,明日一早去蜀军阵前查探一番,不要大作声势,也不要贪战,观察敌情而后再返!”
“末将遵令。”庞孚果断应下。
萧关都尉常平说的没错,汉军的大营就在高平,或者说高平城就是汉军中军所在。
高平城距离萧关只有五十里,庞孚一去一回,还不到中午就已返回了萧关之中。
“郭公,末将已经回返。”庞孚见到郭淮之后,抱拳躬身行礼。
“怎么样?”郭淮追问。
庞孚拱手:“禀郭公,末将亲眼看过了,高平城外的蜀军营地看上去约有一万人的规模。”
“果真?”郭淮皱着眉头。
庞孚答道:“真有!远远看得我们来了,蜀军营中有骑兵出来追逐,末将这才撤走。”
一万人……或者说是一万骑……
郭淮摇了摇头:“且待雍县援兵到达,再行分说,萧关守军才有一千步卒,我只带了三千骑来,应当谨守城池,不可贪战。”
“是,末将遵令。”庞孚应下。
郭淮是三月十一日到达萧关的,等到三月十六日扶风太守梁玮领着五千步卒抵达支援,郭淮还没有进攻的打算。一直到了三月底,姜维屡次率兵来城下挑战,郭淮都没有丝毫应战的反应。
四月二日,姜维给郭淮亲笔写了一封战书,由俘虏给萧关送去,郭淮依旧不予理会,仍然在稳坐萧关之中,半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数日之后,高平城中的中军大营内。
晚间,姜维与陈祗二人在营房之中的火炉旁围坐。
“郭淮这是执意要龟缩城中不动了。”姜维缓缓开口:“快一个月了,一点出萧关应战的意思都没有。”
陈祗点头:“且等一等。高平毕竟还算魏国的城池,就算是个只有一百步卒驻守的破城,那也是魏国的城池。这又不是此前陇右和武都常年拉锯之地,没了高平,魏国朝廷当会问责下来的。”
“嗯。”姜维应了一声:“轲比能的一万五千骑已经从逢义山走了八日了,再有十二、三日,轲比能应当就会绕路前往临泾去了。”
“到时再看郭淮此人要怎么反应。”
陈祗笑道:“那我们在高平静观其变就是。”
“且静观其变。”姜维也笑着点头。
战争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而不仅仅是两军厮杀这么简单。
大约六、七十年以前,由于黄巾之乱及汉末的军阀混战,诸多羌胡、匈奴、鲜卑等部扰乱河套之地,官吏离散,百姓南逃,甚至一度到了南匈奴都可以滋扰洛阳以北的河内郡的程度。
到了建安末年,随着曹操自己建魏国、称魏公、扩大冀州、恢复古制九州的行为,定襄、云中、九原、朔方、上郡这五个河套地区的郡一并被废弃。
废弃的客观理由有很多,最大的一条原因就是当地已经没了汉人百姓,只余羌胡杂居,而中原因为多年混战又缺乏人口,没办法再向河套之地迁民,就只能将这些数百年的古郡纷纷弃置。
是权宜之计,也要接受后果。
而对于如今的魏国来说,后果就是汉军也好、鲜卑与诸多羌胡也罢,从北方南下关中的道路足足有四条!
四月中旬,鲜卑单于轲比能率军抵达安定郡的临泾,郭淮紧急委派去年转任游击将军的陈泰督军一万,与折冲将军牛金的五千轻骑合军,一齐从长安出兵,沿泾水通路向西北进发,援救安定郡郡治临泾。
长安到临泾不算遥远,只有四百余里,但轲比能侵扰临泾一事,让魏国朝廷也随之头痛了起来。
“郭伯济在关中求援?”曹睿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是。”散骑常侍曹肇答道:“陛下,郭都督在书信中说,他本人领兵一万余坐镇萧关,陈泰、牛金二将又引兵一万五千前往临泾。”
“关中只有八万兵,不算陈仓、雍县、县、槐里、长安各处的守备之兵,能动用的只有六万五千。这六万五千兵中已经调走一半了,还多是军力偏强的各部。”
“秦将军本来驻在司隶弘农郡的华阴,和潼关紧挨着,若关中有事可以随时支援。可秦将军的两万兵已经随太尉去了幽州,故而郭都督请朝廷早做准备。”
曹睿依旧卧在嘉福宫的榻上,殿内安静的厉害,汤药还是每日都服,但此前每日在殿中祝祷的巫女因为没有效果,被曹睿以欺君之罪令人斩了。
而对于曹睿来说,改了年号的景初元年,也绝非是什么好年份。
朝廷去年死了尚书左仆射徐宣和司空董昭,今年年初司徒陈群去世,尚书右仆射卫臻接任其空缺,改任司徒。
而去年刚刚在董昭后接任司空的陈矫,据曹睿所知也是病笃卧床,俨然一副不知何时就会去世的样子。
在与吴国正面相对的淮南之地,在淮南坐镇多年的扬州都督满宠也衰老不堪,不仅同在扬州的刺史王凌常常弹劾满宠因衰老不能理事,曹睿在军中的耳目也常常报告满宠的多病之态,几乎每年要养病小半年。
偏偏满宠自己面对曹睿的诏书,还明言禀报称自己身体无虞,还能镇守履责。曹睿看在满宠多年不能让吴人北进的缘由,也取信了满宠的表文,让满宠继续在淮南留任。
至于那些尚书、九卿之类的大臣,几乎每年都要死两个。
仿佛皇帝生了病,整个魏国也紧跟着暮气沉沉了一般。
曹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郭淮缺兵,朕在洛阳难道就不缺兵吗?”
曹肇小声问道:“那臣去回绝郭都督?”
曹睿道:“算了,加赵俨为关中护军,让他持节,再从兖州、河东、弘农抽郡兵一万,补充至关中,让赵俨坐镇长安便是。”
“臣去拟诏。”曹肇点了点头。
“好。”曹睿接着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多说一句。
此时的曹睿脑中想的都是司马懿和他的四万大军。
已是四月底了,按照此前的计划,司马懿与丘俭的军队应当已经从辽西郡的阳乐向东北进发,开始沿傍海道朝着辽东进兵。
若不将乌桓、鲜卑义从算起来,整个大军也有五万兵力了。拿下一个公孙渊应当无虞,一旦辽东收回,朝廷也能将更多军力放在关中……
只要胜了辽东,朝廷的局势必然大有改观。
想着想着,正是白日,曹睿竟然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第242章 变局
从长安进军的陈泰、牛金两部,共计一万五千援军,在五月上旬到了临泾,围攻临泾的轲比能不欲与魏军主力交战,而是向北撤退了一百余里,与驻防临泾的魏军遥遥对峙,并不离开。
郭淮在整个五月也是如四月一样蹲在萧关之内,不顾魏国朝廷勒令他速速击退蜀军的要求,连战机都不愿寻找,只是一味的死守。
安定郡,残破的高平城中,陈祗与姜维二人闲来无事,正在营房之中对坐弈棋。
陈祗缓缓放下一枚黑子:“我等到了此处两月,郭淮却依旧死守萧关,不欲动弹,明明我们在此处的兵力并不绝对占优,只在高平留了一万骑,其中还有一半是羌胡轻骑,郭淮竟还能这般沉得住气!”
姜维不动声色地落下白子,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方才回应:“郭淮……他如此应对,如此能忍,我如今倒是该高看他几眼。奉宗,要不要再下战书?”
陈祗微微摇头:“再下战书应也无益,郭淮当不会出来的。不如我们将高平城让出来,看郭淮要不要出来抢便是!”
姜维挑眉:“弃了高平吗?一座破城,弃了也就弃了。但是要先给郭淮一些甜头才行……”
陈祗与姜维二人正在商议如何再次给郭淮挖坑时,在房门外守着的陈义却轻轻叩响了门,在外说道:“禀父亲,鲜卑单于来信。”
“送进来。”陈祗招呼了一声。
陈义如今也十五岁了,身高也已经到了七尺,与寻常的成人无异。
“拜见姜将军。”陈义先是按照陈祗此前的嘱咐,先给姜维行了一礼,而后才将木筒状的信函递给了陈祗。
陈祗点了点头,而后一个眼神示意陈义离开,而后才打开了木筒,从中取出了轲比能的文书。
“是汉人幕僚帮他写的。”陈祗看了几眼,将其递给了对面的姜维:“魏国要攻公孙渊了。”
姜维微微眯眼,打量了几瞬之后,又将文书塞回了木筒之中:“东部鲜卑、中部鲜卑调了一万,乌桓义从也调了一万。且不说这些胡人,魏国竟然还启用司马懿去攻打辽东!”
陈祗盯着棋盘,想了片刻过后,开口说道:“丘俭去年才进攻了公孙渊,今年魏国又派了司马懿前去,魏国平定辽东的心思不可谓不坚定。依我来看,这公孙渊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此人当死!”姜维轻哼一声:“若我没记错,奉宗在十二年年底去吴国的时候,就托吴人结好公孙渊。孙权三番五次去向公孙渊示好,公孙渊却屡次不应,实在是不知好歹。”
陈祗道:“公孙渊有公孙渊的命数,而对于我们来说,我们既然无法改变他的结局,还是可以就此事来做些什么的。”
“伯约兄,辽东之地距离洛阳三千里,此番魏国派了司马懿去,至少要调三、四万中军随行。就算这些军队明年春日能够回返河南,这种疲惫之军一时也难以再战了。”
“奉宗的意思是……”姜维略一挑眉。
陈祗点了点头:“明年春日去攻襄阳和东三郡!”
姜维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而是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孙权那边能动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