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也笑容和煦,拱手回应:“在满公面前,我哪里敢称司马公啊?哈哈,你我一别多年,上次相见还是明皇帝登基典礼之时的事情。那时你从豫州回返洛阳,在洛阳没呆几日就又回了豫州。如此算来,已经十二年了吧?”
满宠拖着长声感慨道:“是啊,十二年了,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十二年呢?司马公比我年轻许多,但如今也已六旬了。韶华易逝,岁月蹉跎。此时此刻,你我二人若是当年还在武帝麾下之时,那般年轻该有多好啊。”
司马懿听出了满宠的言外之意。
若是还在武帝麾下之时,朝中岂会由这些小儿辈站在枝头?这大魏天下又岂能有如此乱像?
“哈哈哈哈。”司马懿摇头发笑:“满公先请,我随你同入。”
满宠道:“请。”
二人并肩同行之时,并没有言语。司马懿次子司马昭和满宠长孙满长武二人在后小心随着,这两人现在都是大将军府上的掾属。
司马懿不知满宠在想些什么,但司马懿本人此时已经非常确定,满宠就是故意在曹宇和丘俭两个年轻人面前装老装病、掩盖锋芒。
在司马懿这种资历老臣面前,满宠毫无掩饰的意思。
想来满宠对他此行目的也已猜度一二。
司马懿知道满宠是何人物,满宠当然对司马懿也颇为了解。二人坐好之后,司马懿直接开始正题。
司马懿道:“满公,今日我来你府上是应了他人之托。”
“哦?”满宠笑道,“莫非是大将军?”
“正是。”司马懿点头。
满宠捋须道:“我刚刚问的有些多余了,定然是大将军请司马公来的。卫将军在司马公面前还没有这等面子。”
司马懿不置可否:“洛阳朝局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卫将军从辽东回返,和大将军争录尚书事的权柄。按照明帝遗诏,大将军是录尚书事,卫将军也是录尚书事。但现在尚书台那边,裴令君那边明显更支持大将军。各种文书每日四次往大将军府上递送。”
“卫将军从辽东带回来的三万中军,悉数屯在洛阳以东。军中将官也多是其旧部。”
“二虎相争,必有一胜。”
“满公虽为辅臣,却也不是录尚书事。不知满公支持谁呢?”
满宠挑眉,直直看向司马懿,眼神颇为锐利:“仲达,你当年是辅臣的时候,若曹子丹、曹文烈二人强压你选一边站,你会愿意站吗?当然不会。今日我也一样。”
“他们二人是辅臣,我也是辅臣,我也有辅政之权责。为何他们二人不能将录尚书事的权责给我?让我来统领政事?”
满宠换了称呼,司马懿也随之一同转变。
司马懿道:“满将军,时过境迁,此话现在来说就有些过了。卫将军有兵,大将军是辅臣之首。你拿什么和他们二人争?不若以此尊位来为儿孙谋些实利为好。”
满宠嘴角扬起几分笑意:“仲达呀仲达,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司马仲达。若我要为儿孙谋些实利,那你呢?你在谋什么?”
司马懿也笑起来:“还能谋什么?和你一样。”
“哈哈哈哈。”满宠大笑起来,“今日在场没有外人,只有你的次子和我的长孙,都是至亲之人。仲达,我也不与你虚言,你今日先回去吧。莫要让此事成的这般容易。”
司马懿颔首:“是这般道理。满将军,那我就告辞了。”
满宠缓缓说道:“慢走不送。”
司马懿站起身后,摸起桌案上一个饮水的铜爵,在眼前端详片刻,而后信手甩了出去,随即背着手大步从满宠府上的正堂走出。
父亲如此作态,身为儿子的司马昭却不敢放肆,规规矩矩的朝着满宠深施一礼,又朝同僚满长武拱手,而后才快步跟了出去。
正如司马懿来满宠府上之时瞒不住人一般,司马懿从满宠府上带着怒意离开,此事同样也瞒不住。由身为大将军府掾属的司马昭和满长武二人,将司马懿发怒离去、还摔了杯子的事情告知了曹宇。曹宇闻听此事,也只觉头痛。
司马懿是太傅,不是他曹宇随随便便就能使唤得动、指使得动的。
此前为了找司马懿问荆州之策,他一连给司马懿的两个儿子都许了美职。眼下司马懿和满宠闹出这种事来,若是满宠因此对他生怨,司马懿也恼羞成怒这二人若一时都跑到丘俭那边去,这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桓长史,当下可如何是好呀?”曹宇满面愁容。
桓范听罢此问,沉默良久,而后开口:“事以此起,当以此终。太傅与满宠起了争执,终究还是由大将军之事所起。以属下看,应当先行安抚太傅,而后请太傅再与满宠沟通一二。”
曹宇皱眉:“他二人已经吵起来了,如何能行?”
桓范反问道:“如何不能行?太傅劝了满宠,而满宠不允。他这个将近八旬的老人,在仕途上还能有什么追求?无非是此间利益没能谈妥罢了。想来也是,让一个辅臣帮大将军压制另一个辅臣,这个代价应当不小。大将军,我们应该好生想一想,我们能给满宠什么?什么出价?”
曹宇顿了一顿,而后说道:“满宠已是三公之一的司徒,从他这里无从可升了。满宠的次子前些年病死了,如今唯有长子满伟和两个孙子。无非是官位、爵位两途。让满伟去做个九卿如何?”
大将军司马卢毓在旁拱手:“大将军,九卿少有实权,以此来买一个辅臣,似乎有些不足。”
曹宇又道:“那让满伟去做个刺史如何?冀州、司隶这样的地方不能给,但是给个青州、徐州还是无妨的。”
桓范点头:“此事可以。但这般来论,满宠与大将军私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有些不足。若能如同与曹长思一般、让满宠与大将军之间结亲,那便更好了。”
曹宇翻了个白眼:“结亲结亲,孤哪有那么多亲可结?”
桓范想了一想,说道:“当时大将军和曹长思结亲之时,是将张天师的女儿许出去了。我听闻张天师还有一女,不若就效仿此前故事?”
曹宇长叹一声:“也罢,也罢,就这样吧。只恨孤自己尚无儿女。”
“稍后卢司马去将张天师请来,孤亲自与张天师说。”
桓范拱手:“大将军家宅之事,我等本不该议论的。但今日的话说到这里,大将军似乎应当在府中多纳妾室,开枝散叶。”
“孤并非不喜女色,只是,哎,此事先不说了。”曹宇摇头道,“桓长史,劳你今日亲自去一趟太傅府中,再劝一劝太傅。他与我素来友善,日后我定不会亏待于他。”
桓范站起身来,拱手回应:“是,属下这就去。”
桓范亲自去了司马懿府中。司马懿也颇为友善,给足了桓范面子,亲自出门相迎。经过一番议论之后,同意了曹宇的要求,再次前往满宠府上。
等到司马懿第二日再次前往满宠府上之时,满宠听完曹宇的新条件之后,轻叹一声:“一个刺史加上与大将军妻弟结亲,这个条件也算不差了。可是在大将军这个条件里,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哪里了?大将军当真以为我快死了不成?”
司马懿一时愕然,心中暗骂一声:昨日明明是你说要为儿孙谋些权位,今日我又来此应你,儿孙还不够,现在自己又要权位了。
司马懿盯着满宠看了几瞬,缓缓开口:“满将军,事情不是这样做的。你这样反复,我这个中间人很难办啊。”
满宠笑道:“仲达,你知道我倚老卖老,大将军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我一个暮年将死之人,与我说什么反复不反复?倒是你,刚刚六旬,怕还有一二十年好活。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我的想法了。”
司马懿轻哼一声:“什么想法?”
满宠悠悠说道:“时日无多,为何不能更进一步呢?”
司马懿回问:“你要什么?”
满宠道:“除了前面那些,我自己还欲求一重号将军。”
司马懿朝满宠拱了拱手:“满将军之语,我一定带到。”
说罢,司马懿起身离去。只不过这次二人没有再演一出争吵的戏码,而是由满宠亲自将司马懿送至大门外,而后目送司马懿离去。
不到一个时辰,大将军府内,司马昭已经将司马懿的话带到。曹宇倒吸了一口气:“重号将军?他还真是敢要啊。”
大将军司马卢毓在旁紧皱眉头,拱手道:“大将军,此人老迈,时日无多,无法与大将军争权。形势紧迫,卫将军锋芒已露,必须速速拉拢满公。一重号将军给了也就给了,不若与他车骑将军好了。”
曹宇挑眉看向桓范:“桓长史怎么说?”
桓范沉着脸答道:“大将军允了他,但他若是再起事端,那就休怪我们要先对付他了。”
曹宇颔首:“是这个道理。桓长史,你亲自去一趟满公府上,告诉他这些条件孤都答应了。但是他今日下午必须和孤一同入宫觐见太后和皇帝,并且与孤一同奏请外放丘俭。”
桓范应声:“好。”
于是,满宠的司徒之位改为车骑将军,其子满伟出任青州刺史,张天师张盛的另一个女儿许配给了满宠之孙满长武。
满宠拿到了想要的结果,应得干脆,当日下午便同大将军曹宇一同进宫。两位辅臣同时拜见郭太后和小皇帝曹芳。对于外朝的这种争斗和请求,郭太后避之不及,应得果断又干脆。
至于年幼的曹芳,他目前对外朝的任何争斗都还没有感知。每日脑中所想所念之事,皆是与宫人内侍一同玩乐。
当盖了皇帝玺印的诏书送到了丘俭的卫将军府时,丘俭且惊且怒。
丘俭当即请求入宫觐见太后。而这一请求也很快得到准许。
丘俭道:“臣丘俭拜见太后。”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此处还是郭太后之前接见大将军曹宇的地方,只不过丘俭比曹宇要守规矩得多。隔着纱帘帷幕两丈之外,且殿中内侍宫女尽皆在场。
郭太后隔着纱帘,欲要辨认丘俭的身形,但始终未能看清,只好作罢,缓缓说道:“卫将军今日求见,有何事要禀?”
丘俭沉声说道:“臣奉先帝诏令,为四位辅臣之一。为卫将军,且有录尚书事权责。臣回返洛阳之后,与大将军稍有分歧,也只是为了履行先帝遗命、行使录尚书事之权罢了。臣不明白,太后为何要准将臣外放?”
郭太后知晓丘俭是曹睿多年好友。但认真说来,同列为辅臣的曹宇、曹肇二人,与曹睿的关系同样不错。一来一往,这层关系也就算被抵消了。
郭太后轻轻一叹:“卫将军请起身吧,站起来,吾再与你说话。”
丘俭随即站起,言语之中带着几分不满:“臣实在不解,还望太后示下。”
郭太后道:“同朝为臣,何必彼此争斗不休呢?录尚书事之权你们二人都有。但国家政令当出一门,哪有一件事有两个人决策的道理?吾准了大将军所奏,将你外放,也是为了你好。”
丘俭言辞恳切:“太后,臣真不是为了争权,而是为了正本清源。从今年年初开始,大魏内外忧患不断。吴蜀两国入寇荆州,朝廷折兵四万,失了南乡郡,又失了襄阳重镇。荆州就在司隶以南、洛阳以南,经此一役,地利尽丧。”
“朝中这般大的失利,而大将军身为执政辅臣,半点表示都无。曹长思从荆州都督改了扬州都督,桓长史继续回朝做他的大将军长史。从洛阳到荆州,一个获得惩处的二千石官员都没有。朝廷之事岂能这样处置?”
“若是如此,死了的夏侯献和刘放二人又该如何说?死于王事的四万将士又如何说?大魏能经得起几番这样的损失?”
郭太后咽了咽口水,答道:“些许边角之地,日后取回便是了。”
丘俭大惊失色:“太后,这是国家之事,岂能如此儿戏?”
郭太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卫将军还要怎样?朝廷去年征辽东,三万中军在外,根本无从援护。若是再从四方征召军队,朝廷各处临危,又当如何?”
“卫将军,许多事情不能仅从军事来论。今年损失的土地,明年取回不就行了吗?慢慢来,内外和睦一些,大家一起好好辅佐着执政。等到皇帝长大亲政,不就万事都好了吗?”
丘俭面色有些发白,他全然想不到明皇帝曹睿精挑细选的辅臣之首,和他口中素来有智谋的郭后,竟然是这样看待国事的。
还能说什么?还能怎么说?
丘俭此时,心中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凉意。
就在此时,郭太后继续说道:“卫将军,我明白你心里有委屈。但为了朝堂大局,还请你继续再忍耐一下吧。而且大将军为人宽厚,只去了录尚书事,却允了你都督冀、幽、并三州军事之权。”
郭太后声音稍稍拖着:“若这种权位都不成,那吾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局势已是这般,为人臣子,当计长远,不计当下。
丘俭不说话了,两颊咬紧,伏地叩首:“臣领太后美意,臣请告退。”
郭太后颔首。
第290章 下一次北伐(4.6k)
汉中郡,沔阳城。
皇帝刘禅的酒宴如约而至,虽然刘禅没有孙权那般劝人豪饮的恶习,但今晚是因大胜归来而宴,故而上下尽皆欢饮,陈祗从宫中出来之时也已半醉。
对于这些朝廷大员来说,他们饮宴之时,府中的马车都已在宫城南门处扎堆候着。
官员们的马车也是讲秩序和政治规矩的。
尚书令蒋琬的马车位在最前,陈祗居次,姜维居三,位于第四的是刚刚被正式任为司隶校尉的吕,第五是中军都督府长史、奉义将军胡济,而后才是尚书台的尚书们……
依次而列,不容稍有逾越。
陈祗缓缓上了马车,却发现许游正坐在马车里等着他。
“敬宗?”陈祗稍有不解:“你如何在我车里?”
许游满面堆笑,上前搀着半醉了的陈祗,小声说道:“明日一早不是有大朝会嘛,这是我第一次参与这种大事,故而有些紧张,提前找兄长问问明日当如何行事。”
陈祗半倚着卧在马车内的软塌上,问道:“是胡将军让你以中军都督府参军的名义前去参与的?”
“是。”许游点头:“名单是郭侍中(郭攸之)定的。”
陈祗又问:“我不在沔阳的这段时间,郭侍中还是以往的行事风格吗?”
许游想了一想:“还是,郭侍中一直颇为持重谨慎,我见过他许多次,没有任何逾矩或者颐指气使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