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46节

  陈祗拱手:“陛下,此事在于强端,也在于魏国此时收拢羌胡的举动。强端既然敢于背叛,那他在将自己二儿子随使者送走之时,就定会就此事向魏国进行通报。”

  “下辨距离陈仓不过四百余里,陛下与臣等在此议论事情之时,强端的传讯也必然到了陈仓。魏国正欲在陈仓散发官职,广收羌胡之心,恰逢其会,魏国就必然要对强端的动作做出反应。”

  “所谓从严,即是令姜将军进兵斩杀强端,以断绝其部投魏之心,如此则不用迁民。”

  “所谓从急,那便是留下强端性命,不因其投魏之心而治罪,从速将强端部迁至汉中。”

  “所谓从缓,便是缓缓迁民,那就要耗时半月到一月之久。”

  “而三者又各有弊端。”

  “若杀强端,又无强端投魏或者助魏的实据,传将出去,雍凉的羌胡之人恐生怨望。若急速迁民,则其部众财物的损失、人员的死伤流散都是难免的事情。陛下,恕臣直言,这正是昔日曹操将汉中百姓迁走之时所发生的恶政,途中死者不可计数。”

  “而若是缓缓迁民,则魏国有足够的时间从陈仓发兵前来,恐要在武都再战一场。”

  刘禅长叹一声:“朕明白你们的意思了。”

  “总而言之,处置强端没有实据,不能杀,杀之则令羌胡生怨,羌胡只会以为汉军强行吞并其部。若是急迁,亦会生怨。缓迁,则魏国要来!”

  费拱手:“陛下圣明。今岁朝廷欲要西进羌中,广结羌胡,必须要顾及朝廷声名。”

  “说来说去,那就是当战了。”刘禅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仆射,奉宗,你们二人与朕说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费却显得颇为从容:“若是汉军摆出迎战、敢战的态度,魏军也未必敢来。”

  陈祗听罢费之语,不知不觉,却又想到了那日送姜维出阳平关后、回来与吴懿、吴班兄弟二人中午用餐之时的交谈。

  司马懿必然不会想打大仗!

  陈祗轻咳一声:“陛下,臣有一言欲禀。”

  “奉宗说来。”刘禅随即点头。

  陈祗沉声说道:“汉、魏两国在武都交战日久,若臣所记不错,建兴七年之时丞相遣将攻取武都、阴平,而魏国郭淮引兵欲救,丞相提兵前出至建威,而后郭淮退走,此后武都一直由朝廷管辖。”

  “而对于魏国来说,曹操在时常易区划,先改凉州为雍州,又分金城以西为凉州,又将三辅与关中、陇右合为雍州……其间种种变动不去细说,但毫无疑问,武都郡是属于雍州之地。而雍州刺史是郭淮!”

  费挑眉看向陈祗,眼神中带着几分审慎。而刘禅则是皱眉以对,侧耳倾听。

  陈祗继续说道:“魏国是建兴七年丢的武都,当时武都是在雍州刺史郭淮治下,而武都军事也是由当时督雍凉军事的曹真管辖!换句话说,武都是在曹真、郭淮手里丢的,司马懿接手之时便是边境之外,和司马懿有何干系?司马懿为何要动大兵来争一个无人的武都呢?”

  “魏国在关中的主事之人乃是司马懿,此人历经三朝,声望高隆,曹氏之君又素来猜忌。臣大略猜度,司马懿之心不在军事,而在魏国朝堂。若在武都用兵折损,于司马懿半点益处都无!”

  “简而言之……若是朝廷可以在武都虚张声势,示之以众,司马懿就必不会来!”

  刘禅皱着眉头:“司马懿既已都督雍凉,那这便是他职司之内的事情,如何会这般懈怠?朕听闻此人也是魏国三朝元老。”

  陈祗摇头失笑:“陛下,恕臣之言。曹操僭越之臣、曹丕篡位之辈,魏国难道还有什么纯良忠臣吗?曹氏欺得刘氏,旁人就不想欺一欺曹氏?魏国素来以诸曹夏侯执掌重兵,若非曹真暴死,如何会用司马懿都督雍凉呢?魏国有操、丕二人故事,则上下必然生疑!”

  “魏国主疑臣,臣亦疑主,则必然有心欺主而自重。如今司马懿已为外姓之大将军,功高震主,如何不会多虑!”

  听到这里,坐在对面的费长长叹了一声:“奉宗洞察人心,审度权变,可谓明也!”

  刘禅长长吸了一口气:“奉宗之智,可与良、平比之!若以此言,朝廷越是欲在武都用众,则魏国越不会来了?”

  陈祗笑着拱手:“陛下圣明。臣以为,不若以姜伯约之兵先在下辨,朝廷可调些军队入武都郡中,以待其变。若是魏军兵少,则与之战。若魏军兵多,则逼退之,与朝廷无所损害!”

  “当然,具体如何用兵还是要听仆射和兵部的,臣只是大略建言。”

  刘禅想了许久,方才对着费说道:“朕听奉宗之言有理,仆射以为呢?”

  费皱眉:“军队不宜轻动,也不宜不动。国家之所以备军,就是为了应对此类事情。臣以为,姜维已领六千虎步军前至武都。若再出兵,选一万精兵先行应对。臣大略以为,一万六千精兵若在武都,应对迁移氐人这半月、一月应当无碍。”

  “当然,不若明日再听听兵部的意见。”

  刘禅点了点头:“既然凡事决于君前,那仆射明日便遣人给姜伯约一个答复,令他不杀强端、缓缓迁民。具体出兵多少、选谁为将,明晨再议!”

  “臣遵旨。”费应声。

第101章 洛阳(为盟主蔓流云织裳加更4/5)

  持着军令的信使已经从沔阳城出发,疾速向西,前去追赶姜维之军。

  而另一边,从长安回返的使团也到了洛阳。

  丘俭出发之时将郭淮的三子郭林带到了长安,朝廷已将二十四岁的郭林任命为千石的别部司马。丘俭回返之时,将郭淮的长子郭统带了回来。

  从西侧的西明门入了洛阳城后,并无琐事的夏侯玄告辞了丘俭,自行归家。而丘俭则是领着郭统绕过金市向北,欲要先到南宫尚书台复命,再入北宫请求陛见。

  丘俭离开洛阳不到二十日,而洛阳南宫就已大变了样子。

  从正南方向的阊阖门入了南宫,入目可及的地方皆是民夫和堆放着的木材、砖瓦等物。此处值守的官员告知丘俭,从阊阖门过不去尚书台,再东面的司马门内也不得入,要从东面的小门东掖门才能入内。

  丘俭一时无语,看了看已成一片工地的南宫,无奈地出门上车,欲要绕道东面再进。

  郭统与丘俭同车而行,坐在其旁,小心地陪着笑脸:“丘公,在下有些不解,不知这是在修缮宫殿么?”

  “是。”丘俭微微颔首:“正月初下了诏令,要在南宫新建太极殿,在北宫新建一昭阳殿,再于芳林园旁修一总章观。想来,这便是已经要开始动工了。”

  “原来如此。”郭统作恍然状:“在下久在关西,从未入过南宫或者北宫,还要劳烦丘公多多提点。”

  丘俭知道郭统是在没话找话套近乎,只是嗯了一声,便在马车中坐着闭目养神,再无言语。

  实际上,九年以前,也就是诸葛亮初次侵攻陇右那年,皇帝曹睿就想征发百姓在洛阳大修宫殿,而后被当时的司徒王朗、廷尉高柔等人力谏而止,当时的丘俭也上表奏事,劝谏修筑宫殿一事,而后乃止。

  当时众人劝谏曹睿之时,给出的理由大多都是吴蜀二贼作乱,朝廷应当节约民力、寸积粮食云云,不应大兴土木。

  而如今,诸葛亮已经死了,皇帝曹睿的权威也已高隆,加之曹睿因身子不妥而性格愈加乖戾。诸葛亮都死了,修个宫殿还不能修吗?

  朝中所谓的‘老臣’已经无人敢劝。所谓的‘近臣’如丘俭等,要么是不忍劝、要么是兼着要务不能劝……如此一来,半个南宫以及北宫和芳林园的部分区域,就这样在一个月内成为了工地。

  在陈矫卸任了尚书令之后,如今的魏国尚书台并无尚书令,而是由尚书右仆射统领尚书台诸事。

  丘俭只是简单地与卫臻做了说明,便又离开了尚书台而去北宫。卫臻素来保守,对曹睿和丘俭进攻辽东的计划明言反对。

  但……就如曹睿要修宫殿一样。司徒陈群给曹睿屡次上表,曹睿都不采纳,谁还能阻止曹睿修宫殿么?

  同理,曹睿要打辽东,谁又能阻止他呢?

  丘俭到了北宫,等了许久,才从内侍处得知曹睿不在北宫,而是在洛阳西北部的金墉城里。丘俭又匆匆赶到金墉城中,方才见到曹睿。

  作为近臣,丘俭对曹睿毫无隐瞒,将他到长安以来所闻所见种种事情都说了一遍,曹睿始终绷着面孔毫无表情。直到丘俭说到京兆太守颜斐的那句‘明公受分陕之任’时,曹睿才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挥动袍袖,将面前桌案上的点心吃食等尽数扫落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明公?分陕之任?”曹睿面色逐渐变得阴冷:“分陕之任!朕何时将陕西分给司马懿了?他欲自比召公,还是自比周公?”

  “好一个分陕之任!世上之阿谀竟能如此,朕今日也算见识到了!”曹睿猛地站起,用手指向丘俭:“仲恭,那军市令被打死了,颜斐就是这般回应的?”

  丘俭见曹睿恼怒如此,不敢多言,只是深深躬身一礼。

  “好,贤哉回也!好一个颜回子孙!”曹睿冷笑道:“中书何在?唤他进来!”

  内侍前去安排,不多时,孙资小步走了进来。

  “臣在。”中书令孙资在旁拱手。

  曹睿道:“调任颜斐为平原太守,令他接诏后速速动身。”

  “是。”孙资点了点头。

  曹睿又道:“等他到了平原之后,再颁诏令,令他到江夏去任太守。”

  “是……”孙资继续答应,只不过此时显得有些迟疑。

  曹睿继续说道:“等他到了江夏,再调他到凉州张掖去任太守!”

  孙资抿了抿嘴,看向暴怒中的曹睿,躬身行礼,连话也不敢多说。

  “算了。”曹睿眯眼说道:“只调他去平原吧。他已六十多岁了,能不能走到平原还不知道呢。后两个任命不必颁了。”

  “臣领旨,这就去拟诏。”孙资再次行礼,而后小心从殿中退走。

  孙资不知曹睿为何如此怒火是从何而来,但凭着多年随在曹睿身边的经历,孙资现在已经可以确认,颜斐已经没有什么好活的道理了。

  孙资走后,曹睿依然手扶胸口,一副怒极之态:“京兆太守,京兆太守!仲恭,朕欲罢了这个京兆郡!”

  “陛下……”丘俭此时已经完全不知道曹睿要做什么了。

  曹睿缓缓说道:“上月月末,朕从宗室之中选了两个养子,一个唤作曹芳,一个唤作曹询。朕的两个儿子都还没有封王,仲恭,你说给他们两个封地选在哪里为好?”

  “臣……臣愚钝。”丘俭拱手应道。

  丘俭此时只感觉自己去长安的这十几天里错过了许多,连皇帝曹睿在宗室里认养了两个孩子的事情都不知晓!

  曹睿沉默几瞬,而后开口:“朕记得战国之时,秦国在西而齐国在东,秦为西帝,而齐为东帝。东西二帝,想必总能再出一个皇帝吧?如今已有齐郡,齐郡改齐国,封给芳儿。京兆郡改为秦国,封给询儿。”

  “仲恭,你觉得此事是否妥当?”

  丘俭思略良久,心中暗叹,拱手应道:“陛下圣明,臣以为秦国、齐国极妙。那郭伯济之子郭统也随臣一起来了,陛下是否要见……”

第102章 归顺

  从武兴到强端所在的下辨约有二百里,对姜维的虎步军来说不过就是四日的行程。

  随着姜维军队从武兴北上、过了赤亭,再入了浊水谷道北上,毫无疑问,六千军队的动向也被心思忐忑的强端探查到了。

  而强端发觉姜维领军迫近之时,姜维的军队已经出了浊水河谷的北口,进抵至下辨、河池两座残破城池的中间,距离下辨不过只剩五十余里。并且在此暂时扎营,显然是要钉在下辨、河池的中间地带,且阻住强端前往魏国陈仓的道路。

  当然……武都郡这地方本来都是山地,下辨、河池一带连山间平原都算不上,只能算丘陵地带。

  在这种地形之下,强端若是要逃,自然是能逃走的。可他若不带部族入魏,固然能活,但日后如何还有前程可言?

  更何况部族是他的立身之本,此前给苻双许出去三百落已经很心痛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再放弃部属的!

  且不论强端如何在下辨城中陷入到了慌乱与畏惧之中,姜维二月一日从武兴出发,二月三日晚就到达了此处营寨。

  在此处修整了一整日后,二月五日清早,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被押在军中的强端二儿子徒何就被甲士匆忙唤醒,被左、右两边架着带到姜维的营前。

  三日行军,一日修整。今日又这般气势汹汹……

  在徒何看来,今日似乎就是要砍了他的首级祭旗,而后再出兵逼近下辨的意思了!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徒何跪在地上叩首不断:“小人还有用处,小人还有用!将军不要杀小人!”

  “你有何用?”

  姜维站在榻前双手平伸,两名亲卫在旁帮着姜维披甲。姜维都没正眼看一看那徒何,单是轻声一问,徒何就已心惊胆颤。

  徒何额上都是汗滴,努力抬起头来,又被左右两名甲士再次按住,颇显挣扎:

  “小人能去劝一劝我父!他不敢与朝廷为敌的,将军,且让小人去劝一劝吧!”

  说罢,徒何再次叩首。

  “你真能劝?”

  臂甲已经戴好,姜维放下手臂,眼神锐利地盯着徒何的面孔,一旁的甲士还在后面系着甲胄的丝带。

  “能劝!当然能劝!”徒何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

  姜维徐徐说道:“你既然有求生之欲,本将也就再给你们部中一个机会。再过一刻钟,各营军士用饭。再过三刻钟,虎步军开拔向西。”

  “下辨多远本将清楚,你也不用瞒我。你只管回去,让强端速来见我。若是正午之前他还到不了我军中,那就真与叛逆无异了。”

  “听明白了没有?”

  “小人明白!”徒何一阵千恩万谢,随即持了姜维令牌,与几个部中随从骑马向西狂奔。

  徒何生怕误了时辰,不吝马力,没用一个时辰就回到了部中。而下辨城的残破城墙里面,强端本就在犹疑不定,见徒何回来劝说,就更是拿不定主意了。

  “阿父想要寻死吗?”徒何侧过面孔,把自己没了耳朵的左脸伸到强端面前,泣不成声:“我在军中已经看出来了,苻双早就将父亲卖了,姜将军可是带了好几千精锐过来!这次是真要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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