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64节

  “吾要杀了郭伯济!”司马懿将表文掷于地上,拔出旁边木架上的宝剑,奋力一挥,半数没在了几案之中。

  “郭伯济!郭伯济!蠢如豚犬,何不速攻狄道?以致今日之祸?吾要杀了郭伯济!”

  “明公息怒!”陈圭被司马懿的暴怒之态吓得浑身发抖,伏地长拜,不敢起身。

  而侍从在旁的司马昭见父亲失态如此,小步过来伏地去捡这封表文,却被司马懿一脚踹翻在地。

  司马昭吃痛之余,扭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其父,却只看见司马懿圆睁的怒目,瞬时低头看地,不敢说话,连捡也不敢去捡了。

  司马懿的暴怒是有理由的。

  排在最前面的一条理由,不是金城郡榆中、金城两个要地的丢失。而是郭淮在军报中将沿途出兵的日期、地点完完整整的记录了下来,并且还将司马懿‘逼退蜀军为要,不可浪战’的军令写在了里面。

  这是有说法的。

  若按照表文中记载的时间来算,若是郭淮到达狄道处就当即与蜀军作战,蜀军在狄道迎战,或许恰好来不及往金城之处用兵。而郭淮在狄道城东数十里处的犹豫不进,竟然是用司马懿‘逼退蜀军为要,不可浪战’的军令来含糊过去的!

  其次,蜀军取得金城郡的榆中、金城之后,凉州往雍州的通路就此断绝。凉州本就叛乱频仍,羌胡也好、豪族也罢,俱不安定。

  司马懿几乎可以十成十的断定,蜀军定会鼓动当地之人叛乱于魏!而若凉州叛乱,仅仅凭凉州刺史徐邈的那些兵力根本就不够用!

  还有,蜀军只是从狄道处向东进兵,郭淮竟然不战而退,还自称保全兵力、保全陇右四郡。

  蜀军竟敢从祁山西向,经临洮而至狄道,最后行至金城。他们是怎么想出这种战略来的?绕这么远的路奇袭凉州?

  最最关键的是,他司马懿还在五丈原上面蹲着,和对面的蜀军对峙,全然没有看出蜀军有这般计策来!

  “司马,传吾将令。”司马懿冷声说道:“令胡遵、费曜二人三日内攻破郭氏坞蜀军营寨,若他们三日不能成功,吾亲自持剑斩了他二人的首级!”

  “是。”陈圭跪地应声。

  昔日诸葛亮初次北伐之时,陇右人心浮动,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同时叛离,关中震响,朝野恐惧。

  今日蜀军取了金城郡,此处虽比陇右更远、也更荒僻,若不能速速平定,凉州诸郡的叛离和羌胡诸部的依附,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是,最最关键的事情是,关中无粮、陇右之粮也不足以支持朝廷大军征讨凉州!今年中原产粮之地尽数乏粮,而朝廷还在修宫殿!还在准备伐辽东!

  仅仅一年光景,去年诸葛亮才死,如今形势的变化竟这般快?

  司马懿明白,郭淮自以为兜不住如此大的事情,也难以完成救援凉州、对敌狄道蜀军的两个任务。

  我就能兜住了吗?

  长叹一声,万般无奈之中,司马懿还是老老实实的坐在了桌案之前,提起墨笔,欲要在绢帛上亲手书写表文,可蘸满墨汁的笔锋却无论如何都难以落得下去……

  此事,司马懿中军营帐东南二十里的斜口之处,费与吴懿二人在木质的三层望楼之上眺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五丈原的最南端,一座名为郭氏坞的土城已经在其上建成,而两支魏军一从北面来攻此城,一支从侧边攻着在原下的营寨。

  “魏军今日是发了什么疯?”吴懿看着远处,口中小声问着。

  费想了几瞬,忽然眼睛一亮:“吴将军,我有一则猜测,你且听上一听?”

  “仆射说来。”吴懿点头。

  费清了清嗓子:“若以路程来记,从陇右传讯至关中可走渭水道,道路甚短。而从狄道等处传讯至汉中,稳妥起见,现在不走建威、武都的大路,而是从廖、张二人出兵的临洮、沓中、白水,再走金牛道送到汉中,其间路途远隔。若同样是从狄道左近传来的消息,我们在此处知晓,应当比魏国要晚上至少三日。”

  “魏国如此情状,而上一封从狄道而来的军报是说已令王子均、陈奉宗二人去取金城,会不会是金城已经得了?”

  “这般快么?”吴懿双眼一亮。

  费轻轻摆手:“不好说,说不好。”

  吴懿笑道:“且令邓将军在郭氏坞再守半日,若下午魏军攻势还这般凶猛,今晚便让邓将军撤回来好了。斜谷易守难攻,魏军不敢深入,无能为也,倒是比郭氏坞对峙起来还好。”

  “那就这般行事!”费笑着颔首。

第140章 举国震动,敌在西陲(中)(加更)

  豫州,颍川郡,许昌。

  许昌宫内,六十四名宫娥各着粉黛,水袖纷飞,腰肢流转,起舞翩翩。乐工弹奏,伶官唱响。

  “……三辰垂光,照临四海。焕哉何煌煌,悠悠与天地久长。愚见目前,圣万年。明相绝,何可胜言。”

  “天地无穷,人命有终。立功扬名,行之在躬。圣贤度量,得为道中。”

  伶官唱罢,乐声渐小,而后宫娥徐徐退走,待最后一名宫娥离开殿中之时,鼓乐丝弦之声恰好停止,秘书监王肃从殿旁的坐席上站起,拱手禀报:

  “启禀陛下,王者各以其礼制制事天地。作先王乐者,贵能包而用之。纳四夷之乐者,美德广之所及也。今陛下复八佾之舞,制先王之乐,德泽广布万方……”

  王肃在殿中说着他的长篇大论,而殿中左右侍坐的臣子却没有几人在听王肃的发言,而是各自出神,似乎还在回忆刚才宫娥们柔美婉约的舞姿。

  曹睿右侧,最前方是武卫将军曹爽与羽林监夏侯玄二人同席而坐。见王肃发言,曹爽对他所谈的那些礼制丝毫不感兴趣,而是侧脸向一旁的夏侯玄问道:

  “八佾之舞我是知晓的,可王子雍扯这么一通长篇大论又是为何?”

  夏侯玄稍稍朝曹爽处侧了几分,小声说道:“王子雍这是在颂陛下之德。”

  “怎么吹捧的?”曹爽不自觉的忽略掉了‘颂德’二字。

  夏侯玄笑道:“八佾是天子之舞,此事众人皆知。而方才伶官所唱之曲,名为《月重轮》。”

  曹爽摇了摇头:“我没听过。”

  夏侯玄道:“你当然没听过,这是王子雍令人刚做出来的。而这个《月重轮》,最早是光武之时,乐人作了《日重光》《月重轮》《星重辉》《海重润》四曲,来歌颂太子刘庄之德,也就是明帝了。”

  “而这四曲之中,又以《月重轮》为最好。先帝在时,也以此曲写了一篇《月重轮》,就是‘三辰垂光,照临四海’之句……”

  曹爽皱眉想了几瞬:“后面那首莫不成是陛下写的?”

  “正是。”夏侯玄笑道:“陛下近来常以先帝之德来比光武,自比明帝。于是又写了一篇《月重轮》,就是‘立功扬名,行之在躬’之句。”

  曹爽听后不住感叹:“这王子雍属实是个大儒,如此风雅,我看此人日后不可限量。”

  夏侯玄道:“他现在已经不可限量了,他在洛中写文批驳郑玄,俨然要自成一派……”

  就在二人私下交谈之时,殿中的王肃已经说完。

  而坐在殿内最上之处的曹睿,此时颇为开怀,笑着举起手中酒樽,对殿中诸位臣僚说道:

  “今日秘书监为朕谱曲作此八佾之舞,以彰大魏文德。朕观此殿,皆是宗族亲旧、文学之士,雅集殿中,朕心甚慰。”

  “先帝曾有‘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之语。朕以为,不若在洛阳新置一‘崇文观’,命文学之士各自抒才,以彰大魏文德!”

  “陛下圣明。”王肃率先在殿中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见曹睿举起酒樽,殿中众臣也纷纷举起酒樽以对,而后一饮而尽。

  酒宴还在进行,曹睿今日虽然饮了不多,但看见殿中乐舞和酒宴之热闹,不由得也让他心中的烦忧憋闷之意稍稍舒缓了些许。

  但是,月有阴晴圆缺,越是欢宴之时,若是遇到些令人沮丧之事,心情的落差只会越来越大。

  就在宴席到了后半段,即将结束之时,一名内侍小步从侧门步入殿中,手捧信函,眼神在殿中扫了几眼,而后走到了在曹睿侧方一丈处坐着的散骑常侍曹肇处,将信函交给曹肇,耳语几瞬,而后退走。

  曹肇不敢怠慢,起身前至曹睿身前,耳语问了一下,而后才拆开信函,检查没有异物之后,将其递到曹睿手中。

  曹肇身形高大健壮,仪表有风度,乃是魏国故大司马曹休长子、继封长平侯之位。这等酒宴之上,历来都是曹肇与其弟曹纂这两名散骑常侍轮流侍酒。

  曹睿接过帛书,展开看了几瞬,就已怒火中烧。

  毫无疑问,曹睿此刻正在阅览的乃是司马懿从五丈原处发来的军报。

  蜀军寇边,郭淮不战,金城失陷……

  方才是乐之极,现在是怒之极。

  方才饮酒之时,曹睿的面孔上还能稍稍红润些许。如今读了此封军报,曹睿的面孔不红反白,眉眼间都是一番欲要杀人的感觉。

  “陛下。”曹爽与曹睿素来亲近,见曹睿状态不对,拱手问安。

  曹睿挑眉看了曹爽一眼,而后将手中帛书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站起身来,对着众人说道:

  “朕乏了。诸卿,明日起驾回返洛阳。”

  “昭伯,太初,你们二人过来。”曹睿撂下这两句话之后,随即便走。

  曹爽、夏侯玄不明所以,只好跟上。曹肇见状,也只能到曹睿之桌上收起这封军报,胡乱塞到信函之中。

  皇帝如此,他也不敢擅看。

  勉强走到后殿之中,曹睿刚一走到榻旁,便栽到了榻上的软垫之上。

  曹爽随曹睿身后走来,见状大惊,刚刚快步上前欲要搀扶,却被曹睿挥了挥手制止了。

  “朕身体无碍,只是心焦。”曹睿喉头微动,低声说道:“蜀军寇边,从建威至洮阳再至狄道,日前已经夺了金城、榆中二处,金城太守皇甫季雍没于蜀军之中。”

  “郭淮呢?”曹爽睁大了眼睛:“他不是去迎战了吗?怎么会到如此地步?”

  曹睿轻声说道:“不是他的错,蜀军比他先至狄道,陇右郡兵野战不如中军、外军,狄道过于偏西了,他担忧损失。”

  “那便是太尉不作为了?”曹爽言辞中带着怒意:“是太尉在关中做得此事?”

  曹睿叹道:“朕不相信太尉会如此纵容蜀军,看起来似乎与他也无干系。但今年流年不利是真的,关中乏粮、河南也乏粮,朝廷暂时无力征讨凉州……明日便回洛阳,朕定要想出个法子来!”

第141章 举国震动,敌在西陲(下)(加更)

  从五丈原到许昌传递消息要三日半,而曹睿从许昌回到洛阳,经颍阴、摩陂、郏、梁而至洛阳,也花了三日。

  待曹睿回到洛阳之时,已经是六月七日的下午时分了。

  刚到洛阳,曹睿就将司空陈群、司徒董昭、尚书右仆射卫臻、尚书左仆射徐宣、司隶校尉崔林、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领军将军夏侯献、护军将军蒋济、武卫将军曹爽、少府杨阜等人唤至金墉城中。

  曹睿坐于殿中,面无表情地朝着刘放一指:“刘中书,给诸卿读一读太尉和郭伯济二人的军报。”

  “是。”刘放从曹睿身前的桌案上接过这两封军报,一一读道:

  “太尉臣懿言……雍州刺史左将军臣淮顿首再拜……”

  刘放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缓缓将这两封军报念了出来。

  刘放平静的面孔之下,还是藏着几分惊讶的。

  对于刘放本人而言,他在魏国中枢负责机要之事已经二十余年了,先后历经曹操、曹丕、曹睿三帝,比丢了金城这种小事更大的场面见了不知多少。

  夏侯渊死了算不算大事?于禁七军没了算不算大事?孙权接了吴王之印而后造反,算不算大事?诸葛亮寇边陇右皆反算不算大事?

  金城、狄道,小事耳。

  让刘放惊讶的是司马懿的态度。

  郭淮在军报开头都能恭恭敬敬地写上‘雍州刺史左将军臣淮顿首再拜’这种文字,而且军报之中所述之事甚是详细,前后相加接近五、六百字。

  反观司马懿,军报之中仅仅是用‘太尉臣懿言’这五个字开篇,全篇不到百字,提及凉州具体军情之时仅仅说了‘见郭伯济表’、也就是参考郭淮的表文。相当于仅仅叙述了一番事实,半点解决方法都没有提!只说雍凉官员各行职司、尽忠职守云云。

  若以后世的职业划分来看,刘放给曹操、曹丕、曹睿祖孙三人做了半辈子的机要秘书,对这种文字上的事情最是敏感。

  刘放从司马懿的文字里,只品出了四个字来,那就是‘无能为力’!

  至于到底为什么无能为力,还不是因为粮草?关西军粮还不是运到了洛阳,都用来补了农民撂荒、大修宫殿的空缺?

  那是五百万斛粟米,够十万兵士一年之用!

  “陛下,臣有言欲奏。”护军将军蒋济拱手。

  “说。”曹睿低沉的声音传来。

  蒋济徐徐说道:“如今河南、关中乏粮,朝廷徒有兵众,难以施为。以臣之见,有上、中、下三策以对。”

  曹睿没有说话,仅仅是目光朝着蒋济看来,伸出右手,隔空朝着蒋济指了一下。

  蒋济道:“陛下,凉州乃国之边角,其粮仅能自给,其赋不至朝廷。金城之地,荒僻少民,蜀国据之亦不能得太多实利,反倒令其兵众东西远隔,犹如昔日刘备在益州、关羽在荆州二分之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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