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04节

  “这图纸……想得周到,路子也对。”沈鸿赞叹道。

  “思路清晰,结构可行。如果能造出来,哪怕只是用锅驼机带动,效率提升也绝非人力可比。一台锅驼机带动几十锭纺纱,或者几台织机,可以解放大量人力去做别的,或者进一步扩大生产。”

  强李的心也热了起来。

  陕甘宁边区不缺煤,有些地方还可以建设小型水力,也有些地方可以烧柴。

  如果能造出适合边区的小型锅驼机,哪怕功率不大,用来带动这样的纺织机械,也足以在几个中心村镇建立小型的、动力化的纺织工坊,其产出将远超纯人力。

  这将极大地缓解边区的布匹压力。更关键的是,这种合作社组织模式、改良工具、未来动力化升级的整套思路,完全可以复制到陕甘宁去!

  “文书记,这套图纸,还有你们合作社的组织章程、管理办法、账目格式,能不能让我们抄录一份带回严州?”强李郑重地请求。

  “这对我们陕甘宁边区,太重要了!这不仅仅是几架纺车织机,这是一整套发展生产、解决穿衣问题、巩固根据地的办法!”

  文世舟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领导特别嘱咐过,只要是咱们自己的同志,为了打鬼子发展生产,这些图纸、办法,都可以学,可以传。还说希望各个根据地都能搞起来,家家纺车响,户户织机忙,咱们的战士、百姓就都有衣服穿,有被子盖!”

  离开禅房村时,已是傍晚。

  夕阳给村庄和晾晒的布匹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哐当、哐当”和“嗡嗡”的声响已经停歇,下工的妇女们说笑着走出祠堂大院,脸上带着劳动后的充实笑容。

  考察组一行人走在回驻地的山路上,久久无言,各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收获的兴奋中。

  军工的硬核突破令人振奋,而这民生领域的“纺织革命”,同样波澜壮阔,直指根据地生存与发展的根基。

  “沈鸿同志,”强李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山谷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我们这次来太行,不仅要学造枪造炮,还得把这‘纺纱织布’的学问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有了太行的钢铁,再加上我们自己的棉花和布匹,咱们陕甘宁,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支援前线。”

  沈鸿望着远山重重叠叠的剪影,用力点了点头。

  他脑海中,那精密的机床、飞溅的铁水、冒着白烟的酸液,与眼前这穿梭的飞梭、旋转的纱锭、洁白的布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坚实而充满希望的图景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这不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在太行山的沟壑与窑洞间,正在一步步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而他们,要将这现实的火种,带回陕北,播撒在严州的黄土地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困顿与求索(终)播撒

  从禅房村开始,考察团就开始要回陕甘宁边区。

  他们来时不知道太行区的工业发展情况,抱着试试看的想法。

  现在他们一行人,却都对陕甘宁边区未来的发展充满了信心。

  经过漫长的路途,再次穿越日伪封锁线,这次考察组带回来的,不仅是几大本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据、草图、心得的笔记本,更有满心的震撼、兴奋与沉甸甸的思考。

  强李回到严州顾不上休息,就撰写了一份报告,描述这次考察的过程,简单说了考察见闻,并在最后提出了陕甘宁边区工业未来的发展方向。

  这也是考察团队员一路向西走时,大家不断讨论的结果。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想法,这些想法汇总起来,就构成了这份报告的主体思想。

  数日后,严州,一孔窑洞里。

  光线透过糊纸的窗户,照亮了室内弥漫的淡淡烟雾。

  首席披着旧棉衣,手指间夹着烟卷,看完报告,就想着让考察团给中央汇报一下具体情况。

  这对未来的战略具有更重大的意义。

  一天,某某某等中央领导,以及军工局、后勤部的负责同志也在座。

  桌上摊开着那份厚厚的报告,以及考察组带回的几样小“成果”:一小块闪着银灰光泽的高硅铸铁、一瓶气味刺鼻的焦油馏分、几枚复装得干净利落的子弹壳、一片用来打纬的闪亮钢筘、还有一小卷纺得均匀结实的土纱。

  强李作为考察组负责人,站在一幅简易绘制的太行根据地示意图前,向领导们做详细汇报。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我们这次深入太行山,在八路军总部和前指的安排下,考察了位于敌后的几处生产点。

  回来走的这些天,我们考察组的同志心情都难以平静。

  我们看到、学到、想到的,不仅仅是几座炉子、几台机器,而是一条在敌人重重封锁、几乎没有任何现代工业基础的穷山沟里,硬是出来的、能够自己‘造血’的路子!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支持长期战争和根据地建设的‘生产之路’!”

  他指着示意图上的几个点:“在太行山的深沟峭壁之间,我们的同志和群众已经初步建立起一个虽然规模微小、但门类相对齐全、能够缓慢运转并逐步扩大的生产体系。

  这个体系,以土法炼铁和炼焦为起点,产出灰口铁、焦炭,更可贵的是,他们想到了利用炼焦的副产品焦油和煤气,开始摸索化工原料。

  在另一个地方,用最简陋的铅衬容器,他们造出了根据地急需的硫酸、硝酸,有了酸,就有了自制火药的根基。

  在一个隐蔽的山沟里,几台经过精心维护和改造的旧机床,成了‘工作母机’,不仅能复装子弹、制造手榴弹和地雷壳,还能加工制造改良农具、纺织机械的精密零件,甚至开始尝试制造更复杂的武器部件。

  在山村里,改良的纺车和织机,被组织起来的妇女们用起来,纺纱织布的效率比老法子高出几倍!”

  他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是,这几样东西铁和焦化、酸碱化工、机械加工、群众性的纺织合作不是孤立的,它们被有意识地串联起来了!

  铁厂需要矿工,也需要焦炭;

  化工厂需要硫铁矿,也需要铁厂提供的焦炉煤气来探索制氨;

  机械加工需要钢铁,也为化工、纺织提供设备;

  纺织合作社产出布匹,除了解决穿衣,多出来的可以交换其他物资,部分支撑这个生产体系的运转。

  它们相互需要、相互支持,形成了一个虽然纤细但正在变得坚韧的‘循环’!”

  “这个循环的核心是什么?”强李自问自答,“我们认为,是两条腿走路,是抓住了最根本的东西。一条腿,是‘工作母机’和培养能驾驭‘母机’的人。沈鸿同志对此感受最深。”

  沈鸿接过话头,他拿出自己绘制的机床刮研示意图,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主席,各位首长。我们过去常觉得,没有好机器,什么都干不了。但太行那边的同志告诉我们,没有好机器,可以想办法让已有的机器变得更好用,更精确,甚至可以尝试自己造。

  关键不是机器本身,而是让机器听人话、干精细活的本事,特别是‘刮研’这类手艺,和培养掌握这类手艺的工人。他们有一套办法,从简单的工具、标准的图纸和检具做起,老师傅手把手教,学徒踏踏实实练。

  有了这样一批‘核心工匠’,再加上几台能用的旧机床作为‘种子’,就像滚雪球,加工能力就能慢慢扩大。他们不仅修枪造弹,还为纺织、为可能的农具改良加工零件。

  这给我们一个启示:各根据地要发展自己的生产,特别是军工,第一步未必是急着要机器,而是下决心,用最土的办法,培养一批自己的、懂行的手艺人。有了人,有了方法,机器可以慢慢攒,本事可以慢慢长。”

  钱志道拿出他的瓶瓶罐罐和写满化学式的笔记本:“我从化工的角度看,太行同志抓住了一条清晰的、从基础做起的链条。从土高炉炼铁、土法炼焦开始,就盯着副产品,想着怎么用焦油、用煤气。

  有了焦油,就想办法分馏,试图提取有用的东西,比如可能用来做高级炸药的甲苯。

  有了煤气,就尝试回收氨,为制硝酸打基础。他们用最土的办法铅罐子,生产硫酸、硝酸,产量不大,但路走通了,知道门往哪里开了。

  有了酸,才能硝化,才能有比黑火药更好的发射药和炸药。这条链子,从炼焦到酸碱,再到火药,一环扣一环,虽然每一环现在都很弱,但方向对头,步步为营。

  我认为,各根据地都应该尽快建立自己的、哪怕是最简陋的酸、碱生产点,重视炼焦副产品利用。这是现代火药的根基,也是未来许多化工的起点。”

  贺瑞林从军工生产组织的整体角度补充:“我看到的,是一个从找矿、炼铁、造酸,到铸造、加工、装药,初步衔接起来的军火生产体系。

  这个体系现在还很小,很脆弱,经常‘等米下锅’等铁、等酸、等铜、等熟练工。

  但是,它已经能比较稳定地供应几样最关键的东西:复装子弹、手榴弹、地雷、掷弹筒弹,并开始摸索迫击炮弹。

  这意味着,我们的部队,特别是主力部队,在弹药补充上,有了一条虽然很细、但握在自己手里的‘生命线’。

  更可贵的是,这个军工生产体系,没有和老百姓脱节。开矿、收集铜铁硝土、纺纱织布,都通过合作社、工会等形式,把群众动员组织进来了。

  军工保卫生产,生产支持军工,民生得到改善,群众也更支持我们。这是一种能够持久支撑下去的模式。”

  强李最后总结,并提出了更宏观的思考:“领导,我们还在太行看到了经济上的一种新可能。以改良纺织为例,效率提高数倍,这意味着如果推广开来,我们不仅能解决部分穿衣问题,还可能有余力。

  用多出来的布匹,通过贸易渠道,从敌占区、国统区换回我们急需而又无法自产的药品、通讯器材、特殊金属、甚至机器零件!

  这或许是打破经济封锁的一条重要缝隙。因此,我们强烈建议,立即系统总结太行在组织生产、特别是这种军民融合、滚动发展的经验,形成可以操作的方法。

  同时,考虑从陕甘宁和其他根据地,抽调一批政治可靠、有一定文化基础的骨干,到太行去学习,学技术,更学他们组织生产、培养工人、管理合作的方法。

  把太行山,变成我们全军的‘大学校’、‘种子田’,把它摸索出的经验、培养出的人才、甚至制造的一些关键工具部件,像种子一样,播撒到其他根据地去!”

  首席一直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烟卷燃了很长一截烟灰。

  他时而看看桌上的实物样品,时而在地图和示意图上寻找位置,时而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字。

  当强李说到种子田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讲得好嘛。”首席将烟蒂按灭,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开了口。“你们这次下去,不是走马观花,是下了马,看了花,还闻了花香,研究了花是怎么开出来的。这个很重要。”

  他站起身,在窑洞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来自太行山的“礼物”那块不起眼的铸铁、那瓶气味独特的焦油、那几枚光亮的弹壳、那片闪光的钢筘,还有那卷均匀的土布。

  这些东西看似粗糙,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点亮了他眼中的光芒。

  “我们过去常讲,到敌人后方去,发动群众,创建根据地,坚持游击战争。”他停下脚步,声音沉稳而有力。

  “怎么坚持?靠政治动员,靠军事斗争,也要靠经济,靠生产。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枪弹,根据地是站不住脚的,游击战争也持久不了。”

  他拿起那卷土纱,用手指捻了捻:“太行山的同志们,在那么艰苦、那么危险的环境里,不光在打仗,还在搞生产,搞出了名堂。

  他们回答了一个大问题:在敌人占领区的后方,在我们被分割、被封锁的穷山沟里,我们能不能、要不要,又该怎么建立起我们自己的一点家当?哪怕这点家当很小,很土。”

  他走到那张示意图前,手指点着那几个代表生产点的标记:“他们摸索出的这条路子,很有价值。不是等、靠、要,不是只想着从敌人手里夺当然,夺是必要的。

  而是自己动手,从最基础的做起。开矿、炼铁、炼焦,还想办法从炼焦的油、气里找化工的门路;用土罐子熬酸,有了酸就能琢磨更好的火药;把几台旧机器当宝贝,不但修,还学着造,更下力气培养能操弄机器的人;把妇女组织起来,改进工具,纺纱织布,既解决穿用,还能有点富余去换急需的东西……”

  “这几样事情,”他加重了语气说。

  “看起来各搞各的,但他们有意识地把它们串起来了。铁厂需要焦炭,化工厂想用炼焦的煤气,机器加工为各方面做零件,纺纱织布多出来的可以支援其他。

  这就不是零敲碎打,而是在织一张网,一张虽然还很稀疏,但能自己慢慢生长、越来越结实的生产网。

  这张网,一头连着打仗的需要,一头连着群众的生计。群众从里面得到好处,就更支持我们,我们也就有了更深厚的根基。这就是我们能在敌后立住脚、并且要长久立下去的一个重要依靠!”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考察组的成员和与会的领导同志们:“他们的实践说明,在敌后,我们不仅能打仗,能建立政权,还能进行必要和可能的经济建设,建立我们自己的、哪怕是极其微小和简陋的军事工业和一部分民用工业。

  这一点,对支持长期抗战,具有极大的战略意义。它让我们的根据地,不仅是军事的、政治的堡垒,也开始有了点经济的底气。这个方向,我看是对的,要肯定,要提倡。”

  一位领导同志深有同感地点头,接口道:“是啊,首席。他们在那样困难的条件下,不怨天尤人,不坐等救援,就靠着有限的工具、有限的材料,还有那股子钻劲和巧劲,硬是搞出了这样一个雏形。

  更重要的是,他们摸索出了一套办法:怎么从最基础的原料做起,怎么利用能找到的一切资源,怎么培养我们自己的技术骨干,怎么把军工生产和群众生活结合起来。

  这套办法,这套精神,比多几台机器、多产几斤铁更有价值。这是可以学的,也应该让各个根据地的同志们都了解、都学习。”

  他转向负责具体工作的同志,语气变得具体而坚决:“综合考察组的详细汇报和主席的指示,我考虑,有这么几件事要立刻办:第一,尽快把太行山这几个点的具体经验,包括他们怎么干的、碰到哪些难题、又是怎么解决的,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整理出来,形成材料。

  不仅要报中央,还要设法发送到华北各主要根据地去,供他们参考。

  第二,以中央和总部的名义,发一个指导性的意见,号召各根据地在坚持战斗的同时,要重视在可能的条件下,自力更生,发展生产,特别是武器弹药和布匹等急需物资的生产。

  要学习太行这种从实际出发、滚动发展、军民结合的做法。有条件的地区,可以选派一些可靠的、有培养前途的骨干,到太行去实地学习取经。

  第三,对太行地区本身,要给予更多的关注和支持。他们在技术、情报、某些特殊物资上有什么困难,中央和总部要更主动地想办法,帮助他们克服困难,巩固成果,继续发展。

  要把太行这个地方,建设好,保护好,让它不仅能为前线提供弹药,更能为我们全军培养和输送搞工业、搞生产的经验和人才!”

  “这不就是母厂吗?”沈鸿不自觉地重复这个词,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

  “对,可以这么看。”那位领导同志肯定地说,“太行现在搞出的这几样炼铁、基础化工、机械维修和制造、组织纺织,就像几颗好种子。

  我们要让这些种子,不仅在太行山长得壮,还要让它们能‘开花结果’,把种苗、把种植的方法,传到晋察冀、晋绥、山东……那些同样需要它们的土地上去!只有这样,我们各个根据地,才能在敌人的包围和封锁中,不仅坚持战斗,还能逐步积蓄力量,一点一点地壮大自己,为最后的反攻创造条件。”

  窑洞里一片肃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人们深思而坚定的面庞。中央领导们的思考和决策,如同为那在太行山石缝中顽强迸发的火星,指明了蔓延和燎原的方向。

  考察组的成员们心潮澎湃,他们知道,这次考察的结束,意味着一个更具组织性、更为宏大的实践即将开始。

第一百三十八章医药困局

  八路军作战英勇,牺牲不可避免,而受伤的战士更多。

  缺医少药,一直像幽灵一样困扰着部队。

  药品奇缺,从阿司匹林、磺胺到最关键的麻醉剂,都依赖地下交通线冒着巨大风险从敌占区或国统区零星购入,或靠宋先生主持的“保卫中国同盟”等渠道艰难筹措,再有就是国际友人带来的少量援助和战场缴获,数量对于庞大的伤员队伍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医疗器械同样匮乏。手术刀、止血钳、镊子、探针、骨锯……这些在现代医院看来最基础的器械,在根据地却件件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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