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器械因长期使用、反复消毒和磨损,已经变形、变钝甚至损坏,严重影响手术效果和伤员救治。
没有合适的器械,许多本可挽救的生命,只能眼睁睁逝去。
三八年十一月初,太行山深处,寒意已浓。
粉碎日军六路围攻的战斗在泥澄口地区达到了高潮,枪炮声终于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弥漫的硝烟和抬下火线的伤员压抑的呻吟。
一处依托山崖和几间残破农舍匆匆建立的前线救护所,此刻人满为患。
血腥气、汗味和消毒药水的刺鼻气息混杂在一起。
断壁残垣间,用门板、木板甚至扁担临时搭起的“手术台”上,医护人员正与死神抢夺生命。
“按住!一定要按住他!”一声带着浓重异国口音、却因焦急而有些变调的低吼,从一处相对完整的关帝庙残垣下传来。
这里是救护所的核心,被称为“手术室”的地方,实际上只是顶上勉强用雨布和树枝遮挡,四面漏风的简陋空间。
说话的是傅拉都,一位波兰犹太裔医生。
他身材不高,此刻却像一座绷紧的弓,额头上汗水混着烟尘,顺着他紧皱的眉头滑下。
他正俯身在一个年轻战士血肉模糊的腿上,试图进行截肢手术。
没有无影灯,只有几盏马灯和手电筒提供着昏暗、晃动的光源。
没有电动的骨锯,他手中是一把明显是缴获的、但已经有些钝的日式军用锯,正费力地切割着断骨。
伤员嘴里紧紧咬着一卷绷带,双眼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被极力压抑的“嗬嗬”声,全身的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
四名同样年轻的战士,两人一组,用尽全力压住他的肩膀和大腿根部,脸上满是汗水和不忍。
没有麻醉药。
一支宝贵的吗啡已经在另一个重伤员身上用掉了。此刻,只能靠硬扛。
“见鬼!这锯子!”傅拉都低声咒骂了一句,锯齿在骨头上打滑,带来更剧烈的震动和痛苦,伤员猛地一挣,差点将按着他的战士掀开。
旁边担任助手的护士赶紧用纱布徒劳地试图堵住涌出的鲜血。
钱信忠部长刚处理完一个胸腹联合伤,匆匆洗了把满是血污的手,就赶到这边。
看到这场面,他的心猛地一揪。他快速上前,接过护士手里的止血钳,帮傅拉都夹住一处喷涌的血管。“傅大夫,怎么样?”
“怎么样?糟透了!”傅拉都头也不抬,声音嘶哑,手上的动作却稳定而迅速,终于,“咔”的一声轻响,断骨分离。
他迅速处理残端,结扎血管,用煮沸过但已反复使用、边缘有些发毛的纱布进行包扎。
整个过程,他像一部精密而沉重的机器。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伤员已经因为剧痛和失血陷入半昏迷。
傅拉都这才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晃了一下。
他摘掉被血和汗浸透的、边缘粗糙的纱布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而愤怒的脸。
“钱,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他走到旁边一个水桶边,胡乱洗着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用中世纪的方法进行现代战争的外科手术!没有麻醉,没有足够的止血钳和缝合针线,没有消炎药!这个战士,”他指着刚刚被抬走的截肢伤员。
“他活下来的机会不到一半!不是因为我的技术,而是因为术后感染!我们没有磺胺,没有足够的消毒敷料!”
他拿起一把止血钳,钳口因为反复使用和消毒,已经有些松动,咬合不严。
“看看这些!就靠这些破烂,我们要对付子弹、弹片造成的复杂创伤!很多本可以保住的肢体,因为清创不彻底、因为器械不行,只能截掉!很多本可以挽救的生命,因为一点感染,因为一点术后出血,就……”
傅拉都的声音哽住了,他碧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缺乏睡眠,更是深深的无力与痛惜。
他来自欧洲,经历过系统的医学训练,却不得不在最原始的条件下,与最残酷的战争创伤搏斗。
这种落差和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的挫败感,日夜灼烧着他。
钱信忠默默听着,拿起那把止血钳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傅拉都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何尝不知道?
他比傅拉都更清楚整个根据地、整个部队缺医少药到了何种地步。
阿司匹林是宝贝,磺胺是“救命金丹”,麻醉药更是用一点少一点,只能在最关键时刻,由他亲自批准动用。
手术器械靠缴获、靠爱国华侨和国际友人捐助,坏一件少一件,很多手术是医生凭着经验和意志力,用不称手的工具勉强完成的。
“傅大夫,你说得对,情况非常严重。”钱信忠的声音很沉,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器械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我听说军工部那边,现在能加工一些比较精细的零件了。我亲自去找他们,就算用手抠,用锉刀磨,也要让他们帮着做出一批能用的止血钳、手术剪来!”
傅拉都抬起头,看着钱信忠:“军工部?造枪炮的那个?他们……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钱信忠斩钉截铁,“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武器弹药他们能造,救命的工具,也必须想办法造!总不能看着战士们因为器械不行,白白牺牲!”
他收拾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几乎空了的医疗箱,又小心地将几件磨损最严重、但尚且能看出原貌的器械一把豁口的手术剪,一把齿纹磨平的止血钳,一根弯了的探针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
“我这就去。”钱信忠对傅拉都,也像对自己说。
129师卫生部部长钱信忠,这位早年留学归来的医学专家,为此愁白了头发。
当他听说军工部,特别是梁沟修械所那边,不仅能复装子弹、造手榴弹,甚至开始尝试制造一些精密零件和工具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能不能请他们帮忙,解决一些最急迫的医疗器械问题?
他立刻动身,带着一个装着几件残破器械的布包,找到了军工部的负责人之一杨富云。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把豁了口、变了形的手术剪和止血钳,还有一根弯了的金属探针。
“杨部长,实在是没办法了。”钱信忠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焦虑。
“这些家伙事,坏的坏,钝的钝,很多手术做不了,或者做了效果不好。咱们的战士在流血,在牺牲,我们当医生的,手里没有合用的工具,心里像刀绞一样。我听说你们现在能加工一些精细的钢件,能不能……能不能照着样子,帮我们打制一些?材料我们尽量找,样子我这里有稍微好点的可以当样子,实在没有,画个图也行!”
杨富云拿起那几件残破的器械,仔细看了看。
手术剪的刃口已经崩缺,止血钳的齿纹磨平了大半,探针更是弯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
他能够想象,医生们是如何用这些近乎报废的工具,在简陋的窑洞或农家屋里,为伤员进行着生死攸关的手术。他的心情立刻变得沉重。
“钱部长,你别急。这个东西……”他掂了掂手里的破旧止血钳,“比造枪栓、撞针要精细,尤其是咬合面、刃口,要求很高,要光滑、要锋利、要耐用,还得能反复消毒不生锈。用我们现在的材料和手艺,直接做出一模一样、像洋货那么好的,不敢打包票。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坚定:“照着样子,用我们最好的钢料,让最好的老师傅,用手工一点点磨、一点点锉,做出能用的,应该可以试试!我们不能造西药,难道连救命的家伙也造不出来吗?这个忙,我们帮!你先留几件稍微完整点的当样子,我立刻安排人试制!”
钱信忠没想到杨富云答应得这么痛快,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希望的光:“太好了!杨部长,太感谢了!我……我代表伤员同志们谢谢你们!”他连忙从随身携带的医疗箱里,又取出几件保存相对较好、作为“样板”的器械,小心地递给杨富云。
事情很快在梁沟修械所安排下去。
当工人们听说要打造手术器械,是用来救伤员命的,个个都上了心。几位手艺最精湛的老钳工、工具匠接下了这个特殊任务。
没有专用的医疗器械钢材,就用复装子弹壳回收的黄铜和制造枪械零件剩下的优质钢料代替;没有精密的冲压和热处理设备,就靠老师傅的眼力和手感,用小锤、锉刀、油石,对着留下的“样板”,一点一点地敲打、修形、开刃、抛光。
淬火是最关键的环节,温度高了容易裂,低了硬度不够,老师傅凭着多年打铁的经验,小心控制着炉火和冷却的速度。
不到十天,第一批“土造”医疗器械送到了钱信忠面前。
几把手术剪,几把止血钳,几把镊子,还有两根探针。
它们看起来远没有进口货那么精致光亮,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手工打磨的细微痕迹,但刃口锋利,咬合严密,该弯的地方流畅,该直的地方笔挺。
钱信忠拿起一把止血钳,试着开合了几下,手感有些沉,但咬合力十足;又用它们夹起一块纱布,纹丝不动。他拿起自制的手术剪,试着剪裁纱布和绷带,嚓嚓作响,干脆利落。
“好!好啊!”钱信忠连声赞叹,激动地握住杨富云的手,“能用!完全能用!比我们那些快报废的强太多了!杨部长,你们可是解决了大问题!”
看到自己打造的器械真的能派上用场,甚至能挽救生命,参与的工人们也都倍感自豪。
杨富云也松了一口气,随即问道:“钱部长,你看看还需要什么?只要能做的,我们尽量想办法。”
钱信忠犹豫了一下,但想到伤员痛苦的模样,还是开了口:“器械是基础,但有些小设备,如果能有,也能帮大忙。比如,用来消毒器械和敷料的高压蒸锅,我们现在只有几口大铁锅,效果不好,也不安全。还有,简易的手术床或者至少是能调节倾斜角度的担架……当然,我知道这更难。”
杨富云想了想,说:“高压锅……原理就是密封加热,压力增大,温度升高。我们可以试着用厚钢板卷焊,做好密封盖和压力阀。这个可以琢磨。手术床或者担架,涉及到活动关节和调节机关,比较复杂,但也可以试试做点简单的。你画个草图,把要求写清楚,我们看看怎么实现。”
钱信忠大喜过望,立刻找来纸笔,凭着记忆和医疗书籍上的简图,勾画起来。他一边画,一边解释着尺寸、承重、调节角度的要求。
等画完草图,钱信忠脸上兴奋的红晕稍稍退去,露出一丝更深的忧虑。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杨部长,器械和设备如果能解决,那是天大的好事。可眼下,最要命、最缺的,还不是这些……是药。特别是麻醉药。没有麻药,很多手术,特别是截肢、剖腹、取子弹的大手术,病人要活活疼死,甚至疼到休克。
我们有时候只能用吗啡,但那东西少得可怜,而且用多了会上瘾。有时候,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几个战士按住伤员,医生硬着头皮快做……那场面……”他说不下去了,摇了摇头。
杨富云沉默了。
他懂得钢铁,懂得火药,懂得机床传动,但对化学合成药物,特别是复杂的麻醉剂,完全陌生。
那不是靠锻打、切削、组装就能造出来的东西。
根据地现有的化工能力,连量产稳定的硫酸、硝酸都还在努力扩大规模,从焦油里分离点苯、甲苯都还处于实验室摸索阶段,要合成乙醚、氯仿甚至更复杂的麻醉剂?
至于更多的药品,他还需要问一下人。
他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拍钱信忠的肩膀,语气充满歉意和无奈:“钱部长,这个……这个我真没办法。造药,比造枪造炮,可能还要难。我们那点化工厂,现在能保住火药生产,摸索着搞点酸、碱,已经是使尽全力了。麻醉药……听说那东西得用粮食或者别的什么,经过好多道复杂的化学反应才能做出来,设备、原料、技术,我们一样都没有。这个忙,我眼下实在帮不上。”
钱信忠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振作起来,反过来安慰杨富云:“我明白,我明白。杨部长,你能答应帮忙解决器械,已经是雪中送炭了!药品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地下党的同志一直在努力,外面的朋友也在尽力筹措,国际友人也有一些援助。
我们再克服克服。能解决一部分器械,就能多做不少手术,就能多救回不少战士,这已经是帮了我们卫生部,帮了全体伤员天大的忙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钱信忠,杨富云的心情却并未轻松。
能为前线解决一部分医疗器械,固然欣慰,但钱信忠最后那沉重的话语,特别是关于麻醉药短缺的无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没有麻药的手术中,伤员压抑的嘶吼和医生焦急的汗水。
“化工……化工……”他喃喃自语,走到浆水火药厂工艺简图前。
图上,从硫铁矿、硝土到硫酸、硝酸,再到硝化棉、发射药,流程已经初步打通。
旁边标注着对焦油分馏的探索,试图获取甲苯等原料。但这距离合成复杂的医用药品,还有十万八千里。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对自己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先把酸和炸药搞稳当,把钢铁和机器搞上去。或许……等将来,等我们的化工厂再大一点,懂得再多一点,未必不能试着碰碰那些更精细的化工。”他知道这很遥远,但至少,今天为医生们打造的手术钳和剪刀,是迈出的实实在在的一步。
而每一步,都意味着更多生的希望。
第一百三十九章制药所
杨富云反复琢磨着钱信忠最后那句关于麻醉药的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药品,尤其是那些能救命、能减轻痛苦的关键药品,其重要性绝不亚于枪炮弹药。
没有药,战士们流血负伤,就是在鬼门关前硬挺,许多本可挽救的生命会白白流逝。
几天后,他再次来到浆水火药厂,找到正在为新反应罐安装铅衬而忙碌的王承泽和张芳。
他没有直接提药品的事,而是先仔细询问了目前硫酸、硝酸的产量、纯度,以及焦油分馏的进展。
“酸产量稳定多了,新罐子投产后,月产八百到一千斤浓硫酸问题不大。”王承泽脸上带着烟灰,但眼神明亮。
“硝酸还是卡在硝石上,靠老墙土和厕所土,产量上不去,纯度也波动。焦油分馏……能分出点轻油,但量太少,成分也太杂,离提取出能用的甲苯还远得很。”
杨富云点点头,话锋一转:“王工,张工,你们是懂化学的。我问个外行话,咱们现在能稳定产硫酸了,除了做火药,这硫酸本身,或者用它做起点,还能不能搞出别的、特别有用的东西?比如……能治伤、能止痛的药?”
王承泽和张芳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张芳扶了扶眼镜,思索着说:“杨部长,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但也问到天边去了。硫酸是‘化工之母’,很多化学过程都离不开它。理论上,有了硫酸,确实能做很多事。但做药……那是另一个行当,精细得很,步骤繁多,需要其他特定的原料,还有很多我们听都没听过的中间体和反应条件。咱们现在这点家底,炼焦油都还磕磕绊绊,直接跳到做西药,特别是复杂的合成药,太难了。”
王承泽补充道:“不过,如果只是利用硫酸的一些基本性质,处理些天然材料,弄出点能对付小伤小病、或者当辅助治疗的东西,倒不是完全没可能。比如,用硫酸处理芒硝得到更纯的硫酸钠,可以做泻药或者某些注射剂的原料;处理某些矿石或植物,也许能得到点有消毒或收敛作用的东西。
但这都需要试验,需要懂药的人来指导,光靠我们琢磨火药的可不行。”
杨富云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就是说,有门,但需要专门懂制药的人来牵头,结合咱们的化工能力?”
“对,就是这个意思。”张芳肯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