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40节

  “八百发……”杉山元重复了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神愈发锐利,“一次大规模战役的弹药消耗量。而且是在其所谓的‘山区简陋兵工厂’里生产出来的?”

  “正是如此,阁下。”笠原幸雄参谋长沉声开口,他指着地图上那片被重点标注的太行山区。

  “之前情报零星显示,八路军在邢台西部、山西东部交界山区可能有小型修械所。但现在看来,这绝非简单的修械所。能稳定生产制式步枪、大量迫击炮弹,意味着他们拥有至少一个小型但完整的军工体系:包括炼铁、铸造、机加工、化工、引信制造等环节。其规模和技术能力,远超我方之前最坏的估计。”

  平田副参谋长补充道:“从战术层面看,香城固等战斗已表明,八路军主力具备策划和执行精密伏击的能力。而现在,他们似乎还在获得稳定的武器弹药补给。这解释了为何其‘残部’能在扫荡后迅速恢复战斗力,甚至发起反击,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杉山元走回地图前,凝视着那片象征着八路军核心堡垒的山区阴影。

  他想起大本营和方面军内部一些同僚,仍将八路军视为“一股较大的、受赤化影响的土匪武装”,主要威胁在于其政治煽动性,军事上不足为惧。

  他自己也曾认同此观点。

  但现在,眼前的实物和冰冷的数据在无声地反驳。

  一支能自产千余支质量不俗的制式步枪、能月产数百发迫击炮弹的军队,还能有效运用这些武器,并已洞察己方战略意图……这还能用“土匪”来形容吗?

  “土匪能有这样的兵工厂?”杉山元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作战室为之一静,他脸上惯有的、对“支那军队”的轻视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合格对手”时才有的凝重与冷酷。

  “不,这不再是简单的治安对象。这是一个拥有造血能力的、组织严密的军事政治集团。其核心,就在这片山里。”

  他指向地图上邢台西部、山西东部交界处,手指重重一点:“这里!必须找到它,摧毁它!断其根基,方能治本!”

  参谋长笠原幸雄面露难色:“司令官阁下,目前我军主力正按计划,在冀中、冀南、晋东南等地进行第一期‘肃正作战’,旨在广泛建立据点,压缩匪军活动空间。

  各师团、旅团兵力分散,控制广大占领区已感吃力。此时抽调重兵深入太行山腹地,进行大规模清剿,兵力恐难周全。且该地区山高林密,地形极端复杂,补给困难,大军难以展开,易遭伏击。”

  杉山元何尝不知这些困难。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定格在山西方向。“山西的第一军,有何动向?”

  “第一军主力正着力巩固同蒲路、正太路沿线及太原、阳泉等要地,并对晋西北、晋东南的八路军根据地进行频繁但小规模的扫荡,同样面临兵力不足的困境。”作战参谋回答。

  杉山元知道短期内从山西抽调大量部队不现实。

  他需要一支相对机动、又有足够战斗力的部队,执行这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

  “命令,”他最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驻石门第110师团,立即抽调其驻防相对稳固地区的部队,组建一支强有力的讨伐支队。具体由师团部拟定,但核心必须包括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联队基干,并配属必要的炮兵、工兵单位。方面军将酌情加强其火力,可考虑调拨一个野炮大队和一个战车中队加强给该支队。”

  他顿了顿,强调道:“这支讨伐支队的任务目标非常明确:第一,查清并彻底摧毁位于邢台西部太行山区的八路军主要兵工厂及附属设施;

  第二,歼灭该区域八路军指挥机关及主力部队;

  第三,摧毁其物资囤积点,破坏其生产能力。行动要迅猛、隐蔽,直捣核心!告诉下元师团长,这不是一般的扫荡,是‘剔抉作战’,要像挖掉毒疮一样,彻底清除这个毒瘤!”

  “嗨伊!”参谋们齐声应道,迅速记录。

  “但是,司令官阁下,”平田副参谋长谨慎提醒,“第110师团防线绵长,抽调一个联队基干,已是极限。面对复杂的山地和可能顽强的抵抗,兵力是否……”

  “皇军士兵的勇武是不容置疑的。”杉山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看着手下都把脸板起来,这一段时间,他听到了太多质疑的声音。

  他虽然固执,但也知道兵力就是不足。

  他语气缓和下来道:“兵力不足,就用火力和机动力弥补,八路军不是擅长山地游击、避实击虚吗?我们就用强大的炮兵和战车,拔掉他们可能固守的支点,用优势火力压缩其活动空间。新增援的部队需要时间熟悉支那情况,不宜立即投入此类复杂山地作战。

  这次,就用老部队,打一场狠的、快的!必须打断八路军这条正在成形的‘武器血脉’!”

  他再次看向桌上那支“八一式”马步枪和那些炮弹,眼中寒光闪烁:“让兵器部门继续深入研究这些武器,分析其材料来源、可能的制造地点和技术特征。情报部门,动用一切手段,空中侦察、特工渗透、审讯俘虏,必须尽快锁定其兵工厂的精确位置!我要在雨季到来之前,看到这个‘山区的毒瘤’被彻底铲除!”

  命令迅速被加密,通过电波传向山西太原的第110师团司令部。

  一场针对太行山深处那颗刚刚开始强劲搏动的“军工心脏”的致命打击,进入了倒计时。

  而在邢台西部的群山之中,梁沟的铁砧仍在轰鸣,浆水的化学烟雾依旧袅袅,更多经过精心加工、装填着新式高爆药柱的70毫米步兵炮炮弹,正从简陋的车间里诞生,它们即将被运往那些日渐增多的日军碉堡和炮楼面前,用雷霆般的怒吼,检验着“囚笼”的硬度,也回应着来自北平的杀机。

第一百七十七章路罗川的不速之客

  现在晋冀豫根据地内一片紧张肃穆,而邢西四川之一的路罗川内,情况却有了一些变化。

  这里已经从原来八路军控制的根据地又变成了国民政府冀察战区,河北省省政府所在地。

  而这个政府却来自于日寇第一期的治安肃正作战中。

  从二月末开始,这片本来已经团结一心抗日的人们,在凛冽的山风裹挟着残冬的寒意中,体会另一股源自人事的、更加复杂而充满张力的“寒流”。

  随着所谓战区司令鹿钟麟及其麾下残部、以及尾随而来的张荫梧河北民军、侯如墉别动第四纵队、夏维礼冀察游击第二纵队等国民党武装的涌入,而在这片本已属于八路军抗日根据地的山区弥漫开来。

  成立所谓冀察战区,一方面为了跟八路军争夺敌后,同时也给八路军进入河北套上一道紧箍咒。

  限制八路军继续扩张的手段。

  只是今年1月成立的冀察战区,现在却只能盘踞在这里。

  历史似乎沿着相似的轨迹滑行日军对冀南的扫荡,迫使鹿钟麟的河北省政府与战区机构仓皇西撤,进入太行山区。

  张荫梧等人也“转进”至此,打着“抗日”、“正统”的旗号。

  然而,当他们的先头部队沿着崎岖山路,疲惫不堪地踏入邢台西部这片群山时,立刻感受到了与预想中“可任其汲取”的贫瘠山区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不再是他们记忆中或想象中政权真空、可以随意“画地为牢”的混乱地带。

  沿途村庄,虽然依旧贫苦,但秩序井然。

  村口有儿童团和自卫队站岗放哨,盘查陌生人员;

  墙壁上刷着抗日标语和“合理负担”的宣传画;

  村里不见闲散游荡的兵痞,取而代之的是组织起来进行春耕准备或军事训练的民兵。

  更让这些不速之客心惊的是,他们几乎无法像过去在河北平原某些地区那样,轻易找到可以“协商”的保长甲长,或者能够“借用”的祠堂庙宇。

  这里的基层政权,是经过共产党、八路军艰苦工作建立起来的抗日民主村公所,干部或许穿着补丁衣服,但眼神警惕,背后站着动员起来的民众。

  鹿钟麟带着他的省政府班子和少量卫队,被“礼送”至事先划定的区域一个名叫城计头的不大山村。

  八路军方面派出代表,以“团结抗战、共御外侮”为由,表示欢迎鹿主席莅临指导抗日工作,同时“为确保鹿主席及省府安全,避免与日伪遭遇”,委婉而坚定地限定了其活动范围,并“建议”其随行武装“集中驻扎,以免滋扰地方,引发误会”。

  提供的给养仅能维持最基本生存。

  此时的鹿钟麟,跟想象中一方大员前呼后拥的场景相去甚远。

  他逃到路罗川时,手下只有20多人。

  他名义上仍是“省主席”,但政令几乎出不了城计头村,所谓的“行政体系”在八路军牢牢控制的基层组织和民众面前,苍白无力。

  也就是现在国共合作双方还没有发生摩擦,所以还给他一些礼遇。

  他试图以“合法政府”名义下达的征粮派款命令,要么被村公所以“需经村民代表会议审议,并符合合理负担政策”为由拖延,要么根本传达不下去。

  鹿钟麟困坐愁城,一方面要维持省政府的架子,另一方面又为日益见底的粮食和经费发愁,对八路军既恨又怕,对尾随他而来的张荫梧等部,心情更是复杂这些武装既是他的实力依托,也是巨大的负担和惹祸的根苗。

  张荫梧的河北民军、侯如墉的别动队、夏维礼的游击纵队等部,人数较多,武装相对整齐,但纪律涣散。

  他们被限制在更加偏僻、物资更为匮乏的几个山沟里驻扎。

  最初的几天,他们还试图摆出“国军”的架子,向附近村庄派出征粮队,口气强硬地要求“支援抗日国军”。

  然而,他们很快碰了钉子。

  在距离张荫梧部驻地最近的一个村庄外,征粮队被村自卫队和闻讯赶来的民兵拦住了。

  自卫队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手里攥着一杆老套筒,话不多但硬气:“老总,抗日打鬼子,俺们百姓支持。但咱们根据地有规矩,公粮公款、合理负担,都经过民主评议,统一征收,统一分配。你们要粮,得有八路军供给部的条子,或者咱们抗日县政府的通知。空口白话,俺们没法给,也没权力给。”

  征粮队的军官恼羞成怒,试图动粗,却发现周围山坡上、墙头后,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拿着土枪、红缨枪甚至锄头的青壮年,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更远处,似乎有穿着灰布军装、扛着步枪的八路军小股部队在活动。

  军官掂量了一下,自己这十几号人未必能占便宜,更重要的是,他出发前上头再三交代:目前不可与八路军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尤其不能先开枪。

  类似的场景在不同村庄外上演。

  这些国民党顽军发现,他们那套强行摊派、敲诈勒索的手段,在这里行不通了。

  老百姓要么避而不见,要么集体抗捐,更有甚者,会迅速将他们的动向报告给附近的八路军或抗日政府。

  几次下来,不仅粮没征到,反而让部队行踪暴露,引起了八路军方面更严密的监视和防范。

  “妈的,这穷山恶水,刁民都让赤党教坏了!”一个河北民军的营长在营地里骂骂咧咧,“以前在冀中,哪个村子敢这么硬气?早就打开仓库了!”

  “营座,这里不一样。”一个本地籍的参谋低声说,“八路在这里扎根深,村村都有他们的组织。老百姓真敢跟咱们干。而且……我听说,这附近山里,八路藏了不少东西,兵工厂、仓库,防守严密得很。咱们这点人,硬来怕是要吃亏。”

  “难道就饿着?”营长焦躁地踱步,“鹿主席那边也指望不上,他那点粮食自己都不够吃。张总指挥(张荫梧)派人去跟八路‘交涉’,人家客客气气,说粮食困难,根据地军民也是勒紧裤腰带抗日,只能‘酌情支援’一点,塞牙缝都不够!再这样下去,弟兄们就要散伙了!”

  给养困境迫使张荫梧等人不得不另想办法。

  一部分与日伪暗中早有勾连的军官,开始秘密派出亲信,试图与日伪控制的邢台、沙河等城镇取得联系,用情报或承诺“互不侵犯”甚至“配合扫荡”为条件,换取粮食、弹药乃至经费。

  但这种行为风险极高,一旦暴露,将彻底丧失“抗日”旗号,也会招致八路军更严厉的打击。

  更多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兵,则在饥饿和失望中,将目光投向了八路军控制相对薄弱、或者他们认为可能存在“油水”的边缘地区,小规模的抢劫、偷盗事件开始增多,与八路军地方部队、民兵的摩擦时有发生,从口角争执,逐渐升级为推搡、抢夺物资,甚至鸣枪警告。

  侯如墉的别动队,更是仗着有点“特务”背景,试图化整为零,伪装成百姓或小股游击队,深入根据地腹地,侦察八路军机关、仓库、特别是那个传闻中能造枪造炮的“梁沟兵工厂”的位置,以及那条似乎能带来武器弹药的秘密补给线。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根据地的“眼睛”太多了。儿童团、妇救会、甚至路边歇脚的老汉,都可能是有心人。

  生面孔很难躲过盘查,而一旦被发现行踪可疑,立刻会有民兵甚至八路军小分队跟踪、拦截。

  侯如墉派出的几支侦察小队,不是无功而返,就是莫名其妙“失踪”了。

  八路军方面,面对涌入的国民党顽军,采取了“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策略。

  在明面上,依旧以“友军”、“团结抗战”相称,在鹿钟麟面前保持必要的礼节,对张荫梧等部的正式交涉也予以接待,但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坚决维护抗日民主政权,保护群众利益,根据地内一切事务必须按照民主原则和合理负担政策办理。

  同时,加强了对重要工厂、仓库、交通线的警戒和保密工作,民兵普遍动员,实行联防,对陌生人员和可疑队伍进行严密监控。

  公义铁匠铺送来的一些简易侦察和通信器材,也被优先配备给保卫部门和一线警戒部队,增强了预警能力。

  对于顽军小股的骚扰和抢掠行为,八路军地方部队和民兵则坚决反击,抓住证据后公开揭露,通过群众大会、张贴布告等方式进行舆论打击,同时向鹿钟麟和其上级机关提出严正抗议,使其在政治上陷于被动。

  经济上,则严格控制物资流出,特别是粮食、布匹、食盐等生活必需品,使得顽军的经济困境日益加剧。

  太行山的这个春天,因此在表面的抗日统一战线旗帜下,暗流汹涌。

  鹿钟麟、张荫梧等人被困在贫瘠的山沟里,犹如陷入泥潭的困兽,外有日军压力,内有给养之忧,面对组织严密、军民一体的八路军根据地,他们那套靠欺压地方、抢夺资源生存的老办法难以奏效,暗中通敌的风险与日俱增,部队士气低落,摩擦的火花在干燥的山风中一触即发。

  而八路军,则在紧张戒备中,继续加速着自己的生产与建设,同时冷眼旁观着这些“友军”在自己打造的铜墙铁壁前,日益焦躁和窘迫的表演。

  真正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僵持下悄然酝酿。

第一百七十八章针对性的作战

  杉山元的命令,迅速在华北敌我双方的情报与军事系统中扩散、变形,并激起了层层连锁反应。

  在北平的铁狮子胡同,命令是明确而严厉的:抽调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联队基干,配属加强炮兵、战车,直捣黄龙,彻底摧毁太行深处的八路军兵工心脏。

  然而,当这纸命令抵达山西太原,摆在第110师团长桑木崇明中将的案头时,现实的重压立刻让这份“雄心”打了折扣。

  桑木崇明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他的师团防区横跨冀中、冀南、晋东南,既要确保同平汉北段、正太铁路东段这两条主动脉的“安全”,又要应对四面八方仿佛永远剿不尽的八路军游击队和根据地。

  尤其是正太铁路,这条连接山西与河北的生命线,近来几乎成了八路军的“练兵场”和“物资补给线”不过是反向的。

  八路军破坏铁路的手段日益娴熟而难以防范。

  他们不再仅仅是扒铁轨、挖路基,而是采用了更隐蔽、更高效的“钢锯战术”。

  小股游击队员,常在夜幕掩护下,携带特制的加长钢锯,潜入铁路沿线。

  他们利用日军巡逻的间隙,选定在桥梁、弯道或坡度较大、火车难以急刹的路段,十余人分工合作,有的望风,有的动手,锯齿与钢铁摩擦发出刺耳但被风声掩盖的噪音。

  十几分钟内,一根铁轨便被锯断。

  他们迅速将锯下的铁轨抬走,或只是简单移位,然后消失在黑暗的山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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