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没有想到,才出城不久,就会被伏击。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也非常严重。
一下就打乱了他的计划。
情况是这样的。
原来邢西根据地第六区游击队长王景山,带着他的三十多名队员,准备伏击今天上午从邢台出来,给太子井据点送给养的鬼子运输队。
这是他们早就摸准的鬼子规矩,五天送一次。
一般有两三辆汽车,十几个日本兵跟着。
上级拨下来十几颗新造的“铁西瓜”,也就是铸铁壳地雷,装填了浆水厂出的混合炸药,威力比过去黑火药强了不止一倍。
他们宝贝得什么似的,半夜就摸过来,在判断是运输队必经的一段坡道和拐弯处,精心布置了一个雷场。
这里鬼子汽车经过时,必定减速,正好用地雷把它们掀翻。
埋雷的时候,队员们既兴奋又紧张,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用上这么“阔气”的家当。
“队长,鬼子……鬼子这动静不对啊!”一个年轻队员声音发颤,指着远处那越来越近、连成长龙的车灯光柱和更多的黑影,“这哪是运输队,这他娘的是大部队!还有汽车,好多!”
王景山也懵了。
按照情报,应该是两三辆卡车。
可他去到山边,观察眼前这阵势,汽车起码二三十辆,后面影影绰绰还有大队步兵和骡马辎重,再远处还有汽车!这有多少鬼子呀!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这是鬼子大队人马。”
“队长打还是不打?”说话的队员,牙齿都有些发颤。
许多队员还没有跟鬼子打几次,心态不稳很正常。
打,还是不打?打,肯定是捅了马蜂窝;不打,这雷就白埋了,而且鬼子这阵势,肯定有大动作,他们要是趁夜扑向根据地,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王景山一咬牙,跟身边还在愣神的游击队员道:“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能让鬼子这么舒坦过去!听我命令,把地雷都埋上,一会儿等地雷响,朝车队中间和后头有亮光的地方,把咱们那些老套筒、汉阳造的全给老子招呼过去,打完就按预定路线撤,谁也不许恋战!”
大家伙一听也都明白道理,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地过去。
虽然有些担忧,也都七嘴八舌地答应下来。
接下来就赶紧准备起来。
队员们紧张地握紧了手中各式各样的老式步枪,这些都是主力部队淘汰下来的步枪,经过修补,还是非常好用。
而且现在大家子弹也不缺,虽然都是复装的,但能有家伙用,就已经很满足了。
日军队列最前面是两辆边三轮摩托车开路,后面跟着三辆满载士兵的卡车。
由于是夜间行军,又在自认为控制区的公路上,所以大灯都开着,中村静夫的目的就是要速度。
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根据地。
所以日军虽保持警惕,但并未想到会遭遇有组织的雷场伏击。
摩托车的大灯照亮了前方的土路。
“就是现在!”王景山猛地一拉手中连接好几处绊发、压发引信的绳索。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而剧烈的爆炸猛然在寂静的黎明前响起!火光瞬间吞噬了开路的摩托车和紧随其后的三辆卡车。
新式地雷的装药确实凶猛,两辆边三轮被直接炸得零件四散,燃起熊熊大火,车上的鬼子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没了声息。
三辆卡车则被炸得剧烈颠簸,车头变形,轮胎爆裂,其中一辆被引爆了油箱,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将车上还没反应过来的鬼子兵吞噬。
破碎的金属、木屑和人体残肢在火光中飞溅。惨叫声、惊呼声、燃烧的噼啪声顿时响成一片。
“打!”王景山嘶吼着,率先朝后面混乱的车队开了一枪。
游击队员们也纷纷开火,稀疏但坚定的枪声在爆炸的余音中响起,子弹射向那些慌乱跳车、寻找掩体的日军身影。
“敌袭!是八路军主力伏击!”日军队伍顿时大乱。
后面的卡车急忙刹车,士兵们纷纷跳下车,在军官的呵斥下仓促组织反击。
机枪子弹开始盲目地向道路两侧的山坡、土坎扫射,掷弹筒也咚咚地发射起来。
但王景山丝毫不贪功。
他知道不能让鬼子咬住他们。
“撤!快撤!”他大喊一声,带着队员们利用熟悉的地形,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浓烟和日军的怒吼与哀嚎。
中村静夫在副官的拼死掩护下,趴在一个土坑边,看着眼前燃烧的车辆、死伤的士兵,气得浑身发抖。
偷袭计划彻底暴露了!而且是以这种耻辱的方式被一小股“土八路”用埋地雷这种“卑鄙”的方式拦路炸了个灰头土脸!
眼看死伤超过三十人,相当于损失了一个完整分队,还报销了宝贵的摩托和卡车。
“八嘎呀路!”他挣脱副官的搀扶,猛地抽出军刀,对着空气疯狂地劈砍了一阵,仿佛要将那看不见的游击队碎尸万段。
胸口剧烈起伏,仁丹胡都翘了起来。
“联队长阁下,我们是否……”一个参谋灰头土脸地跑来请示。
“是否什么?!撤退吗?!”中村静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顺手给了参谋几个耳光,“混蛋!计划暴露又如何?难道皇军会因为几个地雷,几杆破枪就畏缩不前吗?开弓没有回头箭!命令部队,抢救伤员,扑灭大火,清理道路!第一大队,立刻派出尖兵,加强前方侦察!其余部队,加速前进!天亮之前,必须抵达太子井!我要用血洗整个路罗川,来祭奠玉碎的勇士!”
他不能退。
不仅是因为军令如山,更是因为脸面。
出师未捷先遭重创,若就此退回邢台,他中村静夫乃至第110师团都将成为笑柄。
他必须硬着头皮打下去,用“辉煌的战绩”来掩盖这糟糕的开局。
然而,这凌晨的爆炸和枪声,如同一声惊雷,彻底撕破了日军“隐秘行动”的伪装,也向整个邢西根据地发出了最清晰的警报。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附近山头的民兵观察哨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消息通过预先布置的电话线、哨音接力、甚至是健步如飞的交通员,以最快的速度向各级指挥机关传递。
凌晨四点,天还未亮。
在太行山深处一个隐蔽的指挥所里,师指就已经拿到了初步报告:“邢台日伪军大规模出动,先头部队在太子井以东遭遇我第六区游击队地雷伏击,损失车辆人员若干,现日军正在清理道路,继续西进。兵力估计超过两千,配有汽车、火炮,疑似有坦克。”
指挥员看着地图,脸上并无意外,只有冷静。
“果然来了,阵仗还不小。通知各部,按第一号预案,层层阻击,放他们进来。告诉386旅,他的主阵地设在浆水以东的夫子岭一线,务必利用有利地形,把鬼子的锋芒给我挫下去!告诉385旅,你们的任务是看住从黄店、将军墓方向过来的那一路伪军,敲掉它!总部支援的炮兵,优先配属给386旅。另外,通知所有地方部队、民兵,全面开始袭扰作战,重点是鬼子的补给线和侧后!”
前天,鬼子从北面黄点派出一支由少量日军和两个营伪军的队伍,向将军墓方向进军。
现在看来,日军是想用这路日军调动根据地的部队,从而给这支偷袭的队伍创造机会。
可是他们的计划被游击队给撞破了。
实际上哪怕六区游击队不发现,在太子井外围,根据地也已经准备好了。
但鬼子经过游击队这么一打,士气一定会低落下去的。
这也是好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邢西根据地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原本看似平静的山村,民兵和自卫队早已就位,开始在各个山口、要道布设更多、更巧妙的地雷、石雷,挖掘阻截工事。
主力部队悄然进入预设阵地,检查武器,分配弹药。
刚刚从总部加强过来的山炮、迫击炮,被骡马驮着,隐蔽进入精心选择的发射阵地。炮手们抚摸着冰冷的炮身,计算着射界,搬运着炮弹箱其中一些箱子上,用醒目的红漆标注着“70mm步兵炮弹,试制,高爆”。
梁沟、浆水、黄崖洞等地的兵工厂,并没有立即进行大规模疏散转移。正如用户所强调的,“盆盆罐罐”多了,不能轻易搬迁。
但“准备疏散”的状态已经启动。
重要的图纸、核心的小型精密工具、部分贵重金属材料和已制成的引信、炸药等,被装箱打包,由工人自卫队护送往预先勘察好的深山密洞中隐藏。
无法轻易移动的大型机床、锻炉等,已进行伪装,部分关键部件被拆卸隐蔽。
生产并未完全停止,但节奏放缓,工人编组,一部分继续完成手头紧要的生产,一部分加强警卫和准备爆破装置在最坏的情况下,决不能将完整的设备留给敌人。
沟子村的公义铁匠铺也是如此,矿洞再一次准备封闭,而陈远还停了两天的生产,把电尽可能充上,让它可以在关键时刻,进行转移。
地点陈远也找好了,就是附近的一处山洞。
铸造工坊已经停止生产。
大家开始把铸造好的手榴弹和其他铸件清理出来,炉子不会拆卸,但鼓风、给料、加工的一些设备还是打包准备搬迁。
大山深处,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东方渐白的天空,等待着那注定到来的钢铁风暴。
鬼子飞机在天亮后开始频繁飞向这里,对山区进行更高密度的侦查。
日军“磐石支队”在经历了出师不利的挫折后,怀着报复的怒火和依然存在的骄横,拖着被地雷炸伤的躯体,继续向太行山腹地推进。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踏入的并非毫无准备的“匪区”,而是一个已经张开了无形大网、处处埋藏着死亡陷阱的战场。
中村大佐想要“血洗路罗川”,而八路军的目标,则是要将这支武装到牙齿的“磐石”,在太行山的层峦叠嶂中,一点点磨碎、砸烂。
第一百八十章歼灭战
八路军历史上作战有许多非常遗憾的地方。
最可惜的恐怕就是关家脑,集结那么多的兵力还没有全歼敌人。
但要说是八路军作战不利,又不能这么说。
这实际上跟八路军在抗战中后期的战略有关。
在平型关大捷之后,八路军确实极少再成功实施对日军大队(约1100人)及以上规模部队的歼灭性伏击。
这并非指挥艺术或士兵勇气的不足,而是由残酷的敌我力量对比和客观物质条件决定的必然战略选择。
核心制约在于“火力不足”。
日军一个大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拥有数量可观的重机枪、步兵炮和掷弹筒,其核心战斗力坚韧。
八路军缺乏足以在短时间内压倒、粉碎其抵抗的重武器。
即便成功设伏将其包围,也极易陷入残酷的拉锯战。
短时间内若不能解决战斗,周边日军的快速增援(凭借汽车和电台)便会迅速赶到,使我伏击部队反陷入内外夹击的危险境地。
关家垴战斗的艰苦与巨大牺牲,便是明证。
在缺乏稳定军工保障的时期,每一发子弹、每一颗手榴弹都极为宝贵。
与日军大队进行正面硬碰硬的高强度交火,即便取胜,缴获可能无法弥补弹药和人力的巨大消耗,不符合“积小胜为大胜、持久消耗”的游击战根本原则。
为了在广袤的敌后生存和发展,八路军必须化整为零,分散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
难以长期将数个主力团集中于一地,静候一个不确定的、高度警惕的日军大队进入伏击圈。这会导致其他区域空虚,代价过高。
因此,八路军主动将作战目标调整为更灵活、更可持续的“袭扰、破交、打小歼灭战”,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日军小队、中队和后勤部队。
这不是“不敢打”,而是在火力处于绝对劣势下,保存自己、有效杀伤敌人、最终达成战略目标的唯一理性且正确的选择。
而这次邢西反扫荡作战,背景已发生根本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