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整齐摆放着三堆他们从未见过的“物事”,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玻璃和陶瓷特有的冷硬光泽。
“师傅,这……这都是啥家伙?”铁蛋眯着眼,围着那堆东西转圈,粗糙的手想摸又不敢摸。那些构件线条流畅,接口精密,材质非铜非铁,有些还透明得像水晶,与他们平日里打交道的钢铁截然不同。
“这是能够发电的设备。”陈远简单解释,指着其中一堆由弧形镜面、复杂支架、粗管和保温罐组成的系统。
“这个,叫‘太阳灶升级版’,能把日头光存起来,晚上也能烧水发热。”
他又指向另一堆有进料口、反应罐、冷却器和发电机的更复杂装置,“这个,是‘高级柴火炉’,扔进去秸秆杂草,能生出更旺更稳的‘火气’来推动这小机器转,还能落下好炭和肥水。”
最后,他指着几块深色、表面有奇特纹路的板子和小巧的控制器,“这个最稀奇,叫‘光板’,晒晒太阳自己就能生电。”
陈远没有讲具体的原理,就用简单容易理解的方式告诉他们。
实际上他们这两年接触的新鲜事物已经很多了,对很多机械的理解早就不是吴下阿蒙。
但要理解这些发电方式,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晒……晒太阳就生电?”栓柱瞪大了眼,觉得这比前两样还不可思议。
“原理以后细说,先干活。”陈远拍拍手,展开几张他手绘的、标注清晰的安装示意图。
“铁蛋,带几个人,照这图一,把这片空场东边那片坡地清理出来,地基要平要实。您手艺最稳,栓柱带人按图二,在铁匠铺西头靠墙根,砌这个带烟道和保温的砖石基座,尺寸一点不能差。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清点、搬运这些部件,小心别碰了镜面和玻璃。”
在陈远的指挥和铁匠铺众人的合力下,三套实验装置在几天内各就各位。
熔盐太阳能热发电系统坐落在清理出的东向坡地。
其核心是十数面由燧火平台制造、镀有银色涂层的抛物面玻璃镜,它们被精确固定在可手动调节俯仰、方位的钢架上,将所有反射的阳光聚焦到一根安装在焦点线上的、外表黝黑的特种合金“集热管”上。
管道连接着两个保温储罐和一套紧凑的热交换器与小蒸汽轮机。
系统旁还竖立着一个简单的日晷状刻度盘,用于根据季节和时间手动调节镜面角度。
只要安排人每隔半小时去调整一下就可以。
陈远还真在上面安装了一个铁架子,可以把铁壶放上去烧水。
生物质连续热解制气发电联产系统安装在铁匠铺内部,一个矿洞的岔道内新砌的砖石基座上。
主体是一个可密闭的竖直钢制反应罐,顶部有进料口,底部有可控制的进气与排灰装置。
旁边连着复杂的冷却、净化塔罐,以及一台小型燃气内燃机驱动的发电机。
出气口、出炭口、焦油收集口一应俱全,管道阀门众多,看起来最为复杂。
这样陈远可以不时观察调整。
光伏发电实验阵列则被安置在铁匠铺顶和旁边一个特制的铁架之上。那是十块深蓝色、表面有着规则格纹的板子,每块约有门板大小,通过燧火制造的导线连接到一个书本大小的“控制盒子”,再从盒子接出线路。
所有系统最后都汇聚到陈远在屋内设置的一个小小“监控角”:那里有一个从燧火平台制造的数字电表,以及对应的切换开关和负载。
安装完毕,测试开始。
第一周,晴空万里。
熔盐太阳能系统大放异彩。
在铁蛋等人根据刻度盘按时调整镜面后,集热管温度迅速攀升,系统成功将热量储存于熔盐,不仅在白天驱动微型蒸汽轮机发出了稳定的电力,电表显示功率峰值接近1.5千瓦,甚至在日落后三小时内,仍能依靠储热持续供电。
陈远记录:“日照充足时,输出稳定可控,储热特性优异,可作基荷或补充。依赖天气,需专人调节维护。”
光伏阵列的表现则有些“静默的奇迹”。
那些深蓝色板子整天静悄悄的,但电表上确实显示着稳定的直流电流,晴天时功率虽只有几百瓦,却从日出持续到日落。
栓柱最喜欢蹲在控制器旁边,看那个小指示灯随着云彩飘过忽明忽暗。
“嘿,真神了,晒晒太阳就出电,还没动静!”陈远记录道:“无噪音,无移动部件,维护极简,可利用散射光,但当前输出功率低,成本最高,适合低功耗、分散、隐蔽用电。”
生物质系统则需要更多“伺候”。
他们将晒干的秸秆、灌木枝条粉碎后填入反应罐,点燃底部的引火物后封闭系统,通过控制进气慢慢闷烧。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试,系统稳定了下来,产生了可燃烧的混合气体,驱动那台小内燃机“突突”地转了起来,发电功率大约在1千瓦上下波动。
更让铁匠铺老师傅们惊喜的是,排出的生物炭是上好的燃料和土壤改良剂,冷凝收集到的木醋液据说可以防虫、当肥料。
陈远记录道:“原料极广,不受天气影响,可24小时运行,且有肥料副产品,对农业直接有益。但操作较复杂,需持续供料,产出气体需净化,有焦油堵塞风险,功率输出有波动。”
只是实验条件是不断变化的。
没过几天,天空就聚起了云朵,开始阴雨连绵。
这对于农业来说是非常好的,但对于发电,特别是前两种发电方式,就有些不美丽了。
熔盐太阳能系统立刻“罢工”,镜面上只有水珠。
光伏阵列的输出骤降至可忽略不计。
唯有生物质系统,在棚子下依然冒着淡淡的烟,稳定地消耗着之前囤积的柴草,发出持续的、虽然不大的电力,有持续性的输出。
陈远记录下了阴雨天的数据对比。
为期近十天的测试周期结束。
陈远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不同天气、不同负载下的电压、电流、功率、累计发电量,以及运行稳定性、维护需求、原料消耗等观察。
陈远看着电表上最终的数字和他绘制的简单对比图。
熔盐太阳能,晴天好用,有储热是最大优点,能扛过夜晚和无日照短间隙,但完全依赖直射阳光,阴雨天无用,且需要占地和人工跟踪太阳。
生物质发电,最可靠,风雨无阻,还能烧掉荒草秸秆变废为宝,出的炭和肥水更是宝贝。但得有人一直看着添料,要处理焦油,功率不算最大,还冒烟,有点显眼,还是放置到山洞里面比较好。
光伏光板,最省事,晒着就行,几乎不用管,也没动静不冒烟。可惜现在功率太小,看天吃饭。
(光伏光板)主要还是消耗稀有金属比较多,现在不适合大规模推广。
但也需要不断的增加面积,可以作为一个低功率的长期发电来源。
多一点电力都是好事。
总体来说,这三种发电方式,都需要不断扩大规模。
这样才能增加发电量,起到更大的作用。
他都能够想到,未来各工厂一定也会要发电机组,还会不断增加设备,而且这些设备的规模也会越来越大。
届时电量的需求也会成倍增长。
他若不未雨绸缪,到时候可就只能干瞪眼了。
……
晋冀豫根据地在准备,而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内,气氛比华北初夏的闷热更令人窒息。
方面军司令官杉山元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手中的红蓝铅笔几乎要将地图上“晋冀豫”三个字戳穿。
原定于六月中旬发起的、旨在彻底铲除太行山八路军核心区的“第二期肃正作战”,计划表上的日期被一推再推,如今已逼近六月下旬,各参战部队却仍然认为,难以完成准备。
“八嘎!”杉山元猛地将铅笔摔在桌上,“多田君,第一期的扫荡早在四月底就该结束!为什么各师团、旅团还在报告缺额、疲惫、需要补充?磐石支队的玉碎,难道没有让他们更加警醒,反而成了畏缩不前的借口吗?”
侍立一旁的参谋长笠原幸雄中将,额头沁出细汗,他何尝不焦急。
计划之所以拖延,原因是多方面的、且难以在短期内解决。
年初发起的对冀中、冀南等平原地区的“第一期治安肃正作战”,并未如预期般迅速摧毁八路军主力,反而陷入了清剿-反抗-再清剿的泥潭。
部分预定调往山西的部队被拖在平原,无法按时脱离战场进行休整和补充。
磐石支队的覆灭,不仅损失了一个联队主力的精锐兵力和大量装备,更严重打击了士气。
后续作战评估显示,八路军的火力和战斗意志远超以往估计。
为此,方面军不得不为参与围攻的部队增加兵员和额外增配火炮和弹药,这些物资的调集、前运需要时间。
同时,国内兵员和装备补充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在中国战场,尤其是面对日益难缠的八路军时的消耗。
为适应长期治安战,一些师团正从四联队制向三联队制改编,部队建制、指挥关系处于变动期。
部分联队、大队级指挥官被召往太原或北平参加战术研讨会、接受新式扫荡战法培训,这也短暂影响了部队的集结效率。
而面对即将到来的、注定艰苦的山地攻坚战,一些师团长、旅团长私下里不免心存顾虑。
他们以“道路被游击队破坏严重”、“新兵比例过高需加强训练”、“辖区出现不稳迹象需留兵镇守”等各种理由,委婉地请求推迟行动时间,或要求更多的战备时间。
笠原幸雄每天都要处理大量这类报告,既要严词督促,又不得不部分理解其苦衷谁都知道,进攻那个被八路军经营得铁桶一般的太行山,绝非易事。
“司令官阁下,”笠原幸雄尽量让语气显得沉稳。
“各部队的困难确实存在。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正在利用这段时间,完成一项关键部署:前沿兵站物资的预置储备。”
他走到大幅作战地图前,指向白晋铁路和邯长公路沿线一串被重点标记的据点:“南关、来远、权店、赵店、停河铺、东阳关……这些据点,如同锁链上的一个个铁环,牢牢卡住通往八路军腹地的交通咽喉。
根据‘囚笼政策’的要求和此次作战的规模,我们已将大量弹药、粮食、药品、工程器材,特别是用于修复道路和构筑工事的炸药,提前囤积于此。
如南关镇,现已储存了超过一千箱炸药和大量军需品。这样,一旦战役发起,主力部队无需等待从长治、太原等后方基地长途运输,可以就近从这些前沿兵站获得快速补给,极大提高进攻速度和持续作战能力。”
杉山元听后脸色稍霁,但目光依然锐利:“这些据点的安全?”
“请放心,”笠原幸雄自信地回答。
“这些据点均构筑了坚固的碉堡、炮楼和防御工事,驻守兵力从一个中队到加强中队不等,并配属了皇协军。
八路军缺乏重武器,以往极少主动攻击我军坚固设防的据点。他们更擅长伏击运输队和袭扰小股部队。将物资存放在这些‘硬壳’里,比在运输途中安全得多。况且,我们掌握着交通线的机动权,任何一点遭到攻击,相邻据点和机动部队都能快速增援。”
杉山元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催促各部队,最迟七月初,必须完成一切准备,发起攻击!我要彻底碾碎太行山的抵抗核心!”
“嗨依!”笠原幸雄躬身领命。
这时日军为了补给作战部队,必然要采取的措施,也是之前日军行之有效的方法。
他心中盘算着如何措辞下一份更加严厉的督促电文,却完全没有料到,他自信满满的“硬壳”兵站策略,正成为对手眼中一个绝佳的战机。
第一百九十一章破笼之议
武乡县砖壁村,总部作战室内烟雾缭绕,气氛比屋外初夏的闷热更加凝重。
墙上巨大的军用地图上,代表日军集结兵力的蓝色箭头从平汉、正太、同蒲、道清各线刺向太行腹地,触目惊心。
关于如何应对日军即将发起的、规模空前的“第二期肃正作战”的讨论,已经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分歧与焦虑如同盘旋不散的烟。
“情报很明确,”左参用铅笔敲打着地图,“杉山元这次是发了狠,调集的兵力、火炮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其目的,绝非简单的‘讨伐’,而是要寻求与我主力决战,彻底摧毁我指挥中枢和根据最新情报分析他们尤为忌惮的军工生产能力。”
“军工”二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不同于以往只有些被服厂、修械所,现在的晋冀豫根据地,有了浆水火药厂、梁沟兵工厂、黄崖洞正在生产的钢铁厂。
这些,是根据地能持续作战的命脉,却也是难以迅速转移的“盆盆罐罐”。
“所以,还是老办法,‘敌进我退,跳出去打’?”一位军事干部率先发言,语气却带着不确定。
“总部和主力跳到外线,内线留部分部队配合民兵游击,疲惫消耗敌人,伺机歼敌。这是我们最拿手的。”
“问题是,这次能那么简单跳出去吗?”左参摇摇头,立刻提出异议,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代表浆水、梁沟等地的位置,“我们的‘家当’不一样了!浆水的硫酸厂、梁沟的发电机、黄崖洞的炉子,还有那些刚刚铺开的生产线……这些东西,是能轻易打包带走的吗?就算能拆,要拆到什么时候?拆了再装起来,又要到什么时候?这期间,前线的弹药补给怎么办?”
他是刚刚看过这些厂子的情况。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过去轻装流转,如今有了初步的工业基础,反而成了某种“甜蜜的负担”。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劣质烟草燃烧的咝咝声。
“不跳出去,难道在内线硬顶?”主张跳出的干部反驳。
“我们装备好了,但敌人兵力火力依旧占据绝对优势,硬顶是拼消耗,正中敌人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固守要点,好发挥其火力和机动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