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们能打一两个胜仗,只要敌人主力突入,这些工厂、设备,还不是一样保不住?甚至可能因为部队要固守而蒙受更大损失!”
“那就让敌人长驱直入,在我们的腹地烧杀抢掠,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厂子炸掉?”主管后勤的同志声音不由得提高了。
现在根据地里,可不只是军工厂,民用的厂子也不少,疏散加上掩埋设备,对后勤生产也是一个大问题。
“那我们这一年多的心血算什么?前线部队正在扩编,急需武器弹药,生产一停,影响的是整个战局!我同意不能死守,但也不能一走了之,必须想办法在根据地边缘,或者外围,就顶住它,削弱它,让它进不来,至少不能让它轻易进来搞破坏!”
“谈何容易!”有指挥员摇头,“敌人这次是三面乃至四面包围,重兵压境。在根据地边缘顶?在哪里顶?顶哪一路?我们兵力有限,分兵把口是兵家大忌,很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集中兵力打一路?其他几路敌人就会趁虚而入,直插腹地,结果可能更糟。”
争论的焦点,从单纯的战术选择,上升到了根据地方略的层面是要保持极端灵活性,不惜暂时放弃一些固定设施,还是要力保初步建立的、对未来至关重要的生产基础。
两种思路都有道理,也都面临巨大风险。
虽然之前吃下了鬼子的联队主力,似乎还可以这么打,中央也同意改变战术打法,但这个时机非常重要。
打不好让鬼子纠缠上,不仅部队损失会大,这些家当也很危险。
老总听着众人的争论,缓缓开口:“同志们的意见都有道理。敌人这次扫荡,破坏我生产设施,特别是军工,肯定是重要目标,甚至可能是主要目标之一。
从年初冀南作战,到四月份邢台山区我们吃掉它139联队,鬼子已经尝到了我们火力增强的苦头,它必然想拔掉我们这个‘刺’。
完全放弃生产,是自断筋骨;但若被敌人摧毁,更是前功尽弃。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有效保存自己,又能有力打击敌人,破坏其扫荡计划。”
这时,一份最新的情报被送了进来。
左参迅速浏览,目光一凝:“太原内线急电。六月以来,太原城内日军中高级军官异常活跃,多为驻防白晋线、正太线北段部队的联队、大队主官。同时,确认敌驻晋第一军部分部队正在进行指挥层级的交接和防务调整。”
“指挥交接期……”一直凝视地图沉默不语的另一位老总,忽然低声重复了一句。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但焦点似乎从那些代表着敌军重兵集团的蓝色箭头,移向了那些细细的、如同锁链般缠绕在太行山周围的黑色线路白晋铁路,邯长公路。
以及,锁链上那些被反复标记的、代表日军据点的黑色圆圈。
白晋铁路,北起祁县白圭镇,南至晋城,(此时37年工程因抗战爆发中断。1939年日军占领长治后重启修建,1940年7月实现南关至长治段通车。)此时正处于紧张施工和初步贯通阶段。
采用1000毫米窄轨,以降低建设成本。
1939年状态:1937年工程因抗战爆发中断。1939年日军占领长治后重启修建,1940年7月实现南关至长治段通车。此时正处于紧张施工和初步贯通阶段。
邯长公路,也就是邯郸至长治公路,横跨晋冀两省,穿越太行山区,是日军的重要补给线和对晋东南抗日根据地进行分割、包围的封锁线。
会议还在继续,讨论着在何处预设战场、选择哪一路敌人作为主要打击目标更为有利。
但这位老总的思绪,似乎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想起了四月份在邢台西部山区那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那是在内线,利用预设战场、兵力机动和骤然增强的火力,打了一场漂亮仗。
那证明,在有利条件下,集中优势兵力火力,在内线打歼灭战是可能的。但前提是,要创造有利条件,要选择好打、而且打下去能震动全局的目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白晋线滑动,划过南关、来远、权店……这些据点的情报也一份份在他脑海中闪过:兵力加强,物资囤积,特别是南关,储存了大量炸药和军需……敌人这是要把前进基地推到我们眼皮底下,以为凭着坚固工事和交通线就能高枕无忧。
“……所以,我认为还是应该选择一路突出之敌,在运动中寻找战机,比如这里,或者这里……”一位指挥员在地图上比划着。
“报告!”又一份译电送来,这次是侦察部队对南关据点的最新核实情报,更加详细地描述了其工事结构、火力配系和物资堆放的大致区域。
老总接过电报仔细看着,脑海中两个看似不相关的线索敌人指挥系统的短暂紊乱,以及其前沿据点囤积大量作战物资像两颗火星,忽然碰撞在一起,燃起一道亮光。
“等等,”这位老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讨论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眼中锐利的光芒扫过众人,手指“咚”的一声,重重敲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南关镇”的黑点上。
“跳出外线,是被动应对。在内线坐等敌人来攻,是消极防御。
集中主力预设战场歼敌一路,是个办法,但敌人这次多路并进,未必能让我们如愿抓住一路。”
他顿了顿,话语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决心:“为什么,我们不能更主动一点?为什么一定要等敌人按照它的计划,把重兵开进我们的腹地,我们再去寻找战机?”
“大家看这里,”他的手指沿着白晋线滑动。
“敌人为了这次大扫荡,把大量的弹药、炸药、粮食,囤积到了这些前沿据点里。为什么?图方便,图补给快。它以为凭着坚固工事,我们奈何不了这些‘硬核桃’。而且,它现在正忙着调整部署,高级军官往太原跑,指挥未必那么灵光。”
把物资提前囤积在前沿据点,不仅方便日军扫荡时运输,还让八路军可以提前知道鬼子要行动了。
历史上鬼子这种行为,直到冈村时代,为了偷袭八路军根据地,才停止这种暴露目标的行为。
这倒不是日军犯傻,而是日军后勤组织和运输能力,必须这样进行的。
一是兵力不足,二是运输方式相对落后,汽车少,只能采取牲口大车运输。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我们现在的家底,和去年、甚至和年初都不一样了。我们有了更多的炮,有了自己造的炮弹。邢台那一仗,说明只要火力够集中,我们就能砸开以前不敢想的硬壳子。”
左参立刻领悟了他的意图,眼神也是一亮:“老总,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击,打掉它这些前沿兵站?拔掉它进攻的跳板?”
“对!”老总斩钉截铁,“特别是这个南关!位置关键,囤积的物资最多,打掉它,等于斩断了它伸进来的一条重要的爪子!不仅能缴获大量我们急需的物资,特别是炸药,还能让它的进攻计划一开始就受挫!更重要的是”
他用力一挥手臂:“我们要告诉鬼子,也是告诉我们自己的军民,我们不再是只能躲着打、跑着打的游击队了!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主动攻击它认为坚固的据点!这不仅能打乱它的部署,推迟甚至破坏它的扫荡,更能极大鼓舞士气,震慑敌人!”
这个大胆的、逆向思维的计划,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主动攻击日军坚固设防的据点,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但想到四月份歼灭战的战果,想到仓库里那些成箱的炮弹,想到南关据点里可能堆积如山的物资和敌人可能出现的指挥间隙……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开始在一些指挥员眼中燃起。
“风险不小,”老总谨慎地分析,“南关易守难攻,一旦短时间内打不下来,被敌人援兵粘住,或者天亮后敌机来袭……”
“所以,要打,就必须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和火力,精心组织,速战速决!”9师指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战斗的光芒,“以一部兵力阻击可能来援之敌,主力利用夜暗长途奔袭,突然发起攻击。炮兵集中使用,先打掉它的炮楼和火力点,工兵爆破跟进,打开突破口后步兵迅猛突击,就可以拿下这些据点!同时进行打援和破坏铁路,瘫痪日军的交通线。”
“打援的兵力必须足够,而且要选择有利地形,节节阻击,为主力争取时间。”另一位指挥员补充。
“情报还要再核实,特别是敌援军的出动路线和部署。攻坚战术要反复演练,炸药要带足,搬运物资的群众要提前组织好……”
会议的方向彻底扭转了。
从如何应对敌人的进攻,变成了如何主动出击,打在敌人的七寸上。
这主要还是因为八路军手里有家伙了,弹药还充足,而且之前进行过拔除日军小据点的作战,八路军对于攻击据点并不是完全陌生。
详细的敌情、我情被重新摊开分析,各种可能遇到的困难被提出、争论、寻找解决方案。
虽然风险依然存在,但一种主动创造战机、先发制人的昂扬斗志,已经取代了最初的凝重和焦虑。
最终,经过激烈而细致的讨论,方案逐渐清晰、完善。
而更详细的情报也被收集整理出来,日军在一线据点的部队并不充足。
而且调动还非常频繁,大量部队不是从后方向前调动,反而是向后集中。
这明显是日军部队在准备换防。
这更加巩固了提前打击日军的作战意图。
机会太难得。
一个以突然强攻南关日军据点为核心,同时对白晋、邯长两线敌交通枢纽和若干次要据点展开广泛破袭的作战计划,获得了通过。
“就这么定了!”老总最后拍板,声音铿锵有力。
“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要打出我们的威风,打断鬼子扫荡的脊梁骨!具体部署,由参谋长立即制定。各部秘密准备,隐蔽集结,等待命令!”
一张主动出击的大网,开始悄然织就,目标直指日军自认为万无一失的“囚笼”锁链。
这次,八路军要用的,不仅是游击战的灵活,更是初步建立起来的、敢于攻坚的铁拳。
第一百九十二章南关
这之前实际上部队和地方已经为即将进行的反扫荡作战进行了准备。
只是让鬼子在这个时间再次进入根据地,对于根据地以农村生产为主的生产活动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进行坚壁清野,田地里的活就只能放弃了。
这对已经长起来的庄稼来说,就不能有太多指望。
如果能将敌人阻挡在根据地以外自然最好。
只是现在对于八路军来说,还是太奢望了。
现在总部命令的核心明确而坚决:趁敌不备,以突然猛烈的攻势,拔除其前沿关键据点,夺取或摧毁囤积物资,彻底破坏白晋铁路北段及邯长公路相关路段,打乱敌之进攻部署。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敌情通报显示,日军高级军官的太原会议预计将持续到六月二十日左右,之后各部队主官将返回驻地,指挥系统将恢复顺畅。
留给八路军调动、集结、准备和发起攻击的窗口期,不过短短十余天。
命令下达后,根据地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而隐蔽地运转。
考虑到既要保证攻坚的突然性和力度,又要兼顾根据地的整体防御,同时避免过度刺激敌人,兵力使用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主攻集团约6500人,攻坚力量为第385旅第769团全部、第13团(欠一个营)。
这两个团是129师的老牌主力,尤其769团作风顽强,擅长攻坚。
他们将配属旅属炮兵连,2门九二步兵炮,4门82迫击炮,并得到总部炮兵团一个山炮连,2门75毫米山炮的加强,负责对南关镇发起主要突击。
第386旅第772团全部:以善打硬仗恶仗著称。
该团将配属旅属炮兵连,并加强师属炮兵营一个步兵炮排,2门九二步兵炮。
负责对来远镇之敌发起攻击,并视情况支援南关作战或阻击由权店、分水岭方向来援之敌。
助攻与阻援力量由第385旅第13团一个营、旅直属特务连:负责对权店据点进行牵制性攻击,并破坏权店以南铁路,阻击由沁县、夏店方向北援之敌。
第386旅第771团(欠一个营)及旅直属分队一部:负责对邯长公路沿线赵店、停河铺、东阳关等据点进行袭扰和监视,并破坏相关路段公路、桥梁,迟滞可能由黎城、涉县方向西援之敌。
第344旅由旅长徐海东、政委黄克诚率领,奉命参加作战,344旅机动能力强,作为战役预备队,部署于南关以东机动位置,随时准备投入对南关的主攻,或迎击由辽县、和顺方向可能出动的日军。
破袭集团由各军分区基于兵团、县大队、区中队精锐组成,并加强从主力部队抽调的工兵、爆破骨干。
他们将不承担正面攻坚任务,主要携带炸药、地雷、破坏工具,在战斗打响的同时,对白晋铁路祁县至沁县段、邯长公路黎城至东阳关段,展开大规模的、有重点的破袭。
其任务是尽最大可能摧毁铁路轨道、路基、桥梁、隧道、通讯线路,瘫痪日军这两条主要运输动脉。
在地方党组织的紧急动员下,辽县、武乡、黎城、襄垣等县靠近作战区域的群众被迅速组织起来。
他们并非直接参战部队。
担架队负责从前线抢运伤员。
运输队这是规模最庞大的一支力量。
他们准备用扁担、驮驴、独轮车、甚至肩扛手抬,将预计缴获的大量物资快速转运回根据地纵深。
为此,预先规划了多条隐蔽的运输路线和沿途的接力转运点。
破路队配合破袭集团行动,主要负责在破坏铁路公路时,进行大规模的土工作业,以及搬运拆下的铁轨、枕木等。
考虑到破坏铁路需要大量钢锯,军工部紧急从梁沟、黄崖洞等修械所抽调库存,并动员各村铁匠铺连夜赶制、修复了一批钢锯条下发。
总计,直接、间接参与此次大规模攻势的军民,将超过五万三千人。
命令要求,所有部队必须在六月十八日前,隐蔽进入攻击出发阵地。这意味着,上万人的调动、数百里路的奔袭、数以万计装备弹药的秘密前送,必须在短短一周多时间内,在敌人眼皮底下完成,且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命令中对各参战部队的弹药基数和装备加强,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详细规定,这背后是军工生产带来的底气。
这是此次作战的关键。总部炮兵团(欠一个连)携带6门75毫米山炮(其中2门加强给385旅主攻南关方向)、4门九二步兵炮,秘密前出至南关东北方向预设阵地。
129师师属炮兵营(4门九二步兵炮、8门82迫击炮)将拆分开,分别加强给主攻和助攻方向。
各旅属炮兵连、团属迫击炮排也全部加强弹药。
总计,此次作战将集中6门75山炮、10门九二步兵炮、超过30门82毫米迫击炮、近百门50毫米掷弹筒/迫击炮。
这在八路军战史上,是一次罕见的、成建制的炮兵力量集中运用。
5月至6月初,梁沟修械所突击生产的最后一批750支“八一式”马步枪,被优先补充给了担任主攻的769团、772团的突击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