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尽快剿灭八路军,那么对国民政府的威逼利诱就很难成功。
这是直接影响帝国下一步战略的。
何况连八路军都不能消灭,如何能够占领中国?
这次八路军的声威必然大振,而“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再次受到重创。
“多田君,”杉山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第一军的报告你怎么看?”
“阁下,情况恐怕比报告中更严重。”笠原幸雄面色凝重,“八路军展示出的攻坚能力和大规模破袭组织力,意味着他们已不再是单纯的游击武装。他们有能力在局部集中优势兵力兵器,对我们防守相对薄弱但战略价值高的节点实施短促而致命的打击。
此次丢失的物资,尤其是炸药,很可能被他们用来生产更多的地雷、炸弹,反过来对付我们。”
杉山元沉默片刻,缓缓道:“原定的扫荡计划必须提前。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摊在桌上的战报和损失清单,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南关、来远、分水岭……前沿重要兵站被连根拔起;白晋、邯长两条交通动脉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超过五百名“皇军”玉碎,堆积如山的作战物资落入敌手……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八路军竟然用石灰水在废墟上刷上了“粉碎囚笼”的标语。
“奇耻大辱!这是华北方面军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杉山元的声音并不高,但其中的寒意让在场的所有参谋军官都噤若寒蝉。
“多田君,第一军的解释是什么?梅津美治郎难道只会用‘八路军火力突然增强’、‘守备疏忽’这样的托词来搪塞吗?”
笠原幸雄硬着头皮回答:“司令官阁下,第一军判断,此次八路军行动规模空前,组织严密,且确实出现了此前未有的直射火炮。
其战术意图明确,即破坏我第二期肃正作战之物资准备与交通基础。
梅津司令官已严令各部彻查警戒漏洞,并计划抽调兵力,对太行匪区实施报复性扫荡,以挽回皇军声威。”
“报复?当然要报复!”杉山元一拳砸在地图上太行山的位置。
“但不是小打小闹的报复!原定于六月末发起的第二期肃正作战,必须按时开展起来,不能再拖,并且要扩大规模!要让八路军,让整个华北的抵抗力量明白,触怒皇军的代价是什么!”
他走到巨大的华北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晋东南区域:“命令!第一军立即着手,集结所有可动用之兵力,对晋冀豫匪区,尤其是其所谓的‘太行山兵工基地’所在区域,发动一次彻底的、毁灭性的扫荡作战!时间,就定在6月25日!我要看到八路军的首脑机关被摧毁,其军工生产能力被彻底抹去!”
“可是,阁下,”一位作战参谋小心翼翼地说,“南关等地的物资损失巨大,短期内难以补充。各师团、旅团在上一期作战后尚未完成休整补充,部分军官仍在太原开会或轮换途中。仓促发起大规模作战,后勤和指挥协调恐怕……”
“没有恐怕!”杉山元粗暴地打断,“物资不足,就从其他方面军、甚至从关东军紧急调拨!兵力不足,就从正太线、同蒲线、甚至从豫北抽调!军官不在?用电报把他们全部叫回来!我不管有什么困难,二十五日,我要看到部队向太行山开进!如果再让八路军如此猖獗,你我,还有梅津,都只能向天皇陛下谢罪了!”
……
梅津美治郎收到方面军的电报,心里承受着来自方面军和国内大本营的双重压力。
他之前的计划是进行小规模报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行动,目的只是报复一下。
可是现在看方面军的命令,行动要变成第二期治安肃正作战了。
他比杉山元更清楚前线的窘境:弹药库被端,弹药储备锐减;铁路公路瘫痪,重武器和补给运输困难;士兵因连续作战和此次惨败而士气低落。
但上司的严令和军人的生命感压倒了一切理性考量。
他考虑的已经不只是军事问题,这一点他和杉山元一样。
“诸君,”梅津对着麾下各师团长、旅团长的电报口授命令,声音嘶哑但坚决。
“南关之耻,必须用血来洗刷!方面军已决定,提前并扩大第二期肃正作战。我命令:”
“第36师团,以主力由长治、潞城地区向北,进攻武乡、辽县方向!”
“第109师团,以主力由沁县、武乡地区向东,进攻黎城、涉县方向!”
“第35师团,抽调其步兵第219联队等部,由豫北之汲县、新乡地区西进,经平顺、壶关,向辽县以南地区合击!”
“独立混成第4旅团,由阳泉、平定地区南下,策应正面进攻!”
“各部队务必于6月23日前完成集结,6月28日前,全线向匪区腹地推进!此次作战,不以占领城池为目的,而以捕捉八路军主力,彻底摧毁其指挥机关、兵工厂、仓库为根本目标!凡遇抵抗,坚决消灭!凡可疑村落,彻底焚毁!要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命令是下达了,但第一军司令部的参谋们心中却充满阴霾。
他们知道,许多部队的弹药基数只有标准的一半甚至更少;从正太、同蒲线抽调的部队,意味着那些原本就漫长的交通线守备更加空虚;仓促集结的部队,协调必然混乱。
但没有人敢再提出异议。
整个山西日军的战争机器,在高层暴怒的驱使下,带着先天的不足和混乱,开始强行启动。
第一百九十七章39年6月军工的展望
南关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但庆祝的锣鼓声和战士们嘹亮的歌声,已经回荡在太行山的沟壑之间。
山洼里的八路军总部军工部,气氛却与外面的欢腾有些不同。
虽然鬼子再次扫荡在即,但这里依旧忙碌,经过南关一战,大家对于守卫根据地,保护军工生产更有信心了。
这次南关作战结束后,总部嘉奖了他们。
看似他们没有参加前方的战斗,但总部清楚,没有那些装备,是啃不下鬼子的硬乌龟壳的。
部长阚思俊的办公室里,灯光一直亮到深夜。桌上摊开着各厂刚刚送来的总结报告和“要设备、要材料、要人”的申请单,厚厚一摞。
管物资的处长杨富云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半截自卷的烟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着阚思俊用铅笔在另一张草图上写写画画。
“老阚,咱们这回是真阔气了,也真穷了。”杨富云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油灯光里盘旋,“阔气是仗打赢了,缴获堆成山,战士们心里有底了。穷是……咱们这点家底,经不住这么敞开了用啊。南关这一仗,光是炮弹就干出去多少?领导报告里说,四十多门炮打出去400多发,我的老天爷,搁以前,咱们一年也未必能造出那么多炮弹壳,更别说里面的炸药和发射药了。”
阚思俊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点点头。
他是个面容清癯、目光却异常锐利的中年人,早年留学德国学过机械,回国后一直在根据地搞军工,深知其中的艰辛。
“富云说得对。这次胜利,一靠老总他们指挥得好,战士们打得英勇;二靠咱们军工战线的同志,在极端条件下提供了基本保障,特别是南关那一票,还有黄崖洞、梁沟源源不断送上去的弹药;三,也得承认,”他压低了声音,“靠了陈远同志那边,提供的那些……‘关键东西’。”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所以,咱们不能光顾着高兴。”阚思俊用铅笔轻轻敲打着桌面上的草图,“得趁着这次大胜的东风,也借着暴露出咱们短板的机会,把下一步的发展路子,好好捋一捋,定个章程出来。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哪个急了补哪个。得有个通盘考虑,长远规划。”
过去是哪方面有短板就赶紧加强,看着不断在提高,但缺乏规划,造成许多建设完成后,配套却没有跟上。
杨富云掐灭烟头,身子往前凑了凑:“是该规划了。各厂的报告我都看了,心气都很高,要的东西也一个比一个大。咱们得先自己心里有本账,哪些是火烧眉毛必须立刻解决的,哪些是夯实基础要尽快跟上的,哪些是着眼长远可以缓一缓但必须开始布局的。然后,弄个详细的、有说服力的计划,递给陈远同志。老规矩,他看情况安排。”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阚思俊指着墙上的地图,“来,咱们一样样合计。先从浆水火药厂开始。”
“张芳的报告我仔细看了。”杨富云翻出浆水厂的卷宗,“三条铅室法硫酸生产线,目前满负荷运转,勉强能供应现在根据地火药生产的需求,主要是手榴弹、地雷、复装子弹的发射药,还有一部分造炮弹用的棉化火药。
但问题很多:产量不稳定,受天气和原料纯度影响大;浓度上不去,影响后续的硝化效率和炸药威力;最重要的是,污染大,对工人身体损害也大。”
阚思俊点头:“铅室法,太落后了。张芳提出要上‘接触法’硫酸生产线,这是对的。
接触法效率高,能生产浓度更高、更纯净的浓硫酸和发烟硫酸,这是提高炸药威力的基础。他计划里提到,需要耐酸材料、特种钢材的管道、阀门、触媒(钒催化剂)……这些,恐怕大部分都得指着‘铁匠铺’。”
“不止,”杨富云接着说,“张芳还想建‘标准的甲苯生产线’。现在咱们那点TNT产量,靠的是从焦化油里简单分离、提纯,产量低得可怜,质量也不稳定,只够做少数重要炮弹的装药。
真要大规模生产炮弹,特别是以后要是想造更大口径的炮,TNT是绕不开的。标准的甲苯生产线,连着苯、甲苯、二甲苯这一套东西,需要的化工设备更复杂,对‘铁匠铺’的依赖更大。”
阚思俊在草图的“化工”一栏下重重划了两笔:“火药是战斗力的倍增器。这次南关,咱们的炮能那么凶,除了炮多,炮弹里的炸药也关键。
接触法硫酸和甲苯-TNT生产线,必须上,而且要尽快。这是提高咱们炮弹、地雷、手榴弹威力的根本。优先级,可以放在最前面。
但也要考虑现实,这东西投资大,技术复杂,可以分步走。先集中力量把接触法硫酸生产线搞起来,解决酸的问题,同时为甲苯生产线做技术和人才储备。具体步骤,可以写在计划里。”
杨富云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点点头。
“然后是看钢铁。”阚思俊的铅笔移到了地图上黄崖洞和柳沟的位置,“黄崖洞现在的情况是,一座两吨冲天炉,吃柳沟的生铁,化出铁水;一座一吨的碱性空气侧吹转炉,把铁水炼成钢;再用0.5吨的气锤,一锤一锤把钢锭锻打成需要的坯料。张厂长的报告说,现在最大的瓶颈,就是那个0.5吨的气锤。转炉出一炉钢,气锤得吭哧吭哧锻打好久,效率太低,工人累死,产量上不去,也制约了后续的加工。”
杨富云接口道:“所以张要轧钢机。有了轧钢机,钢锭加热后,直接轧成钢板、钢条、型材,效率是气锤的几十上百倍,而且尺寸规整,质量均匀。
这是扩大枪械、炮弹壳、工具生产的必需。他还提了更远的一步电炉。他看到梁沟上了新发电机,就想着能不能用电炉。
电炉炼钢,温度控制精准,能炼出转炉难以冶炼的合金钢。咱们现在枪管用的好钢、机床用的刀具钢,不都得靠‘铁匠铺’吗?如果能自己炼一些基础的合金钢,哪怕只是中低合金钢,也能大大减轻那边的压力,它那边还能抽出更大空余能力生产其他。”
虽然大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只要根据地解决了一项生产,他那边就能给其他地方多生产。
“电炉……”阚思俊沉吟了一下,“想法很好,但电从哪儿来?上电炉,耗电量可不是小数。这个可以列为长远目标,但眼下,轧钢机是实实在在的、迫在眉睫的需求。有了轧钢机,咱们的钢材产能和利用率能上一个大台阶。”
“说到钢铁,源头在柳沟。”阚思俊的铅笔点向柳沟铁厂。
“伍厂长那里还是三座土高炉,产量不稳定,生铁质量也参差不齐。他想建更大的、更现代的高炉,提高生铁产量和质量,甚至梦想着搞一条从高炉炼铁,到转炉炼钢,再到轧钢成材的完整生产线。这个野心不小,但方向是对的。没有足够多、足够好的生铁,后面的炼钢、轧钢都是无源之水。柳沟的升级,应该和轧钢机项目联动考虑。”
杨富云拿出小本子记录着:“所以,钢铁这条线,当前最急的是给黄崖洞配轧钢机,解决钢材加工瓶颈。同时,支持柳沟筹划高炉升级,为未来扩大钢铁产量打基础。电炉炼合金钢,作为技术储备和远期目标。这个顺序,您看行吗?”
“我看行。”阚思俊肯定道,“轧钢机是立马能见效的。有了它,咱们造枪管、造炮弹壳、造工具的速度和质量都能提上来。柳沟的高炉,可以列为下一阶段的重点。至于电炉,等咱们电力更充裕了再说。”
“接下来是‘大脑和手脚’梁沟修械所。”阚思俊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和期望。
“从三月份的月产步枪800支,到现在产量翻倍,还能造七零炮弹了!这发展速度,惊人。”
杨富云也笑了:“是啊,陈远一直都重点支持梁沟那边,现在梁沟有近百台机床了,车、铣、刨、镗都有,还有了自己的发电能力。那个紧凑型中压火力发电机组一投产,能带动的机床更多,产能还能往上翻。只是这次报告里提的要求,也上档次了。”
“嗯,陈所长要‘更大机械的加工能力’。”阚思俊念着报告上的字句,“我理解,一个是更大规格的机床,比如能加工更大工件、更长枪管(或许是为将来造机枪、甚至更大口径枪械做准备)的;另一个是更精密的机床,比如能加工更复杂形状、更高精度零件的,比如……炮闩?齿轮?还有,他提到需要镗床、磨床、铣床的精度再提高,这涉及到更精密的丝杠、导轨、主轴,这些核心部件,目前也只有‘铁匠铺’能提供。”
“他还特别强调了‘更详细的人才培养’。”杨富云补充道,“梁沟现在有六百多工人,但真正技术过硬、能看懂复杂图纸、操作精密机床、甚至能进行简单设计和改进的老师傅、技术员还是太少。
大部分工人只能从事相对简单的工序。要消化和发挥那些新设备的效能,要真正实现从修理装配到设计制造的跨越,人才是关键。他请求总部支持,从抗大、从城市里,多动员一些有文化、懂技术的青年学生、工人来,还要建立更系统的技术培训体系。”
阚思俊郑重地在草图的“梁沟”旁边写下了“人才”两个大字,又画了个圈。
“这一点,比要几台新机床更重要!机床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合格的人才,再好的设备也是废铁。这个要求,我们军工部要全力支持,协调各方资源。可以办技术夜校,请老师傅、请有文化的干部讲课;可以搞师徒制,快速培养骨干;还可以选拔优秀苗子,重点培养,将来派到各厂去当种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梁沟的发展目标很明确,陈远同志思路也很清晰就是要把它建成咱们根据地的‘母机工厂’,或者说,机械制造的中心。它不仅要自己能生产武器弹药,还要能制造和维修其他工厂需要的机器设备,要能培养和输出技术工人。这个定位,必须坚持。”
所以,对梁沟的支持,应该侧重于提升其核心加工能力、精密制造能力和研发试制能力。那些通用的、相对简单的设备,可以想办法从敌占区搞,或者咱们自己上马仿制。但最核心、最精密的那些‘心脏’和‘大脑’部件,还得靠‘铁匠铺’,靠陈远同志想办法。”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两人毫无睡意,反而因为思路逐渐清晰而更加精神。
这个计划如果能够实现,那么根据地的军工又能上一个台阶。
杨富云把记录的小本子推到阚思俊面前,上面已经列出了一个初步的提纲:
晋冀鲁豫根据地军工体系中期发展规划(草案)需陈远同志协调支持事项
核心目标:在现有基础上,用一年到一年半时间,初步建成相对独立、可持续、具备一定规模和技术水平的根据地军事工业体系,基本满足主力部队对主要弹药和主要轻武器的消耗及补充需求,并为下一步发展奠定人才、技术和物质基础。
近期优先项目(未来3-6个月内,期望重点解决)。
化工升级,需要建设一套接触法硫酸生产装置。
稳定获得高浓度硫酸,显著提升各类火药及炸药的产量和质量,为弹药增产提供根本保障。
浆水厂需进行相应扩产和人员培训。
钢材加工升级。
需要一套中小型轧钢机组。优先考虑能轧制中小型钢材的型号。
彻底解决目前气锤锻打效率低下的瓶颈,大幅提高钢材利用率和加工效率,为步枪、机枪、炮弹、工具的量产提供充足、规整的原材料。
黄崖洞需扩建厂房,培训轧钢工人,并考虑与柳沟铁厂生铁供应衔接。
中期跟进项目(未来6-12个月内,需开始筹备并逐步实施)。
化工厂在接触法硫酸成功运行后,筹备建设苯/甲苯生产线关键设备,为规模化生产TNT炸药奠定基础。
实现根据地自制高能猛炸药,大幅提升炮弹、地雷、爆破器材威力。
钢铁源头升级上,设计建造一座日产5-10吨的改良型高炉,替代现有土高炉,提高生铁产量和质量稳定性。
为转炉提供更充足、质量更好的生铁原料,保障整个钢铁生产链条的源头。
核心加工能力方面,还需要获取精密加工所需的关键设备核心部件。
需要非标、大型或超高精度机床的定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