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的沉闷爆炸声从发电所厂房内传出，这座为大同煤矿提供电力的核心设施彻底瘫痪。
口泉水泥厂的德国造立窑、古城砖瓦厂的轮窑、青磁窑的石灰窑，这些无法搬走的庞然大物，同样遭到了毁灭性拆卸和爆破。
能搬走的是驱动生料磨、水泥磨的大型电机和减速机、罗茨鼓风机、制砖机、碎石机，以及超过两百吨的优质耐火砖和大量特种钢材、铸件。
整整六天六夜，最后有五万三千多名大同矿工和群众，在部队的掩护和工业部人员的指挥下，上演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工业大搬迁。
通往根据地的山道上，骡马嘶鸣，人声鼎沸，汇成一条搬运钢铁与力量的洪流。
队伍里，有人肩扛着沉重的电机，有人小心推着装满精密仪器的箱子，大车上满载着成袋的火药原料、成捆的电缆、各式各样的机床零件。
当最后一批搬运队伍消失在群山之中，留给日军的，是数个被掏空了核心、炸毁了基础的工厂废墟，以及彻底陷入停滞的矿区。
而晋察冀的深山里，刘再生、杨成、王进轩等人，正等待着这批满载而归的“战利品”。
他们知道，这些来自大同的电机、机床、火药原料和精密部件，将与唐县、曲阳、阜平那些用开始用接触法生产硫酸的工厂、试制硝化棉的实验室汇聚在一起，为根据地的兵工生产注入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劲动力。
那数百台电动机将驱动更多的机床，生产更多的枪械零件；那近千吨的火药原料，将化为无数子弹、炮弹的发射药和炸药；
那些拆回的精密部件和技术资料，将让根据地军工生产的脉搏，跳动得更加有力而精准。
当然，这些设备和材料还需要由八路军总部军工部统一协调安排。
但依托本地军工业继续扩大生产也是必然的。
……
柳沟铁厂的高炉在夏日的热浪中轰鸣，炽红的铁水奔流而出，映照着工人们黝黑脸庞上踏实而喜悦的光芒。
焦炭消耗的持续下降和生铁质量的稳步提升，让整个铁厂洋溢着一种笃定的信心。
但厂长伍禅的心思，已经越过铁水沟，投向了那更加炽烈、更能决定根据地命运的领域钢。
铁厂工棚里，煤油灯下聚着十几个人炉前组长、配料师傅、机修骨干，都是厂里的顶梁柱。伍禅没摆什么地图，只把一块冷却后的生铁锭“哐当”放在木桌上。
“铁，咱们炼出来了，是好铁。”伍禅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棚里安静下来，“可同志们，光有好铁，能造迫击炮吗？能车枪管吗？能轧出坚韧的钢轨吗？”
众人摇头。老炉前工张大山抹了把汗：“不能。咱这铁，韧是韧，可要顶枪炮的膛压、扛炮弹的爆轰，还得是钢。好钢。”
“对，钢。”伍禅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黄崖洞能炼钢，可咱们太行这么大，不能只靠那一处。咱们柳沟有铁水，有焦炭，交通也便利些。我琢磨着，就在咱这儿，靠着咱自己，再起一座能炼钢的转炉，而且是能去磷去硫的碱性转炉！”
工棚里先是一静，随即“嗡”地议论开来。有兴奋的，有觉得太大胆的，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厂长，想法是好，可那转炉……听说黄崖洞那炉子，建得可不易。炉壳、鼓风、耐火砖，哪样都卡脖子。”负责动力的技术员小李推了推眼镜。
伍禅等的就是这句。他转身从木板箱里拿出一叠皱巴巴但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纸，摊在桌上：“看看这个，这是咱军工部刚从阳泉、井陉搬回来的‘家底’清单！”
他手指点着那些条目：“厚锅炉钢板，能做炉壳！大功率的蒸汽机、电动机，能带鼓风机！桥式起重机的大梁、滑轮，吊铁水包正合适！还有那些车床、刨床、镗床，精度高，加工个风嘴、齿轮，比咱现在的强多了！更别说那些耐火砖、特种材料……”
他越说，眼睛越亮：“以前咱是想都不敢想，因为没东西。现在，东西就堆在咱根据地的库房里！咱们缺的，是想法，是把这些宝贝用起来的法子！”
老钳工王师傅盯着单子上一行字：“德国造龙门刨床……这要是能给咱加工大平面，那转炉底座可就能做平了！”
“对！”伍禅一拍桌子，“咱们不是白手起家了。咱们现在是手捧着金饭碗，得想法把它变成咱自己的钢饭碗！我打算，就琢磨着怎么用上这些缴获的机器，在咱柳沟，也立起一座能吹出钢水的转炉来！大家议议，看这事，能不能干？该怎么干？”
那一晚，工棚里的煤油灯亮了很久。从炉子大概该做多大，到鼓风机怎么改，再到那些缴获的机床谁能开、谁会修，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个粗糙但充满生气的构想渐渐清晰起来。
几天后，一份带着柳沟铁厂集体智慧、墨迹未干的《关于利用现有条件试建碱性空气侧吹转炉的请示与初步设想》，连同几块最新的铁样，被送到了军工部。
军工部部长阚思俊的临时办公处，几乎被各种图纸、清单和实物零件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尘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他和主管后勤调配的杨富云，正对着一份长达数页、密密麻麻的设备总清单，眉头紧锁，又难掩兴奋。
“老杨，你看看，光是完好的、能用的各式机床，就有一百二十多台！蒸汽机、电机八十多台套！还有那么多水泵、风机、化铁炉……”阚思俊指着清单，手都有些抖。
“这是天大的财富，也是天大的压力。怎么分？怎么用？怎么尽快让这些铁疙瘩在咱根据地的兵工厂里转起来？”
杨富云拨弄着算盘，叹口气又笑起来：“部长，是甜蜜的烦恼。各厂、各所的报告都快把我这门槛踏破了。兵工厂要车床，子弹厂要冲床，化工厂要那些反应釜……都说得在理。可咱们得有个通盘考虑，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就在这时，通讯员送来了柳沟的报告。
阚思俊快速浏览着，疲惫的眼睛渐渐亮起来：“柳沟？伍禅他们想建转炉？碱性空气侧吹？”
杨富云接过报告细看，也连连点头：“好个伍禅，眼光准，胆子也大！他们刚把铁炼稳，就盯上钢了。嗯……他们这想法实在，不是空口要，是看到了咱们新缴获的这些家当，想用上。”
“正是！”阚思俊站起身，在堆满零件的屋子里踱了两步，“他们提到用锅炉钢板做炉壳，用缴获的蒸汽机带鼓风机，用那些精密机床加工关键件……思路对头！这不是另起炉灶，这是把咱们新得的‘零件’，拼成一架能下金蛋的‘母鸡’！”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着柳沟的报告，又划过那长长的设备清单：“可具体怎么‘拼’？哪些锅炉型号合适？鼓风机压力要求多高？风嘴用什么材料、怎么加工最耐烧？碱性炉衬到底怎么搞才既顶用又能就地取材？……这里面的道道，咱们军工部自己，一时也摸不透啊。”
杨富云深以为然：“术业有专攻。咱们知道要干什么，可具体怎么干得最巧、最快、最牢靠，还得问高人。”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出那个名字：“公义铁匠铺，陈远同志。”
阚思俊立刻铺开纸笔：“对，请陈远同志拿主意！他是大行家。咱们不光是转达柳沟的想法，得把咱们手头这些‘牌’所有可能用得上的缴获设备型号、参数、数量，尽可能详细地列给他。让他帮咱们看看，这副牌，怎么打最能成事！”
一份更加厚重、凝结了柳沟渴望和军工部厚望的信函，附上了那份详尽的战利品清单，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向了沟子村。
第二百五十二章跃升
陈远收到这沉甸甸的包裹时，正在听严州新中社的社论。
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部野战政治部公布的《大破袭作战总结战绩》。
听到那前所未有的效果，他高兴地跟拴住他们都喊叫起来。
这段时间他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很多频道对这次作战的报道和评论，也算是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舆论场。
日本人面对这么大的损失，依旧在那里吹嘘，一副死也不承认受到重大损失的样子。
国民政府一开始还谈反攻，还谈八路军的胜利，后面就偃旗息鼓，转而说那些虚头巴脑空洞无物的内容，有时还提出来八路军和新四军不听命令的问题。
陈远知道不管是历史，还是现在，国共两家的合作，也快到头了。
江南的新四军恐怕要危险了。
他就希望皖南的新四军能够及时跳出来，不再重蹈覆辙。
而大破袭战役的发展，他只能依靠严州那边的广播内容，听到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从大战开始，《新中日报》华北版和新中社华北总分社发布了关于战役的第一号战报，以后逐日发布，一共编发了近400号战报。
这就跟后世新闻报道战事一样，虽然没有画面，只有简单的声音，但依旧能让大家感受到战场的情况。
听着一个又一个县城被收复，一支又一支日军被消灭，大量的鬼子军队的番号和军官士兵的姓名，也让鬼子想否认都难以做到。
这都是他的历史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的内容。
这让陈远感受到，这个历史真的已经大变样了。
实际上这段时间，每日守在收音机旁的不只他一个人。
严州方面不说，就连大后方许多人也开始守在收音机旁听严州的战报。
相比国民政府那种谎话连篇的内容，中共的内容要真实的多，也可信的多。
特别是去年消灭日军35师团后，大后方的许多人，都开始对中共的广播内容感兴趣了。
主要还是解气。
能一战吃下那么多的日军，国民党军也就在前期能如此，但也没有这么大的编制完整消灭。
后面哪怕去年发动的长沙会战和冬季攻势，战果大家也并不那么认可。
国民政府吹嘘的内容，有时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战果可以虚假，但战线不会撒谎。
鬼子完全从晋东南撤退出去，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那里还没有了国民党军。
中共报道的内容，哪怕是鬼子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当然日本承认损失时都非常扭捏，他们总是不断说歼灭八路军大量人员后进行了转进。
果然后来歼敌一亿转进台湾，也是有师从来源的。
报道听完，陈远展开信纸，先是看了伍禅那份充满干劲和初步设想的报告，嘴角露出笑意。
接着，他翻开那份令人眼花缭乱的设备清单，目光扫过一行行描述：
“井陉矿，德国造卧式三胀蒸汽机，额定压力……阳泉保晋，立式水管锅炉，钢板厚度……缴获瑞士精密镗床，工作台行程……美国辛辛那提龙门刨，电机功率……日本制高压离心鼓风机，风量风压……”
他的眼神专注起来。
报道里只有大致缴获煤矿机械的内容，但他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
看着这个数量，他能想象到根据地的军工会有多么大的发展了。
一定要把它们都用上，这些设备发挥的作用，足够让鬼子再享受一道“大餐”了。
现在如何利用眼前这张列满了零件的清单，在这个时空，快速构建一座能产出合格钢水的碱性转炉，和各种必要的军工生产设备呢？
他放下清单，走到燧火平台的主控界面前，把清单让它扫描进入它的系统。
主要目标是建造一座1.5-2吨容量、固定式、碱性炉衬的空气侧吹转炉。
已知条件：柳沟现有生铁成分、场地、人力、技术学习能力。
详尽的缴获设备清单。
高精度核心部件需平台直接提供。
最大化利用清单内现有冶金设备进行改造集成，最小化对外部稀缺物资和燧火平台高能耗制造的依赖，确保方案在根据地当前技术条件下可执行、可复制。
无形的数据洪流在平台上奔涌、碰撞、模拟、优化。
平台上虚拟的“工厂”里，那些缴获设备的数字模型被调用、拆解、重组，与转炉的各个子系统进行匹配测试。
不同的锅炉钢板强度与炉壳应力分析，各类蒸汽机功率与鼓风机需求的匹配计算，各种机床加工能力与关键部件精度的评估……平台在浩繁的可能性中，寻找着那条最稳健、最快捷的路径。
不久，陈远看到【关于利用指定缴获设备于柳沟建设碱性空气侧吹转炉的集成实施方案】
炉体部分，采用厚锅炉钢板、重型钢轨/工字钢、大型钻镗设备、焊接/切割设备。
炉壳制作首选材料是清单第17、23项，阳泉所获S38型立式水管锅炉筒体。此物为制作炉壳最佳材料。需沿纵向剖开，展开后裁切、卷制焊接成所需直径（约1.6米）的圆筒。
清单第8、9项所述井陉大型立式钻床、镗床，可用于精准开设风眼口、出钢口、出渣口及螺栓连接孔。
清单提及的电弧焊机与气割设备，务必用于此项焊接与切割作业。
备用方案：若上述锅炉筒体另有急用，可考虑用清单第41、42项之20mm厚锅炉钢板拼接焊接，但焊缝处理要求更高。
炉体支撑直接利用清单第55、56项所述43kg/m重型矿山钢轨及大型工字钢，切割焊接成坚固的炉体支撑框架和操作平台龙骨。其强度与承载能力远超常规建材。
基础浇筑需牢固，预埋螺栓可用清单中储备的M30以上高强度螺栓。
动力与鼓风系统利用蒸汽机、鼓风机、电机及传动部件
鼓风机是清单第31项，井陉矿德国制B2型高压离心鼓风机。
检查其叶轮与壳体完好性，清洗轴承，直接利用。其原配电机可暂留备用或作他用。
驱动方案：首选蒸汽驱动。使用清单第5项，井陉三胀往复式蒸汽机。该机结构坚实，功率余量足，与B2鼓风机通过皮带或齿轮连接。
需构建稳固基座。
备用方案：若上述鼓风机损坏，可利用清单第33项同类较小风机，或按附图纸自制离心叶轮。
风眼组件，为核心易损件，需耐高温氧化与铁渣冲刷。
将通过平台提供特种耐热铸铁（含铬镍）铸造成型的风嘴内芯毛坯若干。
柳沟收到后，利用清单第13项精密车床进行内孔精车和端面研磨，确保尺寸与光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