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正太铁路,100多公里的铁轨就有6000多吨,加上煤矿设施和设备,总量达上万吨。
这些物资一下涌进来,几乎要把财政搞垮。
财政部储备的钱,不管什么样的货币都完全不够。
而且也不能全部给钱,那样根据地的经济一定会通货膨胀,让人民感觉到他们挣的钱,不值钱了。
这对根据地人民的积极性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所以就需要有足够的货物来充抵。
好在这里面根据地工业发展还可以,特别是钢铁产业,用一部分铁器可以支付。
其他部分可用布匹冲抵。
而作为棉布生产的主力地区,邢台需要他过来考察一下,以便为下一步工作提供依据。
胡震笑道:“厅长,这全靠上级政策对头,也是被鬼子逼出来的。鬼子封锁,咱们就得自己想活路。最开始就是从解决穿衣吃饭这些最要紧的事着手,慢慢滚起来的。禅房这个合作社,就是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是下金蛋的麻雀。您看了就知道。”
一行人走近禅房镇东头。
原先的荒地旧祠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规划有序、房屋俨然的小型工业区。
高大的砖瓦厂房整齐排列,屋顶覆着灰瓦,结实的砖墙上开着宽敞的窗户,不少窗户上还安装着从敌占区“贸易”来的、珍贵的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光。
几根高出屋脊的砖砌烟囱矗立着,虽然此刻没有冒烟,但那份规模和气派,已远非寻常乡村作坊可比。
厂区大门挂着白底黑字的醒目木牌“晋冀鲁豫边区邢台第三区禅房军民纺织生产合作社总社”,旁边还有一块稍小的牌子:“太行行署轻工业局纺织机械示范厂”。
持枪民兵在门口站岗,着装整齐,精神饱满,查验过证件后,利落地敬礼放行。
第三区区长兼合作社主任文世舟带着几名干部快步迎出。
文世舟肤色黑红,身形健硕,穿着和工人们一样的靛蓝色粗布对襟褂子,袖口挽着,手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棉绒或油渍,一看就是常年在生产一线忙碌的人。
“李厅长!胡县长!李科长!一路辛苦!”文世舟声音洪亮,热情地上前握手,手掌粗糙有力。
“文世舟同志,久闻大名了。
你们这个合作社,可是咱们边区生产战线上的一面红旗啊。”李一清笑着回握,目光已迅速扫视着厂区内部。
宽阔的砖铺场院上,停着几辆装货卸货的大车,工人们正忙碌地将打成沉重方包的棉花从车上卸下,用扛子抬进高大的原料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新棉的清新气息、淡淡的机油味,以及新织布匹特有的浆料味道,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工厂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红旗不敢当,就是按着上级指示,带着大伙儿摸索着干,干着干着,摊子就铺开了。”文世舟说话实在,一边引着众人往里走。
“厅长,您这次来,是看咱们的‘家底’,咱们就从头看,从棉花进去,到布匹出来,您看个全乎。”
他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径直带着李一清走向生产区域的核心。“李厅长,胡县长对这里熟,我主要给您介绍介绍。咱们这里,跟一年前,跟两年前比,那可真是换了人间了。”
首先踏入的是纺纱车间。巨大的声浪混合着一种有规律的嗡鸣扑面而来。
这是五间高大瓦房打通形成的宽敞空间,光线从高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明亮非常。
车间里机器排列整齐,女工们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
左边是两长排改进型的脚踏多锭纺纱机,数量有三四十台。
每台机器由一名女工操作,双脚匀速踩动踏板,通过皮带和齿轮组,带动几十个竖立的纱锭飞快旋转。
女工们眼疾手快,左右开弓,照看着多个纱线头,断头了立刻接上,纱管满了迅速换下,动作娴熟得令人眼花缭乱。
与传统的单锭手摇纺车相比,其效率不啻天渊。
更让李一清注目的是车间的右侧。
那里矗立着三台更加庞大、结构显然复杂得多的机器卧式动力纺纱机。
粗大的天轴在屋顶下缓缓而有力地转动,通过一层层交叉的皮带,将动力传递到下方数十个飞速旋转的纱锭上。
机器发出低沉、稳定、充满力量的轰鸣,雪白的棉条从机器一端的棉条筒中被自动吸入,经过牵伸、加捻,变成均匀的纱线,再自动卷绕到下方的纱管上。
每台机器旁只有两三名女工巡视,她们的主要工作是检查纱线质量、及时添加棉条、更换已满的纱管,以及处理偶尔的断头。
“这是……用上动力了?”李一清提高声音问道,目光追随着那些自动旋转的纱锭和匀速移动的机件。
“对!”文世舟指着车间一侧延伸出去的副厂房。
“那边是动力房,用水轮机!咱们镇子外头那条小河,修了个简易的拦水坝,装了水轮机,通过地下的传动轴把动力引过来。
水大的时候,能带动这三台大纺纱机,还能兼顾后面织布车间的一部分机器。
水小或者枯水季,就用备用的锅驼机烧煤。
这机器,是咱梁沟机器制造厂和咱们社里的老师傅们,一块儿啃图纸、反复试验,自己造出来的!就这么一台机器,开足了,一天纺的纱,能顶得上两百个用老式单锭纺车的熟手职工!”
李一清走近细看。
机器的主体框架是厚重的硬木,但关键的轴承、齿轮、凸轮、锭子等核心传动和运动部件,都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铸铁或简单的钢制件,加工得相当规整,运行起来平稳顺畅,噪音虽大却不杂乱。
他深知,在敌后根据地,能加工出这样精度和复杂度的机械部件,绝非易事,这背后是梁沟兵工厂所代表的、已然超越这个时代一般根据地水平的加工能力。
机器旁贴着操作规程和保养要点,字迹工整清晰。
“这样的动力机器,现在有几台?”李一清问,声音里带着惊讶和赞赏。
“动力纺纱机目前就这三台,算是试验和示范用的,也在摸索最好的操作法和维修经验。”文世舟回答。
“现在主力还是那些脚踏多锭机,那个数量就多了。总社这边有六十多台,下面各分社、各个村组办的合作社,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六七百台。这还不算社员家里自备的、改良过的手摇或脚踏小纺车。”他如数家珍。
“现在光咱们总社这边,不算分散在家干活的,固定在这车间里的工人,就有三百出头。光是纺纱这一块,一天就能‘吃’掉上万斤皮棉,产出近八千斤各色棉纱,从粗支到细支都有。”
穿过一道隔音稍好的门,进入织布车间。
这里的声响更具冲击力,是无数木质梭子疾速飞行穿越经纱的“唰唰”声,以及钢筘将纬线重重打紧的“哐当、哐当”声,密集如暴雨,却又奇异地交织成一种宏大而富有韵律的工业交响。
车间更加高阔,同样窗明几净。
织机分区摆放。
一大片是改良的脚踏飞梭织机,数量过百,女工们坐在机前,双脚交替踩动踏板,牵引着梭子如灵巧的鱼儿般在层层经纱间往复穿梭,双手则协调地进行着引纬、打纬的配合,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另一片区域,则是更为先进的动力织机区。
十几台铁木结构的织机,由天花板上旋转的天轴通过皮带拖动,自动完成开口、投梭、打纬、卷布等一系列复杂动作。
女工们只需在机器间巡回,目光敏锐地检查布面,及时处理断掉的经线或纬线,以及更换梭子里即将用完的纬纱管。
机器的效率极高,织好的布匹在卷布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增厚。
“动力织机,咱们有十八台。一台这样的机器,一天下来,不算必要的停机检修,能织出四十到五十丈标准幅宽(约合1.4米)的布。脚踏织机,熟手一天也能织二十丈以上。现在总社这边,一天下来的各种布匹产量,稳稳超过六百匹!”文世舟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这自豪感也感染了车间的工人们,她们虽然忙碌,但腰板挺直,脸上带着专注和一种掌握技能的从容。
六百匹!李一清心中飞快计算。
一天就超过六百匹,一个月就是近两万匹!这还仅仅是一个总社的产量。算上下面各乡镇的分社、各村组的作坊,乃至千家万户利用改良纺车织机进行的分散生产,整个邢台县,现在一天的棉布产量会达到何等规模?
这样的数量应该就可以支持政府度过现在的危机。
他感到一种坚实的、物质的力量在脚下涌动。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成千上万军民身上温暖的衣裳,是抵御严寒的被褥,是坚韧的绑腿,是承载粮弹的布袋,是支撑着战斗和生活的、最基础的保障。
车间里,从原棉到成布,要经过清花、梳棉、并条、粗纱、细纱、络筒、整经、浆纱、穿综、穿筘……一道道工序,在工人们手中、在机器的运转中,如流水般衔接。
最终,一匹匹厚实挺括的原色布、细密柔软的细布、还有少量斜纹布、提花布,被检验合格后打上标记,整齐码放。
墙上,“多织一尺布,多助一分战”、“人人动手,丰衣足食”的标语赫然在目,还有生产竞赛的光荣榜,记录着先进班组和个人的名字与日产纪录。
“质量怎么样?销路如何?”李一清更关心产品的实际效用和经济效益。
“质量您绝对放心!”文世舟领着他们来到专门的质检区和仓库区。
这里堆放着成捆的布匹,有女工在用标准的木尺仔细丈量长度,有经验的老师傅对着光线查看布面有无瑕疵、纱线是否均匀。
“咱们的布,纱线匀实,布面紧密平整,耐磨耐洗,下水不易缩,不比天津、青岛那些大厂用机器纺的‘洋布’差,甚至更厚实耐用。染色目前还是以土靛蓝、青黑、枣红这些传统色为主,但染坊改进了工艺,加入了一些化工厂生产的染料,现在也颜色正,不易掉色。部队的被服厂、咱们边区各级机关的供给处、还有下面各县的供销合作社,都抢着要。给咱们的定额任务,年年都是提前超额完成。”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不光咱们自己用。通过咱们边区政府的贸易部门,还有……一些灵活多样的‘民间’渠道,大量的布匹、毛巾、袜子、绑腿,都流向敌占区了。
换回来的,是咱们急需的西药、玻璃、胶皮、汽油,还有粮食、棉花、甚至一些特别的化工原料。
特别是棉花,咱们用布换他们的棉花,再织成布,一部分供给部队和地方,一部分又卖出去……这个循环,算是走通了,走活了。”
陪同的李为民科长补充道:“厅长,咱们县现在光是布匹这一项,通过公开贸易和‘非公开’渠道,每月流入的银元、法币、伪币,还有各种紧俏实物,折合成小米,稳稳超过两百万斤!”
这还没算火柴、电池、鞋帽这些。咱们根据地的物价,特别是粮价布价,比敌占区稳定得多。咱们边区银行发行的票子,老百姓都认,都愿意用。
敌占区不少商人,包括一些有门路的,现在都想方设法跟咱们拉关系,用咱们需要的物资,换咱们的布、火柴、胶鞋。有些日本商社想垄断的市场,被咱们的货挤得厉害。”
李一清频频点头。
这正是他此行想深入了解的。
经济斗争,是一条看不见硝烟却同样至关重要的战线。
根据地这些看似“土气”但物美价廉的工业品,如同涓涓细流,渗透进敌占区的城乡,不仅换回了宝贵的物资和资金,更实质性地冲击了日伪的经济统制,削弱了其“以战养战”的根基他们从中国掠夺的农副产品和原料,有一部分正通过这种隐秘的市场网络,反向流入了根据地,滋养着抗战的力量。
“走,再去别处看看。”李一清兴致勃勃。
文世舟又带着他们参观了相邻的针织车间,那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木制或铁木结构的针织横机,女工们操作着,生产毛巾、纱袜。
规模不小的缝纫车间,几十台脚踏缝纫机嗒嗒作响,正在批量加工军服、挎包、子弹袋,也承接部分民用服装。
以及附属的染料坊、铁木工维修车间。
整个纺织总社,已然形成了一个分工明确、协作紧密的小型工业联合体。
固定工人超过五百,加上依靠为其提供家庭纺纱、缝补等零散工作的妇女,直接间接赖此系统为生者,数以千计。
“这还只是我们禅房总社。”文世舟介绍道。
“下面七个分区,都有规模不小的分社。
像宋家庄的鞋帽分社,专做布鞋、军帽、棉手套,原料大部分就是我们提供的布匹、棉纱和回收的旧布袼褙。
柳林镇的编织分社,用我们提供的棉纱和从山里收的麻,织麻袋、编绳索,供应部队和运输队,也对外出售。还有……”
“好了好了,世舟同志,你们这家大业大,我可是亲眼见了,名不虚传。”李一清笑着打断他,眼中满是赞许。
“看到你们能在这敌后艰难的环境下,把生产组织到这个程度,我心里更有底了。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穿衣问题,这是找到了一条巩固根据地、支持长期抗战的活路啊!”有了这些根据地的财政就能稳固下来。
有货,货币才可以多发行。
才可以扭转局面,不怕冲击政府财政,损害政府信用。
第二百五十七章榨油和其他小工业
一行人这才移步到总社的办公室。办公室是宽敞的砖瓦房,白灰墙面墙上挂着生产进度示意图和各种统计表格。
粗木桌椅上摆着粗瓷茶碗,文世舟给李一清、胡震等人倒上晾凉的白开水。
“厅长,这一路看下来,您给指点指点,我们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文世舟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李一清喝了口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世舟同志,指点谈不上。我是来学习的!你们三区这个合作社,搞得好啊!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现在成了能纺、能织、能染、能做衣服鞋袜的联合社,解决了大问题,探索了好路子。
我这一路看,一路想,你们这套办法改良工具起步,合作社组织生产,有了积累再逐步上机器,还能带动周边村社搞配套很有搞头,值得好好总结,在咱们全边区推广。”
太行区那边也有一些合作社和工厂,但总体来说搞的不如他们这里。
更多的都是一共有军队政府为主,缺乏民间参与。
特别让人感觉活力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