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236节

  成套的篓子、平斧、手锤,改良的框锯、手锯、刨子、凿子。

  带铸铁轴承和棘轮的木质绞盘、滑轮组、手动葫芦、山地专用独轮车和双轮车。

  可调节的脚扣、紧线器、放线架、导线钳、爬杆钩等。

  三十台磁电式万用表,虽然表盘只有简单几档,但能测电压、电流、电阻。

  十台钳形交流电流表。

  五台手摇式兆欧表。

  每台都配有详细使用、维护手册。

  上千把各种规格的钢丝钳、尖嘴钳、斜口钳、电工刀、螺丝刀、活动扳手,全部按统一规格制造,钢口极好。

  十台小型手摇绕线机,用于修复电机线圈;一批用桐油浸泡过的脚踏板、保安带;数百个瓷瓶(绝缘子)和数千米被覆线、风雨线。

  安全帽是用铝合金制造、内衬关键部位衬有硬皮革的钢盔式工作帽,既轻便又安全。

  实际上安全帽一开始打算使用日军的钢盔,但考虑到群众见了这些钢盔,恐怕就认为鬼子又来了,所以陈远就由自产的铝合金制造一批强度极高的安全帽。

  大批耐磨的帆布手套和加强前掌的劳保鞋。

  除了实物,还有大量图纸和技术资料:包括简易水坝、引水渠、水轮机坑的标准设计参考图。

  不同功率水轮机的选型参数和简易制造工艺。

  木制或钢木混合风力发电机塔架的结构图和应力计算简表。

  高低压线路架设规范。

  简易水电站机房布置图。

  甚至还有如何利用水泥、黏土、砂石制作混凝土的配方和施工要领。

  看着琳琅满目的装备和详实的技术资料,团长周吉紧紧握住军工部负责同志的手:“这……这真是雪中送炭!太及时了。”

  有了人员,有了初步装备,工程团立即投入到紧张的规划和前期勘察中。

  那份《建议书》摊在粗糙的木桌上,被几只满是老茧或沾着墨渍的手指点着。

  团长周吉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丁仲文、程明升、张协和等人,最后落在政委李志明脸上。

  “蓝图有了,家当也凑了点。现在,咱们得把这纸上画的,落到太行山的石头沟坎里。头一仗,往哪儿打,怎么打?丁工,你是行家,这山里水边,你跑得最勤,你先说说。”

  丁仲文早已成竹在胸。

  自前年进入太行,主持修建河口集、东石岭水电站后,他最大的“业余”工作,就是揣着简陋的仪器和笔记本,踏遍了清漳、浊漳两条河上游的主要支流与峡谷。

  不能施工的时节,他就去勘察;

  能施工的地方,他在督战;心里想的,永远是下一个可能筑坝蓄能的地点。这份《建议书》里的许多构想,与他长期观察思考的结果不谋而合,甚至一些具体地点,他比在地图上标注的还要熟悉。

  “团长,政委,各位同志。”丁仲文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走到墙边那张由缴获的日军地图和自己补充勘测草图拼接起来的区域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涉县西达镇下游的位置。

  “我提议,第一个主攻方向,定在这里西达镇下游的黑石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理由有四。其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位置绝佳,供电核心目标直接。”他用手指虚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架设一条不过十几里的专用输电线路,就能将电力直接送到‘公义铁匠铺’所在的沟子村方向。

  距离近,线路损耗小,易于建设和保护。而且,这条线路可以同时覆盖西达镇及周边几个小型兵工单位。”

  周吉和李志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们心知肚明,总部如此急切地组建工程团,军工部那边不断催问电力进展,根本驱动力就在于此。

  一切建设,都必须围绕这个核心目标服务。

  丁仲文继续道:“其二,自然条件优越。去年秋季枯水期,我详细踏勘过黑石湾。

  那里河床骤然收窄,是坚硬的石灰岩基底,河道在此形成一个天然跌坎,初步测量落差在八到十米之间。

  左岸是陡峭岩壁,右岸稍缓但基岩出露也很好,非常适合修建低坝和开凿引水渠。水力条件,在我们目前能找到的地点中,是上佳之选。

  其三,施工条件相对可行。工程量虽然不小,但主要是开凿一条几百米的引水渠和修建一座不高的拦河坝,技术难点明确,无非是石方开挖和浆砌,没有超出我们现有能力和材料供应太多的难题。

  其四,可兼顾民生。电站尾水可引入下游数百亩河滩地,稍加整修即成良田,这可以直接动员当地群众支持建设。”

  “水轮机呢?”程明升追问,“木头的肯定不行,效率低,用不久,要的是稳定、持续的电力。”

  “这正是关键。”丁仲文看向程明升和张协和,“我们需要一台至少15到20千瓦的铁制旋桨式水轮发电机组,要皮实、耐用、效率尽可能高。河口集和东石岭那样的就行。”

  程明升和张协和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协和沉吟道:“铁制轮机,关键在于铸造质量和叶片加工。梁沟厂的化铁炉和砂型铸造,应付一般机件可以,但水轮机转轮要求均匀、无砂眼,叶片型线要准,难度不小。还有发电机,硅钢片、漆包线,我们极度缺乏。不过……”他抬起头,“既然这是为了保障公义铁匠铺,那边想必会有支持。我们可以提出详细的技术参数和材料需求清单,请军工部协调。只要核心材料能解决,梁沟厂集中技术力量攻关,在主要土建完成前试制出一台,我认为有希望。”

  “好!”周吉一锤定音,“那就初步把西达黑石湾电站,定为咱们工程团的‘一号工程’,代号‘基石一号’。但是,丁工,”他转向丁仲文,神色严肃,“你去年看的是去年的情况。今年地质水文有没有变化?坝轴线到底画在哪儿最省工最牢靠?引水渠怎么走能避开软地基?

  850米只是图上量,实地到底多长?落差8.2米是你估的,到底精确多少?这些,不能靠‘大概’、‘可能’。我们必须有最精确的数据,一寸一寸量出来,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看清楚!这是供电的命脉,出不得半点差错!”

  丁仲文郑重点头:“团长说得对。我之前的踏勘只是选点。要最终设计,必须进行严格的复勘测量。这需要至少半个月,而且需要人手和设备。”

  “设备我们有新的,”政委李志明说,“军工部支援的经纬仪、水准仪,正好派上用场。人手,勘测设计连全部归你指挥,再从一营调一个排,负责警卫和协助。你们的任务,就是拿出黑石湾精确到‘寸’的地形图、水文数据和地质报告,拿出至少两套比选方案!方案不出,不动一锹土!”

  “是!”丁仲文挺直腰板。

  “另外,”周吉指着地图上其他几处,“除了西达这个主攻方向,其他几个点也要动起来,主要是做准备。桐峪、麻田那几个风口,派人上去,用风速仪实实在在地测风,选好风机点位,清理场地,准备塔基的石料。

  武乡砖壁那个微型电站,黎城西井的渠道电站,也派人去做详细调查,测量流量、落差,和当地老乡一起,把渠线重新踏勘一遍。

  记住,你们现在的任务不是施工,是准备!是备料、备场地、备方案!为秋季汛期过后全面开工,打好一切基础!”

  会议结束后,工程团这部新组建的机器,开始了紧张而审慎的初运转。

  丁仲文带着他的勘测设计连和一营三排的战士,牵着驮载仪器和行李的骡子,来到了黑石湾。

  初春的清漳河,水量还小,去年秋天裸露的河滩和岩壁,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在对岸高坡上寻了一处相对平坦、视野开阔的地方,搭建起简易帐篷,作为临时指挥部和仪器站。

  丁仲文将人员分成几个小组,明确各组任务。

  控制测量组由他亲自带队,在河谷两岸选择稳固的岩石,打下木桩作为永久测量基点,建立三角控制网。

  崭新的经纬仪被小心翼翼地架起,战士们举着红白相间的花杆,在荆棘和陡坡间攀爬,丁仲文则通过望远镜仔细瞄准、读数、记录。

  每一个角度的闭合误差,都要反复测量,直到达到精度要求。

  这是所有后续测量的基础,容不得丝毫马虎。

  地形与水尺组沿着计划中的坝轴线、可能的引水渠线路、机房位置,进行带状地形测量。

  他们拉直皮尺,钉下木桩,用水准仪测出每一个桩点的高程。

  同时,在坝址上游和下游各设立了一组临时水尺,由战士轮流值守,记录每两个小时的水位变化。

  他们还请来了西达镇附近几位七八十岁的老船工和老农,在油灯下仔细询问历年来他们见过的最高洪水位在哪里,汛期通常何时起、何时落,河岸哪块岩石是哪年被冲垮的。

  这些口述历史,是水文计算不可或缺的参考。

  地质与料场组手持地质锤,在计划的开挖面上敲打,仔细观察岩石的色泽、硬度、节理走向。

  在可能作为坝肩和渠基的地方,用工兵锹挖开覆盖的浮土,查看下面的基岩状况。

  他们还分头寻找合适的石料场和砂场,既要石质坚硬、易于开采,又要运输相对方便。

  断面测量与流量组的工作是最危险也最需要技巧的。

  水性好的战士在腰间系上绳索,手持标有刻度的测杆,涉入冰冷的急流中,在选定的断面上测量水深和流速。

  他们使用简陋的旋杯式流速仪,甚至用漂浮物来估算表面流速。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冲倒,全靠岸上战友紧紧拉住保险绳。

  白天,河谷里回荡着测量口令声、铁锤敲击岩石声和河水的咆哮声。晚上,帐篷里汽灯嘶嘶作响,算盘声噼啪不停,绘图板上铅笔沙沙。

  丁仲文核对着一组组数据,在图纸上不断修改、调整。

  他发现,原先看好的一个坝址位置,左岸岩石节理发育,存在潜在滑塌风险,必须向上游移动十五米。原计划的笔直引水渠线路,中间有一段近百米是松散的古代泥石流堆积体,必须改为绕行或增加昂贵的挡土墙……

  半个月后,丁仲文带着晒脱了皮的脸颊和厚厚一摞勘测记录、计算手稿以及几张绘制在防水绘图纸上的初步设计图,回到了团部。

  复勘结果比预想的更复杂,但也更精确了。

  团部再次召开扩大会议,所有营连干部和技术骨干参加。

  丁仲文用了整整一个上午,详细汇报复勘数据和据此提出的两套比选方案。

  甲方案坝址上移,避开了不良地质段,但引水渠需增加一段三十米长的隧洞;乙方案则完全避开堆积体,引水渠沿山腰绕行,长度增加一百五十米,土石方量巨大。

  “落差精确数据是8.2米,可用流量在枯水期约为每秒0.9立方米,汛期可达2.5立方米以上。建议按0.9设计,确保旱季最低发电能力。

  机组按20千瓦配置较为合适。坝型建议采用重力坝,基础必须落在新鲜基岩上。主要工程量初步估算:开挖石方约一千方,土方约三千方,浆砌条石、块石约1800方。需水泥约100吨,或相当标号的石灰砂浆。总用工日预计150个。”

  汇报完毕,会议室内陷入了激烈的讨论。

  一营长王工程盯着图纸上那段三十米隧洞,眉头紧锁:“丁工,这段隧洞是硬骨头。我们没有风钻,全凭钢钎大锤,就算三班倒,一天能推进一米就谢天谢地了。而且通风、照明、出渣、安全,都是大问题。万一塌方……”

  后勤处长也面有难色:“水泥是战略物资,根据地内部烧制的数量不多,需要跟军工部打报告,从他们那里调一些,石灰我们有,但石灰砂浆的强度和耐水性……”

  程明升关心的则是设备:“20千瓦铁制水轮机,梁沟厂正在试制模型。压力钢管、进水闸门、启闭机,这些都需要专门设计和锻造。我已经根据丁工提供的最终水头、流量数据,重新核算了设备清单和要求,今天会后就得正式提交给军工部,请他们务必协调公义铁匠铺解决。时间,非常紧张。”

  张协和补充道:“还有输电线。从电站到主要用电点,距离不短。我们需要大量的风雨线、瓷瓶、线杆。这些也得尽快列清单筹措。”

  争论的焦点集中在是用甲方案还是乙方案。丁仲文倾向于甲方案,因为总工程量其实更小,远期运行维护也更方便。但隧洞是现实的拦路虎。

  一直沉默听着的团长周吉,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同志们,争论得很好。把困难都摆出来,比藏着掖着强。”周吉目光炯炯。

  “这个电站,是干什么的?首要任务,是给家里供电,是保障我们最核心、最要紧的生产试验不断电!

  在这个前提下,我们考虑什么?考虑长远稳定,考虑运行可靠!绕行,渠线长,维护点多,容易被破坏,冬天还可能冻住。隧洞难,是眼前的难,但一劳永逸!”

  他看向王工程:“隧洞难,就不打了吗?红军长征,雪山草地都过来了!一营挑最硬的骨头,组成突击队,我给你最好的石匠、最机灵的爆破手。没有风钻,就用钢钎蘸水,一点一点啃!安全措施做到家,三班倒,人歇工不歇!我向总部申请,看能不能从别处调两个有矿洞经验的同志来指导!这个隧洞,必须打,而且要打好!”

  他又看向后勤处长:“水泥不够,石灰砂浆顶上一部分。丁工,你们技术处立刻试验,拿出一个既能保证关键部位强度、又能节省水泥的砂浆配比来。石料,发动群众,就地开采,按方给钱给粮。木料,除了必要的支护和模板,尽量用石方替代。发动脑筋,土法上马!”

  最后,他看向程明升和张协和:“设备是心脏。你们列出的清单,我签字,以工程团和总部双重名义,最优先级报送军工部,请他们务必协调解决。告诉梁沟厂,这是政治任务,必须按期、保质完成!需要什么支持,我们工程团全力配合!”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我决定,采用甲方案!丁工,你们勘测设计连,根据今天讨论的意见,一周内拿出最终的、详细的施工图,要细化到每一段渠墙多高多厚,每一方石头怎么砌!王营长,你们一营,立即抽调一个加强连,先期进驻黑石湾!任务不是开工,是施工准备!修通从大路到坝址、到料场的施工便道!平整出工棚区、材料堆放场!

  按照丁工他们选定的料场,组织开采和储备石料、砂料!把工具、扁担、箩筐备足!后勤处,全力保障先遣队的给养和物资运输!”

  “程工、张工,你们电力营和机械连,任务就一个:盯死设备!拿着最终方案,去梁沟厂蹲点,去军工部催办!同时,开始准备电杆、金具、工具,训练架线兵!”

  “至于砖壁、西井、还有那几个风口的风电点,”周吉看向其他干部,“同样道理。小分队立即出发,去做详细的勘测、定点、清理场地、联系地方准备民工和材料。

  所有工作,都必须在秋汛到来前,准备就绪!我们要的,不是仓促上马,而是万事俱备,只等水落!”

  会议结束,各项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工程团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按照各自的分工高速运转起来。

  太行山的春季,寒风刺骨,而在这片群山之中,一群拿着奇怪仪器和计算尺的人,正在为秋天那场与岩石和河流的较量,默默地、扎实地准备着。

  没有红旗招展的开工典礼,只有叮当作响的勘测钉桩,只有汗水浸透的施工便道在密林中一寸寸向前延伸,只有料场上日益增高的石料堆,只有通往梁沟厂和军工部的道路上,不断往返的、带着焦急和期盼神情的技术干部。

第二百六十六章焦化厂和合成橡胶

  当丁仲文关于黑石湾水电站最终设计方案,特别是那段“三十米穿山隧洞是控制性工程,建议组建精干突击队,采用钢钎大锤日夜轮班掘进,并需注意通风、照明与支护……”的报告被提交时。

  连同详细的设备、材料需求清单,被送到军工部,又由军工部通过绝密渠道转至陈远手中时,陈远正对着燧火平台生成的一份微型垂直轴风力发电机成本与工时分析报告沉思。

  “三十米岩石隧洞……钢钎大锤……”陈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画面:昏暗的洞内,铁锤与钢钎撞击的火星,战士们汗流浃背却进展缓慢的身影,以及那令人担忧的塌方风险和时间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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