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转运，都是对组织严密性和群众基础的极限考验。
以往，这样规模、这样精密的设备运输，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但去年大破袭后，华北日伪军震动，不得不收缩兵力，加强重点城镇守备，对广大乡村和山区的控制力进一步削弱。
晋察冀、晋绥、晋冀豫三大根据地之间的联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密、更顺畅。
这条通道，才从理论可能变成了现实可行。
可就是如此，中央和地方还是极为重视，尽可能的保障运输的稳定，避免这些宝贵的设备出现任何问题。
陈远一心惦记航空业的发展，但对于中央来说，延长油田就是宝库。
只要这个油田可以不断生产，就能带给根据地巨大的利润，维持陕甘宁边区财政的平衡。
汽油、煤油、蜡烛及其他石油制品，可是极为抢手的商品。
别看国民党封锁的严重，但是对于这些商品，他们可是私下里极为看好。
都愿意用棉花、粮食、药品等换购。
队伍中，一位戴着眼镜、学生模样却一身粗布军装、脚踩草鞋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密封的铁盒。他是军工部下属“特种运输队”的技术员林万禾，北平大学工学院肄业，这次奉命全程护送几件最核心、最精密的仪表和图纸。
他旁边的老战士，是新一旅的排长老耿，参加过多次血战，此刻却像个最细心的保姆，时刻关注着那些冰冷的铁疙瘩。
“老耿，你说，这些东西真能打出更多油？还能炼出比洋油更好的汽油？”林万禾压低声音问，眼里闪着光。他学过一些机械，但对石油，只是从书本上知道个大概。
老耿摸了摸怀里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步枪保养油小铁盒，那是他们连每次战斗后擦枪的宝贝，金贵得很。“俺不懂那些弯弯绕。可陈部长说了，这东西比枪炮还紧要。能让咱们的车跑起来，机器转起来，夜里亮起来，还能让以后咱们自己造的飞机飞上天！就冲这个，拼了命也得送到。”
“飞机……”小林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只有几颗寒星。让中国的飞机，用中国自己产的油，飞上中国的天空……这个梦想，让他觉得肩上和脚下的沉重，都有了非凡的意义。
队伍沉默而坚定地向西，再向西。在他们身后，临关的硝烟刚刚散尽；在他们前方，黄土高原的深处，一场同样艰难却充满希望的工业拓荒，正等待着这些来自太行山的工业零件。
与此同时，陕甘宁边区，延长。
“轰隆隆！”
一声与往日顿钻那沉闷撞击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有力节奏的轰鸣声，从七里村新划出的矿区内传来。
这声音吸引了不少油厂工人和附近老乡跑来看热闹。
钻井台旁，厂长陈振夏、技术负责人汪鹏，以及从晋绥工业局前来协助的技师老韩，都紧张地围在一台模样奇特的机器旁。
这台机器核心部分是一个用铁架支起的圆柱形锅炉，连着复杂的管路和传动装置，驱动着一个铁制的转盘。
转盘通过一根粗壮的钻杆，连接着深入地下的钻头。
这正是年前，通过那条交通线运抵的第一批重要设备之一一台根据太行根据地提供的图纸和关键部件，如高压锅炉管、耐磨损轴承、特种合金钻头，由边区机器厂在延长油厂工人配合下，历时两个多月组装调试成功的蒸汽动力小型旋转钻机。
虽然比起真正的现代钻机简陋得多，但比起全靠人力畜力、效率低下、只能打浅井的旧式顿钻，已是天壤之别。
“压力稳定！”
“钻杆下放速度正常！”
“泥浆循环畅通！”
工人们各司其职，大声报告着。
黑色的泥浆从钻杆与井壁的环形空间汩汩涌出，带着地下的气息。
汪鹏紧紧盯着从井下取上来的最新岩屑样品，在简易帐篷里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又滴上稀盐酸，听着滋滋的反应声。
“岩性对了！和我们在七1井、七3井那边发现的高产油层很像！”他声音有些激动。
陈振夏脸上满是油污，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用力拍了拍老韩的肩膀：“老韩，你们带来的这家伙，真管用！这速度，比咱们过去撅着屁股干半年都快！”
老韩憨厚地笑笑：“陈厂长，这才到哪。等下一批设备，那深井泵、抽油机到了，那才叫真管用。到时候油自己往上冒，都不用你们费劲巴力地挑。”
“自喷！就像咱加深延3井那样？”旁边一个老工人插嘴，脸上满是向往。
年初，他们利用运来的一些高强度钻杆和套管，在汪鹏的指导下，冒险对原来快废弃的延3井进行加深作业，结果竟然打出了自喷油流，日产高达11.6吨！
那一刻，整个油厂都沸腾了。那口井，被工人们亲昵地称为“起家井”、“争气井”。
“对！就是要打出更多能自喷的井，打不出自喷的，也要用深井泵，把油源源不断地抽上来！”陈振夏望着轰鸣的钻机，望着远处山坡上那几个已经打出油、正在用改良辘轳和牛皮包提油的井架，望着更远处那些用土法蒸馏釜日夜不息熬炼煤油、蜡烛的工棚，心中豪情涌动。
半年多前，延长油田还是另一番景象：全靠几口老井，用最原始的舀油或效率极低的抽子采油，日产量长期在个位数徘徊。
土法炼油，出油率低，产品质量不稳定，只能得到些煤油、擦枪油和石蜡。
所谓的“汽油”、“柴油”，数量稀少，性能也勉强。
是太行山那边，通过一次比一次更艰难、但也一次比一次运送量更大的运输，改变了这一切。
先是送来了一些图纸、手册和关键的小零件，让油厂能够对现有设备进行小修小补，效率略有提升。然后是高强度钻杆、套管和简易的抽油泵部件，使得加深老井、尝试新井位成为可能，汪鹏工程师得以施展所学，通过科学勘测，在七里村一带连续布下七1、七2、七3、七4井，口口见油，其中延3井更是惊喜自喷。
而现在，这轰鸣的旋转钻机，标志着延长油田真正开始摆脱完全依赖人力和原始工具的时代，向着初步的机械化迈进。
陈振夏从上海来到这黄土沟壑，带来的是现代化的管理理念和技术知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是太行山根据地不断送来设备、图纸和技术解决方案。
“厂长！汪工！快看！出油花了！”负责观察泥浆槽的工人突然激动地大喊。
众人呼啦一下围到泥浆槽边。只见从井口返出的泥浆中，明显夹杂着一些黑亮油腻的絮状物，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见油显示！继续钻探，注意记录层位和显示变化！”汪鹏强压兴奋，冷静下令。作为清华大学地质系的高材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科学打井的重要性。以往盲目打井，十井九空的日子，必须结束了。
陈振夏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已经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略带刺激性的原油气味。
他转身对负责记录的文书说：“给边区工业厅，还有太行山那边发报：七五号井钻探顺利，已见良好油气显示。新型旋转钻机运行稳定，效率远超旧式顿钻。全体职工士气高昂，决心打出新的高产井，以实际成果感谢太行兄弟的无私支援！另，急切期盼下一批炼油设备早日启运！”
他知道，此刻正在路上，穿越千山万水向延长而来的第二批设备，才是真正的点金手。
那是一套小型但完整的常减压蒸馏炼油装置的关键组件，有了它，延长产出的原油，将不再仅仅是简单的煤油和石蜡，而能真正分离出汽油、柴油、润滑油这些工业的血液！
有了相对充足的汽油，边区的运输能力将得到提升，有限的汽车和发电机将发挥更大作用。
有了柴油，或许将来还能驱动更大型的机械。有了合格的润滑油，根据地的各种机器就能保养得更好，寿命更长。而这一切，都是那个更宏大蓝图的基础为未来可能的、中国人自己的航空事业，积累最初始、也最宝贵的燃料和技术经验。
“航空汽油……”陈振夏望着湛蓝的天空，那里偶尔有日军侦察机或运输机嚣张地飞过。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总要有人走第一步。延长油田，就是这第一步的起点。
钻机的轰鸣声响彻山谷，如同古老民族在困顿中再次擂响的工业战鼓。
……
收到军工部转发延长油田的进展，陈远却看着平台上的时间。
41年5月12日。
这距离苏德战争爆发不是没有多少天了吗？
他是告诉中央，还是不告诉呢？
记得看过一个纪录片，好像是德国驻日本的记者叫什么佐格尔获悉情报，报告给了苏联，可是苏联没有相信。
当时分析说，苏联获得的情报非常多，德国也在不断释放假情报，也在迷惑苏联。
历史上看苏联在前沿布置那么多军队，要说没有防备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说苏联进行什么大清洗导致部队战斗力下降。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可是法国倒是没搞大清洗，不是一样倒在了德国脚下。
总之，胜利有1万个理由，失败恐怕就有10万个理由。
只能说斯大林用一个战略家的头脑，想不通德国这帮纳粹只考虑战术胜利，就能贸然发动战争。
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德国这种畸形的工业体系和地缘位置，它怎么敢动苏联呢？
要是想到这一点倒是明白，苏联不愿意相信德国会动手，恐怕也是一大原因吧？
但不管历史如何，现在我们要是能够提前告诉他们，不管苏联相不相信，这个人情，恐怕我们是可以得到了。
至于情报来源？反正自己这一生的问题，也不差这一点。
给军工部去信，让他们去向中央汇报，至于其他情况，就让中央自己看着办。
信函就只是写，德国将在六月份，极大概率是六月下旬，对苏联发动全面进攻。其规模将是空前的，目标是摧毁苏联的战争潜力。
剩下其他陈远也就不写了，反正他记得也不很清楚。
至于这样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或者如何调整的大战略问题，由严州的人考虑，自己就不用担忧这个问题了。
再说，中国人不用操心苏联的命运了，后世网上不是说，要尊重他人的命运。
自己的国家还在遭受侵略，先顾自己最好。
苏联解体他都知道，难道也要告诉他们吗？
考虑完这件事，陈远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片刻。
回转到延长油田传来的最新消息旋转钻机成功开钻并见油显示，下一批炼油设备已在途中像一缕强心剂，让他因预警历史巨变而略显压抑的心情振奋起来。
石油，工业的血液。
当这血液开始在黄土高原的脉络里加速流动时，那个深埋心底、属于蔚蓝天空的梦想，便再次不可遏制地躁动起来。
飞机。中国人自己的飞机。用中国自己产的油，飞上中国的天空，保卫中国的土地，甚至……将战火引向侵略者的巢穴。
这个念头，自从他来到这个时代，目睹敌机肆虐而己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时，就已生根。
但它太过奢侈，太过遥远。
根据地一穷二白，连汽车都稀罕，谈何飞机？
但现在，情况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延长油田即将摆脱“土法上马”的窘境，向初步工业化迈进。
这意味着，航空燃料有了解决的可能，而不大规模发展航空业，也消耗不了多少石油。
那么飞机的制造就可以考虑一二了。
先制造一两架飞机，开始培养我们的人才，不久之后不就可以建立我们的航空业了吗？
早点布局，早点准备，延长油田再快点发展，可以生产更多的石油，说不得我们到了42年或者43年就能去日本列岛上空转一转了。
也给他们丢点东西，让他们更深刻地体会战争的伤害。
现在也可以考虑用铝和铝合金，但具体用多少，他现在还不清楚，这需要接下来问平台。
实在不行就用一部分木头，只要我们的飞机飞得高、飞得快，鬼子追不上、打不着也就行了。
太平洋战争打起来后，鬼子的飞机就只能顾着太平洋战场了，我们就可以多轰炸鬼子的工业，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当然这飞机应该还是选择活塞式的，喷气式发动机需要用到的稀有金属太多。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用多少，但还是知道那样高温的喷气，对于材料的需求一定不会低了。
实际上他现在也算是知道了，这工业的进步，首先就是材料应用的进步。
当然加工的进步也是其一，但材料达不到要求，加工再好也不行。
这些想法形成，他就准备询问燧火平台，开启中国的航空业。
第二百七十九章雏鹰
陈远没有一上来就制造教练机或者简易的飞机，是因为他知道，组织手上有一支有经验的航空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