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伤亡是大了些,但相比这次的战果,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
消息迅速上报。
临时指挥部。
达李正与几名参谋在地图前标注最新情况,一名通讯参谋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战报汇总。
“参谋长!各旅初步战果统计上来了!”
“念。”
“是!此役,我部在临关地区,经约八小时激战,基本全歼日军独立混成第19旅团主力!初步统计,毙伤日军约六千一百人,其中击毙旅团长远藤春山少将以下将佐军官十余名;俘虏日军六百余人,包括旅团参谋长中村大佐、独立大队副官铃木少佐等!目前仍在清点。缴获情况:完好的75毫米山炮9门,88毫米榴弹炮4门,步兵炮、迫击炮等各型火炮共37门;重机枪21挺,轻机枪189挺;步枪、冲锋枪约3200支;弹药、骡马、车辆、电台及其他物资堆积如山,尚在清点!我军伤亡……约两千二百人,其中阵亡八百余,伤亡数字仍在核实。”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欢呼。
9师指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斌划着火柴,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打得好。”9师指的声音有些沙哑,“告诉部队,抓紧时间抢救伤员,收拢缴获,掩埋烈士,安置俘虏。”
“明白!”达李立正,“各旅已经在做了。缴获的火炮和重武器正在集中,俘虏正在甄别看押。”
“斌,”9师指转向他,“你看下一步?”
斌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马灯下盘旋:“按原计划,今晚必须拿下沙河、永年!鬼子一个旅团被我们吃掉,这两座县城的守军现在就是惊弓之鸟。趁他病,要他命!命令新一旅、新二旅,稍作休整,补充弹药,特别是把刚缴获的鬼子火炮用上!
晚上九点,同时对沙河、永年发起总攻!新三旅、新四旅负责战场清扫、警戒和阻援准备。新五旅伤亡较大,作为预备队。”
“我同意。”9师师长点点头,对达李说,“还有,破袭平汉路的行动,必须立刻开始,与攻城同步!告诉冀南行署的同志,把所有动员起来的民兵、群众,全部撒到铁路线上!从邢台到永年,一百多里,铁轨、枕木、电线、桥梁,能拆的拆,能毁的毁,能运走的通通运走!我要让鬼子的铁路,半年之内通不了车!”
“是!行署同志报告,十五万群众和民兵已经隐蔽在铁路沿线,只等信号!”
“好!”斌将烟头摁灭,“这一仗,咱们不仅要吃掉鬼子的旅团,还要拔掉他们的据点,掐断他的交通线!告诉全体指战员,胜利就在眼前,坚持到底!”
命令迅速下达。
疲惫但士气高昂的八路军战士们,来不及庆祝胜利,立刻投入到新的任务中。
炮兵们顾不上休息,拖着缴获的、尚带余温的火炮,在步兵掩护下向沙河、永年城下运动。
步兵们匆匆啃几口干粮,检查武器,补充弹药。
而广袤的铁路沿线,无数火把和灯笼在夜幕下亮起,如同一条蠕动的光之巨龙十五万民众,拿着铁镐、撬棍、绳索,涌向了日军的交通大动脉。
晚上九点整。
沙河、永年两座县城,几乎同时遭到了猛烈的炮击。
尤其是沙河县城,城垣已经被毁,八路军已经攻入城里,现在就是加一把力气的事。
沙河县城的战斗在午夜前便基本结束。伪军大部投降,少量日军依托县衙顽抗,被八路军用炸药包送上了天。
永年县城抵抗稍弱,攻城部队在炮火准备后,一个冲锋便突破了城防,凌晨时分结束战斗。
困守邢台县城的独立混成第一旅团小松崎力雄,听着手下的汇报,这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他手下不过1200人的部队,加上伪军才1500人,要是八路军进攻,他知道自己根本守不住这座城市。
现在他已经把城里所有日本人都动员起来,包括慰安的日本女人,他都发下去手榴弹,准备一起玉碎。
四月二十日,清晨。
朝阳升起,照亮了残破的城墙和飘扬的红旗。沙河、永年两座县城,已然易主。
与此同时,一条惊人的消息随着无线电波和快马,迅速传遍华北,传向全国:
八路军一二九师主力于冀南临关地区设伏,经一日激战,全歼日军独立混成第19旅团主力,击毙旅团长远藤春山少将,俘获参谋长以下数百人,缴获无数。随即,八路军乘胜攻克沙河、永年两座县城。与此同时,冀南十余万民众大破袭,将平汉铁路邢台至永年段彻底摧毁,铁轨、枕木、电线被搬运一空,多处桥梁被炸毁。
华北震动了。
全国振奋了。
而这一切的中心硝烟尚未散尽的临关战场上,赵大锤和他的战士们,正靠着缴获的日军罐头,吃着几天来第一顿热饭。
远处,铁路方向依旧人声鼎沸,那是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正在欢天喜地地搬运胜利果实。
“营长,”一个年轻战士咬着冰冷的饭团,含糊不清地问,“咱这下,算是在这儿站稳脚跟了吧?”
赵大锤喝了一口缴获的日军清酒,辛辣的液体让他皱了皱眉。
他望向南方,那是邢台、邯郸的方向。
鬼子休整好了还会打回来,但那又如何?
他回头,看着周围虽然疲惫但眼睛闪亮的战士们,看着远处红旗招展的沙河县城,看着更远处那被刨开路基、如同死蛇般的铁路线。
“站稳了。”他放下酒壶,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从今往后,在这冀南平原上,小鬼子一个旅团以下,就别想舒舒服服地走路了。”
天,彻底亮了。
新的篇章,已然掀开。
从四月二十日到二十五日,整整五天五夜,破路行动没有停。
人们轮班干,白天黑夜不停。
八路军派了部队警戒,防备鬼子从邢台、邯郸出来骚扰。但鬼子没出来他们不敢。
五天时间,邢台到永年段,一百二十里铁路,被彻底破坏。铁轨、枕木、电线,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炸掉、烧掉。
路基被挖出一道道深沟,像大地的伤疤。
鬼子要想修复这段铁路,没有半年时间,想都别想。
四月二十六日,指挥部下令:部队撤出沙河、永年,返回根据地。
“为什么不守?”有干部问。
“守不住。”9师指说,“我们歼灭了鬼子一个旅团,拿下了两座县城,破坏了铁路,战略目标已经达成。再守下去,鬼子会从邯郸、邢台,甚至从保定、天津调重兵来报复。我们现在还不到跟鬼子打阵地战的时候。”
“那县城……”
“还给鬼子。”斌说,“但县城里的粮食、物资,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分给老百姓。城墙,能拆的拆,能炸的炸。咱们走了,留给鬼子一座空城、破城。”
部队开始撤离。
战士们带着战利品,抬着伤员,浩浩荡荡地往西走。
老百姓站在路边,有的提着篮子,里面是鸡蛋、干粮,往战士手里塞。有的含着泪,挥手送别。
“八路军,还回来吗?”一个老大娘问。
“回来,一定回来。”一个战士说,“大娘,您等着,等我们把鬼子全赶跑了,咱们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队伍消失在太行山的群山之中。
沙河、永年两座县城,又回到了鬼子手里。但城里空空如也,城墙被炸塌了好几处,街道上到处都是废墟。
鬼子从邢台、邯郸派兵来接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没有粮食,没有物资,没有百姓百姓都跟着八路军进山了。只有废墟,和废墟上飘扬的膏药旗。
小松崎力雄听到消息,也不知道高兴还是难受。
19旅团全军覆没,他的第一旅团也损失惨重,只剩下不到2000人,控制的区域也只有邢台、邯郸两座城市。
五月初,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多田骏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一个小时。
地图上,平汉路邢台到永年段,被画上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旁边标注:铁路完全破坏,修复预计需六个月。沙河、永年两座县城,虽然收复,但已成空城。独立混成第19旅团,全军覆没,旅团长战没。
西线,正太路的战斗也停了。
八路军在达成目的后,悄然撤退,消失在太行山里。日军伤亡也不小,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被骗了。
八路军的主力根本不在西线,而在东线。他们用一个旅团的代价,明白了这一点。
“司令官,”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大本营来电,要求我们说明情况……”
“怎么说明?”多田骏转过身,脸色铁青,“说我们一个加强旅团,在平原上被八路军全歼?说我们判断失误,把主力调去西线,导致东线空虚?说八路军现在已经具备了歼灭我军旅团级部队的能力?”
参谋长低下头,不敢说话。
多田骏走回桌前,坐下。桌上的电报堆得很高,有各部队的战报,有损失的统计,有大本营的质询,有东京的斥责。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保定守备队的报告,说八路军可能再次来袭,请求增援。
增援?哪来的增援?19旅团没了,正太路的部队不能动,从山东调?从河南调?远水不解近渴。
他放下电报,叹了口气。半年,至少半年,平汉路中段无法通车。这半年,华北的物资运输、部队调动,都会受到严重影响。而八路军,可以趁这个机会,巩固根据地,扩大地盘,发展力量。
“给大本营回电,”多田骏说,声音疲惫,“就说……就说19旅团在沙河地区遭八路军优势兵力伏击,虽奋勇作战,但寡不敌众,大部玉碎。目前八路军已退回山区,我方正加紧修复铁路,恢复交通。今后将加强侦察,避免再中埋伏。”
“嗨依。”
参谋长出去了。
多田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地图。
地图上,太行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华北平原西侧。
山里,是八路军。他们刚刚吃掉了一个旅团,接下来,会干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战争,变得不一样了。
但反正他都要回国了,接下来就交给那个冈村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展翅
春末。晋冀豫,长治盆地西北边缘。
夜色浓重如墨,只有山间小道上偶尔晃过几点被严密遮蔽的灯火,以及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骡马蹄声与车轮吱呀声。
这是一支异常庞大的队伍,蜿蜒如沉默的长龙,穿行在太行山与太岳山交错的嶙峋沟壑之间。
队伍中运输的货物极为特殊。
没有常见的粮食布匹,也没有枪支弹药,而是一个个用油布、草席精心包裹,形状各异的金属构件。
有的粗长如树干,需数人合抬;有的扁平宽大,需特制板车承载;更多的则是大小不一的木箱,里面填充着茅草锯末,保护着精密的齿轮、轴承、阀门和仪表。
“当心脚下!左边是深沟!”
“二号组件绑紧些,千万不能磕碰!”
“歇口气,喝点水,前面就到老槐树了,有接应。”
低沉的号令和叮嘱在队伍中传递。负责护送和运输的,是八路军抽调的一个精锐连,以及超过两百名由根据地最可靠民兵和群众骨干组成的运输队员。
他们肩扛、牲口驮、独轮车推,用最原始的方式,搬运着这个时代中国土地上极为罕见的现代工业种子。
他们的路线,是一条在过去半年多时间里,用鲜血、汗水和无与伦比的坚韧开辟并巩固的秘密交通线。
从晋冀豫(太行)根据地的腹地出发,向北穿过相对平缓的滏口径,在地方武装和地下党组织的严密掩护下,夜行晓宿,分段通过日伪控制不严密的正太路西段封锁区。
然后进入晋察冀根据地,在群众基础深厚的山区稍作休整与物资重组;再向西,以更隐蔽的方式穿越同蒲铁路北段;最后抵达黄河东岸的晋绥根据地渡口,由熟悉水情的船工,在夜色和有利水文条件的掩护下,用羊皮筏子和木船,将货物化整为零,一船一船地送过天险黄河。
过了黄河,便是陕甘宁边区,这里是相对安全的家了。
但剩下的路依然漫长,需穿过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才能最终抵达目的地延长。
这条超过一千五百华里的漫长通道,是血肉铸就的工业血脉。
它的每一个节点,都依靠着根据地军民的忠诚和无畏牺牲来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