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260节

  “报告旅长!特务营……完成任务!”陈铁山想敬礼,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周一把扶住他,用力握着他的肩膀,目光扫过阵地上这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但眼神炽热如火的战士们,声音洪亮而微微发颤:“打得好!特务营的同志们,你们打得太好了!你们以一个营的兵力,强行军百余里,奇袭夺下南关,继而血战竟日,先后击退灵石、太原两路日军猛攻,在坦克重炮面前一步不退,像一颗砸不烂、敲不碎的钢钉,把敌人的喉咙给老子钉死了!为全歼36师团援军,为关门打狗,立了首功!我代表旅部,代表总部,感谢你们!党和人民,感谢你们!”

  战士们爆发出嘶哑却无比激昂的欢呼,许多人相拥而泣。

  周转身,指着北面狼藉的战场和蜿蜒消失在山峦后的公路,对所有人,也像是对着整个晋南战场宣告:“现在,门,关死了!晋南的鬼子,一个也别想从这儿跑出去!关门打狗之势,已成!”

  夕阳的余晖,为浴血的南关镇、为屹立的战士、为那面弹痕累累的红旗,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辉。这道铁闸,历经烈火与钢铁的考验,岿然不动。晋南北上的门户,被八路军用无畏的牺牲和钢铁的意志,牢牢锁死。

第二百八十八章铝和油的思考

  1941年初春,晋西北的风依旧料峭。

  黄河东岸的黄土沟壑间,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正在艰难行进。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背着地质锤、罗盘、帆布包,还有沉甸甸的希望。

  带队的年轻人叫佟城,北京大学地质系肄业,三年前冲破封锁来到严州,现在是八路军总部军工部技术员。

  他手里拿着一张简陋得可怜的地图,上面用铅笔圈画出几个模糊的区域那是陈远凭着记忆碎片和后世常识,向军工部提出的建议:“晋西北,特别是黄河东岸保德、兴县一带的山区,很可能有铝土矿。”

  铝,这个对大多数人还陌生的名词,在陈远口中,却是“未来天空的基石”、“比钢铁更金贵的金属”。

  提前走一步,提前进行勘探、准备,这是现在根据地需要逐步推进的工作。

  然而,在1941年的中国,哪怕是在地质学界,对山西铝土矿的系统认知也几乎空白。

  佟城接到的任务简单而艰巨:用双脚和地质锤,在广阔的晋西北山区,找到那种能提炼出铝的石头,并且必须是在当下根据地条件下,有可能开采和利用的矿点。

  “佟技术员,这‘铝土矿’到底长啥样啊?”队员小刘,一个参军前在煤窑干过的后生,擦着汗问。

  他们已经在山沟里转了快一个月,敲打过无数种石头。

  佟城蹲下身,捡起一块暗红色、质地较软的石头,用小刀刮了刮,露出里面浅灰白色的内里。

  “理论上,应该是这种……红土状或者豆鲕状的沉积岩,硬度不大,比重也轻些。主要成分是氧化铝,但往往和铁、硅混在一起。”他其实心里也没底,教科书上的描述和眼前的实际找矿,隔着千山万水。

  军工部的领导,只说了大概方向,具体在哪里,是什么样,得靠他们一寸寸土地去验证。

  陈远那里也没有具体的铝土矿地点。

  对于这种并不起眼的矿石,各地都送上来不少,但还看不出来哪里储量更丰富。

  风餐露宿的三个月,是佟城和地质队员们终生难忘的。

  他们跋涉在吕梁山余脉的褶皱里,攀爬陡峭的崖壁,探查裸露的岩层。饿了啃冰冷的窝头,渴了喝山泉水,晚上就在山洞或老乡的窑洞里和衣而卧。

  不仅要面对自然的艰险,还要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日伪军扫荡队和小股土匪。

  他们的伪装身份是“八路军测绘队”或“资源调查组”。

  进展缓慢而令人焦虑。

  他们发现过一些含有铝元素的岩石,但要么品位太低,要么埋藏太深,要么位于敌我拉锯区,根本无法开采。

  失望的情绪偶尔会蔓延。

  “佟工,咱们这么找,真能有结果吗?首长们会不会觉得……”有队员忍不住嘀咕。

  佟城心里也焦灼,但他记得离开长治前,领导握着他的手说的话:“佟城同志,你们这是在为咱们的将来摸家底。找矿,就像革命,不可能一蹴而就。要有耐心,更要有信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分析陈远提到的线索和有限的地质资料,结合走访当地老矿工、老石匠、放羊人得到的零碎信息,将重点锁定在保德县东部黄河沿岸的特定地层。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后初晴的下午。

  在保德天桥泉附近一条被山洪冲刷出的深沟里,佟城被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明显砖红色、且结构疏松的岩壁吸引了。

  他快步上前,用地质锤敲下一块,断面呈现清晰的豆状结构,手感较轻。

  他心脏砰砰直跳,取出随身携带的简易化验瓶,滴了几滴上去,观察反应。

  接着,他又做了简单的灼烧失重和比重测试。

  “是它!很可能是它!”佟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后续几天,他们对这片区域进行了初步勘探,发现矿体裸露较好,覆盖层不厚,沿沟谷走向有一定延伸,初步判断品位中等,但关键是易于露天开采,且靠近水源和已探明的煤炭点!

  这简直是天赐的厂址!

  佟城连夜整理资料,绘制了粗略的地质图和矿点位置图,派最得力的队员以最快速度送往兴县八路军总部和晋绥军区。

  佟城的报告,像一颗火花,落在了早已准备好的干柴上。

  晋绥军区司令部里,气氛热烈而审慎。

  刚刚被任命的晋绥军区工业部部长蒋崇和第一副部长李颉伯,马上组织了相关的建设工作。

  蒋崇,这位经验丰富的军工专家,指着地图上佟城标记的位置,语气沉稳而有力:“同志们,地质队的同志们在保德天桥泉地区,找到了初步符合要求的铝土矿。

  储量和品位有待进一步详查,但具备近期内小规模开采和试验性利用的条件。这是基础。”

  刚从延安率队前来加强晋绥军工力量的李颉伯接着补充,他手中拿着总部军工部转来汇总的“拜耳法”生产氧化铝的工艺流程说明。

  “总部和领导高度重视。铝金属的战略意义,关乎未来。总部指示我们,依托已发现的资源,在保密和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立即着手筹建一个小型的、实验性质的氧化铝生产厂。

  目标不只是产量,更重要的是验证工艺、培训骨干、积累经验,为未来可能的扩大生产做好准备。总部将给予必要的技术和关键材料支持,但主体建设要靠我们自己。”

  会场内,各职能部门负责人的表情严肃。

  后勤部门的同志算着粮食、经费的账;保卫部门的同志思考着保密和厂区安全;地方上的同志则考量着民工动员和土地协调。

  “困难肯定不小。”工业部政委章夷白开口,他主管思想政治和人事协调。

  “但再难,有我们长征难吗?有鬼子封锁难吗?总部把铝生产放在我们晋绥,是对我们的信任。铝这事,关系长远,我们现在挤一挤,苦一苦,是在为将来的胜利打基础。我的意见是,干!而且要快干,干好!”

  现在军工部的工作实际主要放在军火和装备制造上。

  从太行区调来的人员和设备,已经让晋绥根据地的军工发展起来。

  中央实际有意让晋绥军区向北发展,特别是雁北的清水河和红水流域。

  也就是向察哈尔地区和绥远扩展。

  这就需要晋绥根据地有更强大的军工生产能力,这样才能支撑战斗的消耗和损失。

  但增加铝生产,对于本就不富裕的晋绥根据地来说会有一定压力。

  副部长杨开林,负责具体生产和建设,已经开始了务实思考:“我同意。但必须明确,这是‘实验厂’,不是大工厂。规模要严格控制,一切从简,重点是走通工艺流程。

  我建议,成立铝生产工程指挥部,蒋部长、李部长挂帅,我具体抓基建和生产。从各兵工厂抽调最好的钳工、锻工、瓦工,从边区学校选调有化学、物理基础的学生娃,组成建设队伍。

  选址就定在保德天桥泉附近,那里地形好,有水源,有矿,有煤,相对隐蔽。”

  讨论的焦点很快集中到具体难题上:高压反应釜如何解决?烧碱从哪里来?电力如何保障?

  李颉伯解答:“反应釜的核心耐压内胆和关键密封件,总部会通过特殊渠道设法解决,但外壳、辅件的制造和安装,全靠我们自己;实在不行可以请求陕甘宁边区机械厂的支持,他们这两年发展很快,加工能力提升很大。”

  太行根据地的氯碱试验已经成功,可以提供一部分固态烧碱或浓碱液,但运输是最大问题,要想办法。电力……暂时不谈电力,咱们用锅驼机、水力、畜力,甚至人力!没有条件,创造条件!”

  蒋崇最后拍板:“好!意见统一了。就这么定。指挥部立即成立,我任总指挥,李颉伯同志、杨开林同志任副总指挥,章夷白同志负责政治动员和保卫。

  目标:用半年左右时间,在保德建成实验厂,产出第一批合格的氧化铝粉末。暂时不考虑产量,关键是掌握技术,练出队伍。要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把这个实验厂,建成我们晋绥,也是我们全军,现代铝工业的第一所‘学校’!”

  铝工业指挥部高效运转起来。

  佟城被正式调入指挥部,负责矿点详查和前期土法开采准备。

  沈宜民,那位来自北平的化学助教,也被总部急调而来,担任工艺总负责。

  建设队伍以水利工程队和矿区筹备处的名义,开进保德天桥泉附近的荒凉山沟石洼。

  这里远离主要道路,沟壑纵横,便于隐蔽。在当地党组织的全力配合下,动员了可靠的村民和部分部队工兵,开始了极其艰苦的创业。

  没有平整土地建高大厂房的条件,一切依山就势。

  储存和破碎矿石的工棚,是靠着山崖用木杆、茅草搭的。

  溶出、沉降、分解需要的池槽,是就地开采石块,用石灰糯米浆砌筑的,内壁镶嵌能找到的陶瓷片或涂抹厚厚的自制防腐涂料。

  最大的建筑是计划安装回转窑的棚子,也是半地穴式,上面用木料、蒿草覆盖伪装。

  从天空或远处看,这里只是荒山里几处不起眼的“土堆”和“窝棚”。

  1总部费尽周折运来的合金钢内胆和密封部件,被像珍宝一样护送到工地。但更大的外壳、加热炉、管道、阀门,由于太大没有办法制造,只能求助于陕甘宁边区。

  实际上陕甘宁边区也没有能力制造大的外壳,但是他们有经验。

  陕甘宁边区机械厂的老师傅们砌起烘炉,将钢板烧红,然后用木槌、石碾,喊着号子一点点砸出弧形。

  法兰盘用土法翻砂铸造,再放在机床上,切削打磨。

  他们倒是有管道生产。

  现在陕甘宁边区的火药厂发展也非常快速,不仅已经跟上浆水火药厂,还开展了接触法生产硫酸。

  铁管、阀门、接头等都可以生产。

  这也让工厂的建设更加快速。

  回转窑这是最大的技术挑战。

  沈宜民图纸上那个需要钢板卷制、机械驱动的回转圆筒,在晋绥根据地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好在陕甘宁边区已经可以制造锅驼机。

  以老钳工马师傅为首的技术骨干们,提出了惊人的办法。

  将窑体分成八段,每段用厚生铁分别浇铸成弧形“瓦”,再用加粗的铆钉拼接成一个粗糙但足够结实的圆筒。

  内衬的耐火砖,用本地的高铝粘土和焦宝石混合,自己制坯、自己烧窑。

  再用锅驼机驱动,就生成了根据地的回转窑。

  烧碱是拜耳法的血液。

  太行根据地氯碱厂生产的固体烧碱或浓碱液,被装入特制的厚陶罐或内衬防腐涂料的木桶,伪装成普通货物。

  这些货物由精锐的交通员和武装小部队护送,穿越太行山与吕梁山之间的沟沟坎坎。

  每一罐碱都来之不易,使用时必须精确计算,反复回收。

  白天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夜晚,在昏暗的油灯下,化工厂夜校在最大的窑洞里开课。

  学生是那些青年学员和好奇的老工匠,老师是沈宜民。

  他用最朴实的语言,将复杂的化学原理转化为大家能懂的比喻:“铝土矿是‘石头面’,烧碱水是‘神仙汤’,咱们那大铁罐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煮一煮,铝就化在汤里了,石头渣沉底。汤冷了,铝就变成白泥沉下来,再把这白泥放进那驴拉的‘八卦炉’(回转窑)里一烧,‘白面面’(氧化铝)就炼成了!”工人们或许记不住化学式,但明白了每个工序的目的。

  更多知识是在实践中学会的:如何看火候,如何控制压力,如何判断反应程度。

  时间在汗水和期盼中流过。

  1941年仲夏,当黄土高原上草木茂盛时,铝实验厂,这个由少量机械,更多的石头、陶缸、铁皮、木架和无数双手搭建起来的怪物集群,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全流程联动试车。

  从破碎矿石的轰鸣,到高压釜下炉火的熊熊,再到锅驼机缓慢而坚定的旋转,每一个环节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沈宜民守在最关键的高压釜旁,紧盯着那只珍贵的压力表。

  蒋崇、李颉伯、杨开林、章夷白等指挥部成员,全部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佟城则守在回转窑的出料口,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数天的煎熬等待后,当那洁白的、略带温热的第一捧氧化铝粉末,从简陋的冷却槽中流出,落入铺着干净粗布的箩筐时,整个山沟陷入了刹那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许多人扑上去,抓起那洁白的粉末,又哭又笑。

  沈宜民颤抖着手进行简易化验,结果虽不完美,氧化铝含量约85%,含少量杂质和水分,但这确确实实是根据地自己生产的氧化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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