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猎隼”是宝贵的核心技术资产,是空中力量的唯一火种,其设计蕴含的理念远超这个时代,轻易交出令人不舍。
另一方面,苏联提出的交换条件确实诱人,能极大促进根据地重武器和动力技术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需要考虑与苏联这个最重要的国际盟友兼意识形态老大哥的关系。
权衡再三,考虑到苏联坚持抗德的大局,以及“猎隼”图纸即便交出,以苏联目前遭受严重破坏、且设计思路迥异的工业体系,短期内也难以仿制消化,更不可能用来对付自己,组织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富有远见的决定:同意进行有限度的技术交换。
可以提供“猎隼”的全套设计图纸、部分气动计算数据和基本性能参数,但不包括最核心的发动机生产工艺细节、特种合金配方以及部分来自“公义铁匠铺”的特殊加工技术。
同时要求苏联保证图纸仅用于研究借鉴,不得转让第三方。
当然这也是经过那个公义铁匠铺的同意。
陈远对飞机这个图纸并不在意。
这架飞机的加工工艺和设计理念远超当前的加工水平。
不说粗糙的老毛子就是英国,美国现在也不可能仿制出来。
何况这种飞机用不了几年就会被淘汰的。
与其把它当宝贝藏在手里,不如提供出去换取一些合用的资源。
当厚达数十公斤、描绘着极其复杂精密线条的“猎隼”全尺寸设计蓝图、结构分解图、系统原理图以及大量计算书,通过特殊渠道运抵莫斯科,摆放在苏联中央空气流体动力学研究院和各大设计局专家们的面前时,引发的是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
简单的翻译,就让专家们从最初的怀疑,转为震惊,最后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和某种程度的自我怀疑。
图纸上展现的设计理念大功率液冷发动机的紧凑布局、先进的层流翼型、精心设计的后掠角、复杂的襟翼-副翼系统、紧凑而高效的武器安装、看起来极为“干净”的气动外形无不显示出设计者对空气动力学、结构力学和航空技术的深刻理解,其整体设计的前瞻性和完成度,远远超过了苏联当时正在研制甚至规划中的任何项目。
更让苏联工程师和工艺专家们感到无力的是图纸上标注的加工精度、材料规格以及一些奇特的结构设计要求。
许多公差要求以苏联当前遭受轰炸搬迁、生产秩序尚未完全恢复的航空工业水平来看,近乎苛刻。
一些轻量化、高强度的结构设计,他们能看懂意图,却想不出如何用现有的设备稳定地制造出来。
至于那些标注着特殊性能要求的材料,更是让他们挠头。
“这飞机……是真的能飞起来,而且飞得那么好的?”一位资深设计师喃喃道,他无法将图纸上这天马行空又严谨精密的设计,与情报中描述的、那片被称为“贫瘠山区”的中国根据地联系起来。
图纸交易完成了,苏联得到了一摞未来的技术资料,却也收获了一个更大的谜团和一种隐隐的懊悔他们用自己颇为珍贵的、但属于“现在”甚至“过去”的技术,换回了一面清晰映照出自身差距、却又暂时难以逾越的“未来”之镜。
他们隐隐感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山沟里那些人的潜力,或者,那里隐藏着某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或秘密。而“猎隼”的翅膀,已经不仅仅在华北的天空划过痕迹,也在遥远的莫斯科,投下了一抹复杂而意味深长的影子。
飞机的事情只是一段看似不起眼的插曲。
克里姆林宫厚重的橡木门内,烟雾比以往更加浓烈。
东线战事的巨大压力是永恒的背景音,但此刻,摊在斯大林面前的一份来自远东情报总局的绝密评估报告,却似乎散发着另一种灼人的气息。
这份报告迫使他将目光从基辅、斯摩棱斯克的地图上暂时移开,投向遥远的东方。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负责情报的委员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语调。
“我们必须彻底修正对中共,尤其是对其华北武装力量的评估。他们……发展速度惊人,已成不可忽视之战略力量。”
斯大林面无表情地示意他继续。
“控制区与人口:已确认中共在华北的晋察冀、晋冀鲁豫、晋绥,以及华东的山东等地,建立起稳固且连片的根据地,有效控制县城逾三百座,影响及控制人口,保守估计在七千万至八千万之间。这绝非游击区,而是具备完整行政、经济、动员体系的‘国中之国’。”
“军事力量:其八路军、新四军主力部队已普遍换装自产或改造的步枪、机枪及大量迫击炮,并证实已装备相当数量的自产身管火炮。
更重要的是,其战役组织与攻坚能力已证实可成建制歼灭日军师团级部队。华北日军已从攻势转为重点守备,其机动兵力被极大牵制。”
“工业与技术能力:此为最大颠覆点。其已建立起从采矿、冶炼到军工制造的完整产业链。
不仅能源源不断生产军火,更关键的是,现已确认,其具备独立研发与制造先进军用作战飞机之完整能力。
我们获得的‘猎隼’战机图纸及相关情报显示,该机型设计先进,制造精良,绝非偶然产物。其背后必然存在一个我们尚未完全了解,但已具相当规模的航空研发与生产体系。”
报告最后附上了苏联航空专家对“猎隼”图纸的简要分析结论,字里行间充满了困惑与挫败:“……其设计理念与工艺要求,部分已触及我国当前研究前沿,某些思路甚至更为大胆。
实现该设计所需材料与加工精度,对我国战时工业亦构成相当挑战。
可以断定,中共方面在此领域已非简单模仿,而具备了系统的、前瞻性的自主研发能力。”
长久的沉默。
只有烟斗偶尔发出的微弱嘶鸣。
钢铁的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结论:七八千万人口,歼灭师团,自产飞机。
这些词汇与他记忆里那个躲在延安窑洞、主要靠游击战和统战生存的“农民革命党”形象,产生了无法调和的、近乎荒谬的冲突。
一个农民党,怎么可能做到这些?这需要何等程度的组织力、资源整合能力以及……技术消化与创新能力?
他想起了苏德战争爆发后,自己曾急切要求八路军主力不顾一切向北发展,攻击张家口、包头,以“武装保卫苏联”。
当时严州方面的回复强调华北战场的战略重要性及自身发展的必要性,态度虽然恭敬但实质上婉拒了直接冒险北上的要求。
他当时认为这是缺乏国际主义精神与战略远见的表现。
但现在看来,中共选择在华北深耕,不仅实实在在地消灭了大量日军,更在血与火中锻造出了一支足以进行战略反攻的庞大军力,并建立了一个潜力惊人的后方基地。
从结果看,他们的选择,似乎……对自身发展更为有利,而客观上也确实将更多日军钉在了中国战场。
“太平洋战争束缚了日本海军的手脚。
”总参谋部的人谨慎地补充,“但日本陆军的核心,特别是关东军,仍是远东的巨大阴影。然而,现在八路军在华北的强势,使得日军不得不从关东军不断抽调部队南下填补战线,这极大地缓解了我们东部的压力,使我们能更从容地将西伯利亚的部队西调。
更重要的是,美国支援我们的北太平洋航线,其安全高度依赖日本海军无暇他顾,以及日本陆军被牢牢牵制在中国。中共力量越强,对我们这条生命线的保障就越有力。”
钢铁听懂了弦外之音。在苏联最危险的时刻,一个在东方能死死拖住日本陆军主力、使其无法北上威胁西伯利亚、也无法分兵切断北太平洋航线的强大力量,其战略价值怎么高估都不过分。
这不再是需要施舍和指引的“小兄弟”,而是一个能直接影响苏联生死存亡的、必须认真对待的战略盟友。
然而,这种“强大”与“独立”也让钢铁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尤其是报告中提到的,中共有向资源丰富的满洲发展的战略意向。
一个拥有近亿人口基础、强大军队和完整军工体系的政权,如果其势力范围与苏联远东接壤……
复杂的计算在钢铁心中快速完成。
当前,压倒一切的需求是稳住东方,确保日本这只老虎不会在背后扑来,并保障援苏物资通道畅通。
为此,必须全力巩固与这个突然变得强大的中国盟友的关系。
“告诉季米特洛夫同志,”斯大林最终指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共产国际与中共的沟通,必须以完全的平等、尊重和务实为基础。他们是经历了严酷战争考验、并取得了巨大成就的党,是苏联在东方最可靠、最强大的战友。”
“对严州的援助清单,重新审核。他们需要的稀有金属清单和部分弹药,只要不影响西线,可以尽量满足。要让他们感受到苏联同志真诚的友谊和支持。同时,”他停顿了一下。
“可以非正式地提出,我们愿意提供更先进的火炮技术或坦克设计方案,作为深入技术合作的开端,希望了解他们在航空等领域下一步的发展规划。注意,是合作探讨,不是索取。”
“至于他们在华北的发展,以及可能向东北方向的意向,”钢铁的目光变得深邃。
“予以乐见其成的表态。一个强大、友好、紧密合作的中国,符合苏联在远东的长远利益。当然,我们也要加强自身在远东的存在与合作。未来,在东北问题上,我们需要与严州的同志……建立更紧密的协调机制。”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苏联和国民政府的关系日趋冷淡,双方在共同敌人这一方面,已没有继续合作下去的基础。
苏联在更多方面便不需要再顾忌国民政府的脸面,更何况八路军的发展让他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当这份措辞前所未有地平等、甚至带着几分热切与推崇的电文,连同大幅扩充的实质性援助清单,从莫斯科发往严州时,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悄然转变。
第三百零四章北进
向东北挺进,不只是有冀东,几乎在同一时间,晋察冀、晋绥、平西、平北、大青山整个华北抗日根据地的北部边缘,都开始了类似的渗透行动。
一场以华北为基、向东北辐射的战略大渗透,正在开始。
毕竟东北已经沦陷了11年,能不能北上站稳脚跟,谁也不知道。
第一批渗透部队的困难,远超预期。
李队长率领的先遣支队,历经七天七夜的昼伏夜出,终于越过长城,进入热河境内。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来自关内的战士都感到心头沉重。
“集团部落”这是日伪在东北和热河推行的毒辣政策。
原本散居在山沟、坡地的村庄被强行合并,百姓被赶进用高墙、壕沟围起来的“部落”中。
每个部落只留一两个出口,有伪警察和自卫团把守,出入严格检查。
部落外的山区,则成为“无人区”,房屋被烧毁,田地荒芜。
“这比咱们在华北遇到的‘囚笼政策’还要狠毒十倍。”支队政委、老敌工干部老陶低声说。他曾长期在平西从事地下工作,见识过日军的残酷,但眼前这种将整片山区变成无人荒野的做法,仍让他感到震惊。
他们北上时,每人除了武器弹药,还背着三十斤炒面、五斤肉干、两双备用鞋。
这是他们能在关外独立活动一个月的口粮底线。
“同志们,”李队长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咱们这次北上,是往虎口里钻!关外的鬼子,比关内狠;关外的冬天,比关内冷!咱们这一百二十号人,带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在辽西打出一片天地,找到吃的,找到落脚点!”
他顿了顿:“怎么找?打鬼子的集团部落,端伪警察所,砸开日伪的粮仓!用敌人的粮食养活自己,用敌人的武器武装自己!咱们是种子,撒到黑土地里,就得自己扎根、找水、找养分!”
“出发!”
队伍如一股沉默的铁流,消失在向北的崇山峻岭中。
虽然节约着吃,但连续行军和寒冷天气消耗巨大,炒面已经见底。而眼前,是一个被高墙、壕沟围起来的“集团部落”前营子部落。
“队长,摸清了。”侦察员刘顺子回来报告,“部落里关着三百多户人家,有伪警察一个小队十五人,自卫团二十多人。鬼子每十天来收一次粮,前天刚收走,现在部落里存着下个月的口粮。”
李队长和政委陶明趴在山梁上观察。这个部落背靠山崖,只有前后两个门,墙高两丈,四角有炮楼。
“硬打伤亡大,”陶明皱眉,“但咱们必须打。不打,没粮;不打,老百姓不知道八路军来了。”
“打,但要巧打。”李队长指着后山悬崖,“你看,鬼子觉得有山崖就不用设防。咱们派一个班,夜里用绳索攀崖进去,打开正门,主力冲进去。”
当夜,月黑风高。
侦查班长王景带着十名精选的战士,利用夜色和绳索,悄无声息地攀上三十多米高的悬崖。
午夜时分,他们如神兵天降,出现在部落内,迅速解决了打瞌睡的哨兵,打开了正门。
敌人在关外,特别是热河等地,已经安稳了太长时间,戒备完全松懈。
李队长率主力直接冲进部落,伪警察和自卫团这才听到动静慌忙冲向宿舍。
面对的却是八路军的枪口。
战斗只持续了十分钟。十五个伪警察被击毙八人,俘虏七人;自卫团全部被俘虏。
支队无一伤亡。
打开粮仓时,战士们惊呆了:里面堆满了高粱、玉米,还有成袋的食盐。
先遣队把部落里的群众都挨家挨户地召集起来。
“乡亲们!”李队长站在火光中,对惊惶的百姓喊道,“我们是八路军,是关内的部队,是老百姓的队伍!鬼子把你们关在这里,抢你们的粮,我们要把粮还给你们!”
“你们真是关内的队伍?”有人惊呼道。
“是的。”
“是八路军?”
“八路军打进关外了?”
百姓们将信将疑,可是看着这些穿着正规军装的军人,他们感觉是真的。
太长时间他们没有听到关内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