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馏塔回流比保持住，塔顶温度注意监控。”钱志道吩咐道。
甲醇合成反应产生的粗甲醇含有水、杂醇等杂质，需要经过精馏提纯。
旁边的精馏塔也是大家伙，塔内填满了根据地陶瓷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烧制出来的陶瓷环。
“是！”另一个操作工大声应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控制室里的气氛紧张而期待。
只有仪表的指针在微微颤动，记录笔在缓缓移动的图纸上画出平稳的曲线，以及压缩机那永恒不变的沉重喘息。
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负责最终产品接收的工段长，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前煤矿工人，喘着粗气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捧着一个一升容量的细口玻璃瓶，瓶子里有大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
“钱工！出来了！真的出来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从成品冷凝器出来的，我接了！您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玻璃瓶上。
钱志道小心翼翼地接过瓶子，凑到观察窗透进来的光线下。
液体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悬浮物。他拧开瓶盖，用手轻轻在瓶口扇了扇，一股更加清晰的、略带刺激性甜味的气息飘入鼻腔。
他倒出一点点在手掌心，用手指捻了捻，感受着其特有的滑腻感和挥发性。
“取样，测密度，测沸程！”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命令。
周明立刻拿来简易的比重计和一套土法蒸馏装置。
经过测量，液体密度约为0.791克/立方厘米，蒸馏时，绝大部分液体在64-65摄氏度之间馏出。
“是甲醇！纯度可能接近90%！”周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先别高兴太早。”钱志道深吸一口气。
“送一部分去分析室，做更精确的成分分析。另一部分，”他看向络腮胡子工段长，“按之前演练的流程，与储备的直馏汽油按比例混合，准备做发动机台架测试。”
“是！”工段长接过瓶子，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快步跑下楼去。
钱志道走回观察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沉默运转的钢铁设备。
锅炉房巨大的蒸汽轮机带动着发电机，为整个厂区提供电力；煤气化炉在恒定地吞入破碎的本地烟煤，吐出炽热的粗煤气；净化、变换、压缩、合成、精馏……一道道工序如同精密的齿轮，在动力驱动下，在根据地工人生涩但越来越熟练的操作下，终于咬合、运转了起来，将黑色的煤炭，变成了这清澈的、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液体。
这不是简单的液体。这是动力，是血液，是猎隼能够持续翱翔、撕碎敌寇的保证。
“这只是开始，甲醇。”钱志道低声自语，眼镜片后的目光看向厂房另一侧尚未安装完成的区域。
那里预留了甲醇制汽油反应器的位置。按照设计，纯度合格的甲醇将在那里，在另一种神奇的催化剂作用下，一步转化为高辛烷值的汽油。那才是最终的目标。
但今天，产出合格的甲醇，已经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第三百二十章跟永利合作
1942年4月，仰光失守不仅切断了西南大后方的交通，也断绝了永利川厂从美国进口化工设备的运输通道。
永利的人，一直想恢复他们在南京厂采用的工艺。
也就是采用当时世界最先进的哈伯法合成氨工艺，需要高压反应塔200个大气压以上、铁催化剂及一整套复杂的原料气制备与净化系统。
这样可以生产合成氨和碱、硝酸。
可是这一下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虽然现在有一家恒源字号可以提供一些稀缺设备，但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恒源字号能够提供这么一套设备。
此时永利川厂建设陷入更大的困境，合成氨系统依然停留在纸上，纯碱生产也因各种配套问题而举步维艰。
人心浮动，前途渺茫。
国民政府在拨款上不断设置障碍，也让川厂上下，感觉自己空有一腔的热血，却无处播撒。
这时肖林再次拜访了李烛尘。
自从上次拜访过他后，组织派人去厂里动员了一些技术人员和工人，但大部分技术人员和工人对于北上还非常犹豫。
他们不太相信去根据地能够发挥他们的所长，只有一些对国民政府已经彻底失望的工人和技术人员被动员走了。
组织认为现在是更好的时机。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货物样品，看到范旭东也在，他在寒暄后，屏退左右，递上了一个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文件袋。
“李经理，范先生，这是北边朋友托我转交的。他们听说永利诸位先生为国辛劳，处境艰难，感佩不已。他们也在筹办化工，有些浅见，想请诸位方家指正。”肖林语气诚恳。
李烛尘疑惑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整理得极为工整的技术资料，首页标题是《煤基合成氨、硝酸、纯碱/烧碱联合生产示范方案纲要》。
范旭东好奇地也看了过来。
起初，两人只是随意翻阅，但很快，他们的目光凝固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中压合成？150大气压？这……这能行吗？设备要求……”李烛尘是搞生产和建设的，一眼就看出了关键。
压力比他们之前的南京厂压力要低。
“可行。他们似乎有办法解决特种合金和高压设备制造。”肖林指着材料中关于合成塔、压缩机关键部件材料性能的描述。
那些数据指标，甚至超过了他们战前使用的美国货标准。
新碱法！他们怎么有这么详细的工艺，还提出了基于新型耐蚀材料的设备解决方案？
范旭东更关注联合制碱部分，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和侯德榜这几年针对大后方没有便宜盐可用的情况，一直考虑用其他方法生产碱。
只是在川厂，因条件所限，试验都困难重重，一直没有试制生产成功。
而这份方案，不仅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还在工程细节上提出了诸多切实可行的优化，特别是针对设备腐蚀这一最大难题的解决思路，让他拍案叫绝。
这实际上就是平台总结了前人的经验，进行了一定优化而成。
“空气深冷分离、耐硫变换、热钾碱脱碳、甲烷化……流程设计很完整，也很务实，不是纸上谈兵。”李烛尘越看越心惊，这方案绝非外行所为，其对技术细节的把握、对现实条件的考量，显得异常老道。
“他们真有把握搞到这些特种材料？制造这些设备？”范旭东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肖林。
“范先生，李经理，”肖林压低了声音，“货源的情况，二位已经见识过一些了。实不相瞒，那些合金、仪表、阀门，包括之前的铂铑丝，都来自同一条渠道，他们有能力完成。
他们承诺，如果合作，示范工厂所需的所有此类关键设备、材料、催化剂，他们可以提供。”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
范旭东和李烛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犹疑，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希望。
从美国引进设备的路已经走不通了，而且没有参加战争后，购买这种物资根本也不可能，现在要想继续进行合成氨、碱、酸生产，只有这么一条路了。
“他们都有了设备，为什么不自己生产？”范旭东缓缓问道。
“人才和经验。”肖林直言不讳。
“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方案，也有解决核心硬件的能力，但他们极度缺乏有大型化工厂设计、建设、开车、运行经验的技术专家和工程师。
他们希望，永利能够派遣一些专家，前往指导，甚至主持这座示范工厂的建设和技术工作。
作为回报，他们愿意支付丰厚的酬劳，提供尽可能好的工作和生活条件，并且愿意在技术上进行深度交流，包括碱法的进一步完善和工业化。”
为了尽快建立自己的工业化合成氨生产，组织上也是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
现在根据地人才匮乏的情况极为严重，许多学习操作一两年的青年，都开始独当一面。
这里面自然会出现许多问题，乃至于死伤。
找国内熟练操作生产的团队来负责项目，自然能一下子降低许多风险。
同时还可以进一步把民族资产阶级里，一些热心工业建设的人才，拉到这边，为我所用。
“去哪里？严州？还是？”李烛尘追问。
他还真有些动心了，这也不能不让他动心。
“山西。”肖林给出了明确的答案，“那里相对稳固，资源丰富，靠近煤矿和盐池，也安全。”
山西！现在基本都是八路军的地盘了！八路军在山西把鬼子围在了太原周边，追着鬼子打，这可是抗战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
现在大后方许多人谈论起这件事情了，都是一副无法相信的样子。
日本人追着国府打，就是让大后方人们一直以来非常难受的事情。
许多人生怕鬼子再次打进来。
可是这些鬼子在华北却被八路军给围了起来。
想着国府前些年还把共产党追到了大西北，可这才几年呀！共产党就能够追着鬼子打。
这都让他们极为想不开。
就有小道消息说共产党投靠了苏俄，获得了大量的援助。
可许多知道一些消息的人却根本不信，因为国府前些年也是大把收到苏俄的支援，也没见国府这么打败日本人呀！
这其中内情大家怎么也想不通。
现在居然要建合成氨工厂，这更让范李两个人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比他们之前猜测的陕西更深入那边，风险无疑更大了。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范旭东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可以。”肖林似乎早有准备，“他们还有一个提议：如果永利有意，可以先派一个技术考察组，以商业考察或者技术咨询的名义，北上一行，亲眼看看他们的准备情况，以及那边真实的环境。路费、安全，由他们负责。”
这个提议更加大胆，但也更具诱惑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范旭东和李烛尘没有当场答复，但肖林知道，说已经说到如此，接下来还要看对方的考量。
接下来随着太石战役结束，日本第一军被全歼，八万日军死在太行山上，许多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场战役对大后方的影响，绝对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
国府也就只能控制明面上的舆论，而暗地里，大家都传开了。
这个战果在传说中已经变了样子，有人说一战消灭日军二三十万，有人说冈村宁次都被打死，还有人说八路军马上要收复北平了，华北要光复了。
大家都往好了说，大有一副明天鬼子就会被赶走，大家可以归乡的架势。
反正有人想反驳，也解释不了太原都被收复的事实。
逼迫后来国民政府控制的报纸和广播，也不得不出来发送一段简短的新闻稿，以避免小道消息越传越邪乎。
但国府只是说第二战区收复太原，一字不提八路军和歼敌数量。
但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样一来，大家普遍感觉抗战用不了一两年就会结束了。
但是这抗战，要是让共产党打完的，也让大后方许多人有些无法接受。
只是范旭东和李烛尘对于此事却不这么看。
愿意支持民族的工业发展，这个组织也许可以看看。
他们就派出谢为杰带着一支十余人组成的技术小组，以考察西北工业资源为名北上。
只是此行的路并不是很顺畅。
国府现在已经加强了西北、晋南、河南等地的守备。
在地下党的协助下，他们历经周折，终于在6月踏入了山西境内的八路军控制区。
自踏入根据地那一刻起，迥异于重庆的景象便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