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虽不平坦,但修缮得认真,沿途可见扛着铁锹、唱着歌的民兵和百姓在维护路基,而非国统区常见的破败与无人问津。
村庄的土墙上刷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加紧生产,支援抗战”的标语,字迹或许粗粝,却透着股蓬勃的生气。
田地里,庄稼长势不错,虽然工具简陋,但田间管理显得细致。沿途的集镇,市面不算繁华,但粮、布、盐等基本物资的供应看起来比重庆稳定得多,价格也未见国统区那般疯狂的飞涨。
人们的面色虽有菜色,但眼神里少有那种在重庆常见的、对时局和生计的麻木与绝望,反而有种忙碌的、有盼头的劲头。
特别是他们刚刚从河南过来,看到那边的百姓跟这里一比,更是天差地别。
怪不得现在许多河南老百姓向北逃荒。
进入位于长治附近、被严格保密的太行工业区筹备处核心区后,这种对比更加强烈。
这里没有渝州官场上那种奢靡与寒酸并存的诡异景象,也没有永利川厂工棚里那种沉郁的困顿。
一切都显得非常简陋,却又秩序井然,充满建设的热情。
他们被安排在几孔干净、坚固的民房里,虽然家具只有木板床、粗木桌凳,但被褥厚实,窑洞干燥保暖。
饮食以小米、高粱、杂面为主,配上时令蔬菜,偶尔有几片腌肉,谈不上丰盛,但分量足,能吃饱。
接待他们的干部和工作人员,穿着打补丁但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态度热情而朴实,办事效率极高,答应的事从不拖延推诿,也绝无索贿、研究研究之类的官僚做派。
“这里……有点不一样。”一天晚饭后,谢为杰对同来的姜圣阶低声感叹。在重庆,永利为了申请一点建设贷款或物资配额,需要层层打点,看尽脸色,往往还徒劳无功。
而在这里,他们提出的最基本的工作和生活需求,哪怕是一沓绘图纸、几支好用的计算尺,对方都会尽快找来,绝无二话。
次日,正式的接触在会议室开始。出面的是军工部副部长刘鹏和化工研究室王锡嘏工程师。
没有多余的寒暄,刘鹏开门见山,表达了八路军亟需建立基本化学工业以支持抗战和民生的愿望,对永利的技术和管理经验求贤若渴。
接着,王锡嘏拿出了厚厚一摞技术文件,《晋冀豫根据地合成氨、硝酸、纯碱/烧碱联合生产方案(煤路线)》,是最新修订的详细版本。
谢为杰等人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仔细翻阅,越看越心惊。
这绝不是外行的臆想,而是一份极其专业、甚至相当先进的工厂设计方案!
从中压合成氨流程的选择,到侯氏联合制碱法的详细集成,再到针对战时根据地条件所做的各种务实简化与变通,无不显示出设计者对现代化学工业有着深刻的理解,且对建设面临的现实困境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
然而,震惊之余,强烈的疑虑也涌上心头。
许多设备的材料从哪里来?根据地能否加工制造出来?
谢为杰指着图纸和物料清单,抛出了一连串尖锐的问题。
“王同志,方案很专业。但恕我直言,这些都是纸上谈兵。最核心的问题在于材料!
150个大气压的合成系统,高压反应釜的内衬材料、高压管道的无缝钢管、压缩机的气缸和活塞环、高温高压阀门这些特种合金钢,你们从哪里来?
还有合成触媒的配方和制备,硝酸工段的铂金网,联碱系统耐腐蚀的设备内衬这些都不是有决心就能变出来的。
我们在四川,就卡死在这些东西上!你们在山西,被重重封锁,怎么可能解决?”
他的问题也是其他永利技术人员共同的疑虑。
大家都看着刘鹏和王锡嘏。
王锡嘏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谢工程师问到了关键。材料问题,确实是我们这套工程的核心,也是这个方案能否落地的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不过,我们可以解决。”
“解决?怎么解决?”谢为杰根本不信,“凭空变出来吗?”
“不是凭空。”王锡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根据地的工业制造能力,完全可以达成,请给我们一点时间。五天。五天后,请各位工程师再来这里,我们会针对你们提出的主要材料问题,提供相应的样品和初步的性能数据。到时候,各位可以亲自检测、评判。”
五天?谢为杰和同伴们面面相觑,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们看到刘鹏和王锡嘏脸上那份平静的自信,不像是虚张声势。
而且,对方既然敢让他们这些行家来实地看,还许下这样的承诺,或许……真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门路?
“好,我们就等五天。”谢为杰压下心中的疑惑和一丝荒谬感,决定拭目以待。
接下来的几天,谢为杰一行人在根据地的安排下,参观了正在建设中的利生机械厂、纺织厂、火柴厂。
这进一步加深了他们对根据地组织能力和朴素作风的印象,但关于那些特种材料的疑惑,始终悬在他们心头。
第五天,他们再次被请到那间会议室。
长条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样东西,每样旁边都附有一张简单的说明卡片。
谢为杰一眼就看到了那块泛着特殊金属光泽的板材与他之前在渝州见过的、肖林提供的内衬合金样品极其相似,但似乎更大、更规整。
旁边还有几段不同直径和壁厚的无缝钢管,表面处理得相当光洁;几个显然是高压阀门的阀芯和密封件,材质特殊;
几个陶瓷罐,标签上写着“合成氨催化剂A型(Fe-K-Ca-Al-O)”、“耐硫变换催化剂”;
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银灰色的粉末,卡片上标注着铂铑合金粉(Pt:Rh=9:1);
甚至还有几片明显是用于耐酸设备内衬的、颜色暗沉的合金试片。
“这……这是……”姜圣阶抢步上前,拿起一段钢管,仔细端详切割面,又用手指弹了弹,倾听声音。
他是机械专家,对材料极为敏感。
“这些都是样品。”王锡嘏开口道。
“按照各位上次提到的关键材料清单准备的。成分、热处理状态、初步的力学性能数据都在卡片上。更详细的检测报告,如果各位需要,我们可以提供。
设备条件有限,但基本的硬度、强度、耐腐蚀性快速测试,各位可以在这里当场进行,我们提供简单的设备。”
谢为杰的手有些颤抖,他拿起那块合金板材,又看了看那些阀门零件和催化剂,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装铂铑粉的小瓶上。
这些东西,在渝州是让他们寝食难安、求之不得的拦路虎,在这里,竟然真的在五天内,像变戏法一样摆在了面前!而且看品相,绝非粗制滥造。
“这些……都是从哪里……”他下意识地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肖林隐约提过的特殊渠道,想起对方一直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应该是八路军的机密,不该问,也不能问。
重要的是,东西是真的,至少从外观和初步判断上,具备了解决那些关键瓶颈的可能性!
刘鹏对他的问题也只是微笑不语,心里实际上也一直有这个疑问。
现在怀疑依然存在,但那份不可能的坚冰,已经被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激动和巨大好奇的复杂情绪。
但不管怎么说,这趟考察不虚此行。
接下来的会谈,气氛彻底变了。
刘鹏提出了正式的、具体的合作建议:“我们诚挚邀请永利公司的专家,与我们共同建设这座示范工厂。我们出地、出人、出建材和劳力、出资金,并负责解决刚才各位看到的那些关键材料和核心设备的供应。
永利方面,出技术、出管理、出核心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团队,负责工厂的详细设计、设备安装调试、工人培训和初期的生产管理。”
这是根据地党组织定下来的方案,不只是跟永利合作如此,跟其他商人合作也是如此。
他停顿一下,加重了语气:“工厂的所有权和管理权,可以根据地政府为主,但技术决策和生产指挥,以永利的专家为主。
我们可以签订正式的协议,保障各位专家的薪酬待遇,绝不低于你们在永利的水平,并以实物和边区货币结合,确保购买力。
同时,保障各位在根据地的研究自由和工作条件。工厂建成稳定运行后,是去是留,尊重各位的个人意愿。”
这是一个极其优厚、也极其大胆的提议。
等于是八路军出钱出资源,请永利来帮他们建一个化工厂,并给予技术主导权。
谢为杰心潮澎湃。
作为一个技术专家,他太渴望能亲手把图纸上的工厂建立起来了,尤其是在看到那些关键材料样品之后,这个梦想似乎触手可及。
但兹事体大,他个人无法做主。
“刘部长,王同志,这个提议……对我们技术人员而言,吸引力巨大。”谢为杰斟酌着词句,“但此事关乎永利公司的整体策略和众多同仁的前途,我个人无权决定。必须请示范总经理和李经理。”
“理解。”刘鹏点头。
“我们已准备好详细的合作方案草案,请谢工带回四川,面呈范旭东先生和李烛尘经理。我们也会通过我们的渠道,与范先生、李先生保持沟通。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感谢各位不远千里而来,也感谢永利公司在民族化工事业上的卓越贡献。”
谢为杰带着复杂的心情和那份厚重的合作方案,以及一小部分关键的样品和更详细的技术说明,秘密返回了渝州。
永利川厂高层内部,为此进行了激烈而秘密的辩论。范旭东、李烛尘等核心人物反复权衡。
反对者认为风险太大。
深入共产党根据地,政治风险不可预测;虽然对方展示了部分能力,但大规模建设的可靠性存疑;可能影响与国民政府的关系。
但支持的理由更为充分且迫切。
在四川,工厂建设因物资匮乏、官僚掣肘已近乎停滞,空有抱负无法施展。
而对方不仅拿出了完整先进的技术方案,更展示了解决最核心材料瓶颈的惊人能力!
合作建厂,不仅能将永利的技术积累付诸实践,为抗战生产急需的物资,更能保住这支宝贵的技术队伍不因困顿而散失,甚至可能探索出一条新的发展路径。
对方给予的技术主导权和优厚条件,也显示了极大的诚意。
最重要的是,那些实打实的样品,说服力太强了。
谢为杰、姜圣阶等人以自己的专业信誉担保,那些材料是真实且高水准的。
经过数轮密商,并再次通过与地下党沟通细节后,永利方面最终做出了决定:同意合作。
深秋时节,李烛尘以赴西北考察碱矿及商业合作为名,秘密离开重庆,辗转北上,亲自前往太行山根据地。
在根据地,李烛尘代表永利化学工业公司,与根据地政府方面的代表,经过紧张而务实的谈判,最终签署了一份秘密的《合作建设太行化学工业示范工厂协议》。
协议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工厂的管理架构、利润分配原则、技术人员待遇与保障等关键条款。
其核心是:根据地提供一切建设条件和普通物资,并保障关键特殊材料的供应;永利派遣以谢为杰、姜圣阶为首的技术管理团队,全面负责工厂技术工作;工厂性质为抗战联合工业实体,产品优先保障抗日军事和民生需求。
签字仪式非常简单。没有香槟,只有清茶。李烛尘握着笔,心情激动而复杂。
他知道,这笔落下,不仅意味着一座工厂的诞生,更可能意味着一支中国化学工业火种,在贫瘠却又充满希望的太行山上,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开始燃烧。
第三百二十一章搬迁和太原钢铁
1942年7月,沟子村,燧火平台所在矿洞。
燧火平台静静地立在矿洞深处。
在昏暗的灯光下,它那亚光灰色的外壳流线而冰冷,形似一个标准的金属集装箱,却又与周遭粗糙的岩壁、杂乱堆放的矿石和半成品部件格格不入。
几道幽蓝色的光带在其表面缓缓脉动,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那是它运作的韵律,也是这座未来黑灯工厂唯一可见的生命迹象。
它无需锅炉,无需工人,只需电能与原料,便能在其内部难以理解的亚空间中,完成从原子级重构到精密成品的全过程。
过去数年,八路军急需的枪管、炮弹引信、子弹底火、机床核心、硬质合金刀具、电台精密部件,乃至如今源泉化工厂和猎隼战机最关键的耐压内件、特殊催化剂、航空仪表与发动机核心,皆源于此。
但它有个苛刻的胃口需要清洁的电能,即绿电。
沟子村及周边布设的小型水轮机与风力发电机群,便是为满足它而建。
这也限制了它的产能,更决定了它的位置必须靠近电网。
如今,陈远认为,是时候让它挪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