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295节

  山西的根据地已空前稳固,日伪势力被压缩在点线,国民党军亦难构成实质威胁。

  当初选址于此的绝对隐蔽优势,如今正转化为运输不便的劣势。

  沟子村地处太行东麓深山,道路险峻。

  以往输出零件、小型备件尚可,但当需要将猎隼那近吨重的V-12液冷发动机整体运出,或是未来合成氨工厂庞大的合成塔、压缩机核心时,这崎岖山路便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将大件拆散运输再组装,性能与可靠性必然大打折扣。

  陈远就将目光投向了太行西麓,山西腹地。

  他在布设风机阵列时考察过,辽县与和顺交界地带,靠近已初步连通的公路网,也处于根据地电网规划的一条支线上,距离长治、太原等潜在工业与资源中心都不算太远,位置相对隐蔽。

  将平台转移至此,可兼顾便捷与安全,短期内无需再动。

  但平台的迁移非同小可。

  它不仅关系到无数核心部件的生产连续性,其存在本身便是机密。

  迁移需要周密的计划、绝对的安保,以及军工部的全力支持与协调。

  陈远起草了详细的迁移申请与计划,重点阐述了转移的必要性、选址理由、对当前生产的影响评估以及所需的安保与电力接驳安排。

  报告送到了军工部部长阚思俊的案头。

  阚思俊看着报告沉思良久。

  公义铁匠铺要转移,他并不意外。

  事实上,随着根据地的扩张和军工生产的膨胀,沟子村的运输瓶颈日益凸显,总部早有此议。

  只是,铁匠铺不是军工部下属的单位,同时铁匠铺的具体情况,始终笼罩在迷雾中。

  陈远从未明言,大家也恪守纪律,不问不该问的。

  但那些远超时代的技术和源源不断的精密产品,始终是个巨大的谜团。

  如今,这个谜团的核心或许将要主动呈现一角。

  “去看看。”阚思俊对身旁长期与陈远对接的杨富云说道。

  是时候,亲眼确认一下了,要说他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压抑着自己的好奇。

  他好奇,杨富云更为好奇,四五年了,他都不知道陈远这家伙怎么搞出来这么多的设备技术资料。

  当初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这家伙技术多么好呢!可是渐渐发现那都是幌子。这些年他连幌子都不做了,大张旗鼓的开始使用。

  这是信任也是让他个人一直看不懂的地方。

  希望这次他应该能够坦言一些。

  数日后,他们到来,正看着这里的工人们在打包生活用品。

  几年下来,哪怕大家的生活非常朴素,还是积攒下来不少个人用品。

  陈远看着他俩过来,就道:“阚部长杨处长你们来了。”

  “来了,你终于要挪窝了。”

  “不挪窝不行了。”

  “那你们也来看看吧。”

  到了这时,平台的秘密似乎也没有继续隐藏下去的意义了。

  陈远过去倒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他尽量减少外人接触它的机会,那时任何有消息透露出去,都可能引起敌人进行疯狂的进攻。

  现在情况要好得多,哪怕鬼子再疯狂也不可能进入山西根据地了。

  陈远都想到关东军大举入关的可能。

  阚思俊和杨富云跟在陈远身后,第一次踏入了平台所在的核心区域。

  原本里间的门很小,现在为了方便物资进出,已经扩大了很多。

  铁门被拉开,灯也被打开。

  当那个沉默的、流线型的金属造物完全呈现在眼前时,两位也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没有想象中的庞大厂房、轰鸣机床和忙碌工人,只有一个静静矗立、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箱子。

  陈远没有过多解释平台的来历那超出这个时代人的理解范畴。

  他只是走到控制区域,平静地发出指令:“平台,显示当前制造任务猎隼第10批次飞行仪表完成状态,并执行成品输出。”

  随着他的话语,平台上方空气中亮起一片柔和的光幕,复杂的三维结构图、飞速滚动的数据流清晰显现。

  紧接着,平台侧面突然出现一个开口,悄然滑出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精密部件。

  陈远拿起其中一个,递到阚思俊手中。

  那是一个高度集成的飞行仪表组件,陀螺仪、空速表、高度表精巧地组合在一起,玻璃罩下的指针和刻度精细得令人惊叹,金属外壳泛着冷冽而均匀的光泽,是任何现有根据地工厂乃至他们见过的任何外国产品都无法企及的工艺水平。

  “这……就是从这里面……直接出来的?”杨富云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光幕和那个托盘。

  他接触公义铁匠铺最久,震撼也最深。

  “是的。”陈远点头,简单地演示了如何通过预设指令调取图纸、输入参数、启动制造流程。

  他提到平台能理解语音、文字指令,并需要消耗电能和指定原材料。

  “它内部是一个……特殊的制造空间,我们理解为亚空间,几乎能完成从矿物提纯到最终成品的所有工序。但这一切的基础,是充足、稳定的绿电。”

  绿电是什么,他们两个倒有一些理解,公义铁匠铺这周边所有的水电,风电还有山坡上布置的那些黑板子发出的电全部给了这个家伙。

  但根据地明明有火力发电制造的能力,他却一点不用,大概就是那个火电不绿吧?

  阚思俊紧紧握着那个冰冷的仪表组件,心中的感慨万千。

  所有之前的疑惑、猜测,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超越时代的景象所证实或推翻。

  这不是什么秘密专家团队,也不是什么古代秘术,这是一种完全超乎想象的存在,或者一种来自未来的、具象化的生产力。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将仪表组件小心地放回托盘,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他转向陈远,语气郑重,“陈远同志,感谢你的信任。也感谢……它对我们事业的巨大支持。”

  “关于转移,”阚思俊迅速切换到实际问题的思考。

  “你的分析和选址,我完全同意。沟子村已不适合作为支撑山西全局的核心支点。辽县与和顺之间的位置,兼顾了交通、电网、安全与辐射范围,是理想的新址。

  安保问题,总部会负责,我将亲自协调,调派可靠的警卫力量,构建三层警戒圈,确保转移过程和新址的绝对安全。电力接入,电力处会全力配合,提前铺设专线,确保平台抵达后能以最快速度恢复运行。”

  “生产衔接呢?”杨富云更关心这个,“转移期间,制造肯定会中断。‘猎隼’的发动机、合成氨项目的核心反应器、还有前线急缺的无线电零件……”

  “所以需要周密计划。”陈远调出平台的任务队列,“未来七天,平台将集中产能,优先完成已下单的所有最紧急部件,包括猎隼两架机的全部核心部件、合成氨项目第一阶段所需的特种合金内件和压缩机核心。

  完成后,平台进入低功耗待转移状态,存储电能。转移过程预计需要两到三夜,利用夜色掩护,平台可以低空悬浮移动,我随行操控。抵达新址后,如果电力接驳顺利,一天内应可恢复基本运行。”

  “三天左右的断档……”阚思俊沉吟片刻,决断道。

  “可以承受,也必须承受!为了长远的便利和更大的产出,这个代价值得。老杨,你立刻着手,统筹各部,列出未来十天绝对不能断供的极急清单,与陈远同志核对,务必在转移前全部完成。

  我回去就召开会议,部署转移的警卫、路线、疏散和接应方案。新址的初步整备和电网接口建设,立即启动!”

  离开矿洞时,夕阳将太行山的群峰染成金红。

  阚思俊驻足回望那看似普通的山峦,心中波澜起伏。

  他知道,几天之后,这个深藏于此、默默为抗战造血数年的心脏将开始一次静默而关键的迁徙。

  这不仅是地理位置的移动,更是八路军核心军工生产力的一次战略前出,是为了支撑那日益庞大和复杂的猎隼战机、源泉燃油以及即将展开的、更为基础的合成氨、酸、碱宏大计划,所做的一次必要腾挪。

  ……

  5月27日,从根据地跟着工业系统接收干部们一起前来的伍禅从卡车上下来,踩在西北炼钢厂现在应该叫太原钢铁厂筹备处的地面上。

  这满是碎砖烂铁和黑色粉尘的地面上。

  作为现柳沟钢铁厂的厂长兼总工程师,他接到总部命令,立即赶赴太原,接管这座日军留下的、山西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并尽快恢复生产。

  命令非常简单:“摸清情况,稳住人心,修复设备,力争在最短时间内,让高炉重新流出铁水,平炉重新炼出钢来。”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工厂,却又顽强地显示着曾经的生命。

  高耸的烟囱静静矗立,庞大的高炉、热风炉、平炉车间、轧钢厂房像疲惫的巨兽匍匐着。

  军工部已经进行了初步摸底,认为可以快速恢复生产。

  只是厂区内随处可见激战留下的痕迹:炸塌的围墙,布满弹孔的厂房墙壁,扭曲的管道和天车轨道。

  设备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土,许多地方能看到匆忙破坏的痕迹被割断的电缆,被砸毁的仪表盘,被塞入异物的齿轮箱。

  空气中,除了硝烟,还有一种冷却的金属和烧结矿混合的、特有的工业气息,只是此刻这气息是凝滞的。

  伍禅没有先去筹备处办公室,而是带着从柳沟跟来的几个技术员都是当年跟着他在山沟里一点一点建起小高炉和转炉的年轻人。

  他直接走向厂区深处。

  他们避开主路,沿着铁轨和管道廊架,仔细查看。

  他看得很细,不时停下来,摸摸冰冷的炉壁,检查一下被破坏的阀门,或者蹲下身子,用手拨开地上的浮灰,察看基础的状况。

  同行的年轻技术员小王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小鬼子,临走还不忘祸害!”

  伍禅没说话,只是用随身带的小本子记录着,用简图标注。

  他心里清楚,日军撤退仓促,加上地下党领导工人进行了有组织的斗争和拖延,破坏并不算彻底,更多是“瘫痪性”的,而非毁灭性的。

  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让这座饱经掠夺式生产、缺乏维护、又被最后折腾了一番的庞然大物,重新协调运转起来。

  接下来几天,伍禅和他的小组,加上原厂地下党负责人老郭召集起来的几十名可靠老工人,开始了全面细致的清点和评估。

  他们钻高炉,爬平炉,下地沟,查线路。

  伍禅扎实的工程图纸功底派上了用场,他们找到了部分残存的日文技术图纸和操作记录,结合老工人的回忆,逐渐拼凑出设备的具体情况和损坏清单。

  两座高炉,特别是那座287立方米的,炉缸内残存的铁水和渣子已经冷凝,必须组织人力艰难地清除;

  热风炉的格子砖有部分烧融堵塞;

  上料系统和鼓风机被不同程度破坏。

  两座30吨平炉,炉体结构尚可,但蓄热室损坏严重,倾动机构和仪表盘被砸。

  轧钢机的部分轧辊有损伤,主电机需要大修。

  发电厂和焦化厂的设备也有不同程度的问题。

  人员情况更复杂。

  厂里原有中国职员约二百,工人两千四百余,技术工人约占七成。

  日军占领时期,管理和关键技术岗位全由日本人把持,中国工人被压在底层,干最苦最累的活,稍有反抗即遭残酷惩罚,技术传承几乎断绝,只有少数心灵手巧又善于观察的工人偷偷学到些皮毛。

  如今日本人跑了,工厂瘫痪,工人生活无着,人心惶惶,既有对八路军解放的欢欣,更有对未来的迷茫和养家糊口的急切焦虑。

  此外,还有一批没来得及撤走或主动留下的日本技术人员和家属,约二十余人,被集中安置在原来的日籍职员宿舍区,由部队看守。

  他们中,有原厂的工程师、技师,也有家属。

  这些人情绪普遍低落,有的充满敌意和恐惧,有的则显得麻木漠然。

  “老郭,工人的情况要尽快稳定。”伍禅对老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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