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官土桥一次中将盯着地图,一言不发。参谋长中泽三夫少将站在旁边,额头冒汗。
“菏泽丢了,守军玉碎。曹县告急,郓城告急,巨野告急。”土桥一次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八路是要打整个鲁西。不,是要切断津浦路,把我们华北和华中割开。”
“司令官,”中泽三夫小心地说,“是不是从徐州调兵?或者请求北平……”
“北平?”土桥一次冷笑,“北平的部队能动吗?八路军在冀中、察哈尔天天搞破袭,华北方面军手里一个师团都抽不出来。徐州?华中部队要对付新四军,能调多少?一个旅团?两个旅团?杯水车薪。”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济南城。这座城市,他驻扎了三年。五年前,皇军所向披靡,半年打下大半个山东。
现在呢?八路居然敢反攻,敢打县城,敢成建制地歼灭皇军部队。
“八路变了。”土桥一次说,“以前他们只会游击,打了就跑。现在,他们敢攻城,敢打阵地战,敢在平原上和我们硬碰硬。为什么?”
中泽三夫不敢回答。
这个过程变化太快了,这才用了几年时间,一切都在逆转。
“因为他们有兵了,有枪了,有炮了。”土桥一次自问自答。
“因为他们占了山西,缴获了我们大量物资。因为他们打通了和苏联的联系,可以得到露西亚人的支援。”
日本到现在,依旧有许多人认为,现在八路军的变化,不是来自于他们自己。
而是依靠外援。
那种骨子里认为中国人不行的心理,一直占据他们的心里。
他们相信,这背后一定有苏俄支持。
因为他们始终不愿意承认这个老大国家的人民,能够创造奇迹。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司令官,那我们……”
“收缩兵力。”土桥一次走回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放弃所有次要据点,兵力向津浦路沿线集中。济南、泰安、兖州、济宁、徐州,这几个点必须守住。特别是津浦路,绝不能断。一旦津浦路被切断,我们跟平津和华东的联系就被切断了,那时我们就成了孤军。”
指挥棒在地图上划了几个圈。
“命令十四师团,放弃曹县,退守商丘。命令独立混成第六旅团残部,退往济宁。命令兖州、邹县守军,加强戒备,防止八路破袭铁路。”土桥一次顿了顿,“再给华北方面军发报,请求战术指导。就说……鲁西战局危急,请速调兵增援,至少一个师团。”
“一个师团?”中泽三夫苦笑,“司令官,方面军哪里还有一个师团?”
“那就告诉他们,”土桥一次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援军,津浦路必失。津浦路一失,华北与华中断开,到时候丢的就不止是鲁西了。”
电报发出去了。
但土桥一次知道,不会有什么援军。华北方面军自身难保,河北、察哈尔,处处告急。帝国这艘大船,到处都在漏水。
他能做的,只有收缩,再收缩,把拳头攥紧,守住那几个关键的点。至于广大的乡村,广大的平原,只能放弃了。
而他知道,放弃了那些地方,就等于把粮食、兵源、情报,全部让给了八路。
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似乎从踏进中国的那天起,就注定了。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是将军,他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命令各部队,”土桥一次最后说,“执行吧。”
九月二十日,郓城。
二纵司令员更站在城头上,看着部队入城。没有欢呼,没有鲜花,老百姓们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但陈赓知道,他们很快会出来。因为八路军不抢粮,不抓丁,不杀俘。他们会开仓放粮,会公审汉奸,会组织农会。
“报告,”参谋跑上城墙,“郓城守敌一个中队日军、一个营伪军,于昨夜弃城西逃。我部追击,歼其大部,俘虏伪军二百余人。缴获粮食五千石,弹药若干。”
更点点头:“俘虏,审查甄别一下,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参加八路的,审查后收编。”
“是。”
“命令,4旅、5旅加快速度,看来鬼子是真的要跑了。”
而跟着部队前进的野战军司令部,收到各纵队的消息后,9师指问道:“三纵那边有消息吗?”
“有。杨司令员来电,三纵先头部队已抵达兖州外围,正在侦察。兖州日军兵力约一个联队,伪军一个师,工事坚固。杨司令员请示,是强攻还是围点打援?”
9师指想了想:“回电:以一部围兖州,主力南下,取济宁。济宁是运河枢纽,拿下济宁,切断运河,津浦路日军就孤立了。至于兖州,等二、四纵过来,东西夹击。”
“是!”
参谋传达命令,9师指继续看地图。
郓城已下,巨野、嘉祥指日可待。再往南是济宁,拿下济宁,运河航线就断了。到时候,鲁西的日军就成了瓮中之鳖,想跑都跑不了。
而这一切,只用了半个月。半个月,从聊城打到郓城,横扫二百里,歼敌近万。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战果,一年前想都不敢想。
但9师指没有轻松。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兖州、济宁、徐州,这些大城市,日军一定会死守。而且,日军从华中调来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下一阶段,会是更残酷的攻城战,阻击战,运动战。
但他不怕。他的部队不怕。山东的老百姓不怕。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是在防御,是在进攻。不是在逃跑,是在前进。每攻下一座城,每解放一个县,就有更多的老百姓加入他们,更多的粮食、物资补充他们。
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一旦形成,就不可阻挡。
第三百三十一章济宁以下兖州还远吗?
济宁城西三十里的永北村,三纵前指。
几间农舍临时改成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声、电报嘀嗒声、参谋的汇报声混成一片。
墙壁上挂着大幅作战地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
杨司令员站在地图前,手里的铅笔在济宁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日军收缩得比预想还快。”参谋长苏振华指着地图,“曹县、单县、成武,不战而弃。现在鲁西南的日军主力,除了少数留守部队,全都集中在济宁、兖州、邹县这个三角地带。光济宁城里,就有独立混成第六旅团残部、伪军第十一师,加上从周边撤来的散兵,总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其中日军约五千。”
“兖州呢?”
“兖州更硬。日军第三十二师团一个联队,伪军第八师,加上铁道守备队,总兵力两万出头。工事坚固,有永久性炮台,城墙外有壕沟、铁丝网、雷区。”
杨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济宁是运河枢纽,拿下济宁,鲁西日军的水路补给就断了。兖州是铁路枢纽,拿下兖州,津浦路就断了。两个都要打,但得有个先后。”
“野战军司令部命令,”苏振华拿起一份电报,“以三纵主力攻济宁,二纵、四纵从东西两翼策应,一纵肃清外围后南下,作为总预备队。兖州方向,以一部兵力监视,待济宁攻克后,再集中兵力解决。”
“那就打济宁。”杨拍板,“命令七旅、八旅,今晚进入攻击位置。九旅、十旅在城南、城北展开,防止敌人突围。炮兵群,明天拂晓前完成阵地构筑,六时整,开始炮火准备。”
“是!”
命令层层下达。
傍晚时分,济宁城外二十里范围内,八路军的部队开始调动。
没有火光,没有喧哗,十几万人像沉默的潮水,在暮色中涌动。
老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看,只看到一队队灰色的人影,扛着枪,拖着炮,从门前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娘,这么多兵……”一个半大孩子小声说。
“嘘”母亲捂住他的嘴,“是八路军,打鬼子的。”
孩子眼睛亮了。他记得五年前,济宁陷落那天,鬼子进城,杀人放火。他爹被拉去修炮楼,再没回来。他娘哭瞎了一只眼。现在,八路军来了。
“能打赢吗?”孩子问。
母亲没说话,只是搂紧了他。
能打赢吗?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些兵和鬼子不一样。他们不踹门,不抢东西,路过村子时,有战士还帮她从井里打水。
应该能打赢吧!只是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祈祷。
济宁城,日军指挥部。
独立混成第六旅团长木村少将盯着地图,脸色阴沉。
三天前,他从曹县撤到济宁,带出来的部队只剩一半。
现在济宁城里,有他的残部,有从菏泽、巨野、郓城撤下来的溃兵,还有伪军第十一师这个师倒还齐整,但战斗力嘛,木村心里有数。
“八路到什么位置了?”木村问。
“西面、北面、南面,都发现了大股八路。侦察机报告,至少三个纵队,十万以上。”参谋回答,“炮兵很多,估计有百门以上。”
“百门……”木村苦笑。他手里有多少炮?旅团属山炮大队,十二门。加上各大队的步兵炮、迫击炮,总共不到五十门。伪军倒是有个炮兵团,但都是老掉牙的晋造山炮,炮弹还不通用。
“城墙加固得怎么样?”
“已经加固了。壕沟挖深了一米,铁丝网拉了五道,雷区也布设了。但时间太紧,很多工事只是草草完成。”
木村点点头。他知道守不住。济宁无险可守,城墙再坚固,也经不起两百门炮轰。
而且八路军还经常抵近用炸药爆破,再坚固的城防也难以抵挡。
但他不能撤,军部已经下了死命令:济宁必须守住,至少守半个月,等徐州援军。
“给徐州发报,请求紧急增援。”木村说,“再给济南发报,请求航空兵支援。还有,告诉伪军十一师师长,让他的人上城墙,守第一道防线。皇军作为预备队,随时反击。”
“是!”
参谋出去后,木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要下雨了。也好,下雨能迟滞八路的进攻。
会有奇迹吗?木村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或者后天,济宁城会变成地狱。
九月二十二日,拂晓。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渐渐停了。济宁城墙上,伪军士兵抱着枪,缩在垛口后。
又冷又饿,士气低落。他们知道八路军要攻城,知道守不住,但不敢跑城墙下,日军的督战队架着机枪,逃跑者格杀勿论。
九月二十二日,凌晨五点。
济宁西城墙外三里,三纵7旅指挥部。
勇盯着怀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帐篷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远处城墙黑黢黢的,像头蹲伏的巨兽。
“司令员,都准备好了。”参谋长低声道。
勇点头。
济宁不好打,明代的城墙,三丈高,一丈厚,外面还加了壕沟、铁丝网。
守军是日军独立混成第六旅团残部和伪军一个师,兵力过万。
但他们必须打下来济宁是运河枢纽,拿下这里,鲁西的日军水路补给就断了。
“命令炮兵,六点整,开炮。”
命令传下去。黑暗里,二百多门炮悄悄昂起炮管。
城墙上,伪军第十一师三营营长赵德彪缩在垛口后。
他裹紧大衣,还是冷。不是天冷,是心里发毛。
三天前从郓城撤下来,他的营三百多人只剩一百。
日本人把他们营塞到西城墙最当冲的位置,背后就是督战队的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