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营长,能守住吗?”一个排长凑过来,声音发颤。
赵德彪没吭声。
他见过八路打仗,不是以前偷偷摸摸的游击,是真刀真枪的阵地战。
聊城怎么丢的?几百门炮轰了几个小时,城墙塌了一半,然后八路军冲了进来,日本人都没有逃出来几个。
现在济宁城看来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六点整。
西边地平线突然亮起一片火光,成百个炮口焰在黑暗中闪烁。
赵德彪脑子一空。下一秒,尖啸声撕裂空气,像一万只恶鬼在哭嚎。
轰轰轰轰
城墙在颤抖,垛口崩塌,砖石乱飞。
赵德彪死死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他看见旁边的排长被气浪掀飞,撞在城楼柱子上,软软滑下来,不动了。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对城头伪军来说,像过了二十年。
炮声停歇时,赵德彪抬起头。
西城墙中段塌了两个大口子,各五六丈宽。砖石、夯土、尸体混在一起,堆成斜坡。铁丝网炸成麻花,壕沟填平大半。
烟雾中,灰色的潮水漫过田野。三条散兵线,沉默地涌向缺口。
“开火!”赵德彪嘶喊。
稀稀拉拉的枪声。
还能动的伪军从废墟里爬出来射击。但八路的机枪响了,几十挺,从三四百步外泼来弹雨,压得人抬不起头。
第一波八路军冲过壕沟,冲到缺口下,开始攀爬废墟。
伪军从墙头往下打,但八路军的机枪专打露头的赵德彪亲眼看见一个机枪手眉心开花,仰面倒下。
“营长!守不住了!”连长哭喊。
赵德彪红着眼看向内侧城墙下督战队的机枪还指着他们。
“上刺刀!”他拔出驳壳枪。
但没人听他的。幸存的伪军往城下跑。
督战队的机枪响了,逃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被打成筛子。后面的愣住,进退两难。
赵德彪知道完了。
他看向东边太白楼,那座三层古楼顶上,膏药旗下,日军重机枪正对着缺口扫射。爬上缺口的八路被侧射火力压制,尸体一具具滚下去。
督战队的机枪停了。一个日本军曹跑上来,刺刀指着赵德彪:“你的!带人!反击!不然死啦死啦的!”
刺刀寒光晃眼。赵德彪看看城外,八路被太白楼火力压制,暂时上不来。也许……还能守?
“兄弟们!”他嘶声喊,“日本人来帮咱们了!杀回去!每人赏十块大洋!”
残存的伪军掉头又往缺口冲。
但刚露头,就被机枪扫倒一片。
赵德彪趁机探头,一颗子弹擦着头皮飞过,他赶紧缩了回来,摸到头上被划了一道血痕。
差一点就死了。
城外,三纵7旅前指。
勇放下望远镜:“太白楼必须打掉。但不能用炮,那是老物。调特等射手,敲掉楼顶机枪手。再派一个连迂回攻击。”
听说这座楼始建于唐代,眼看就能把鬼子赶出中国了,他真不想把老祖宗都打毁了。
半小时后,太白楼顶的膏药旗落下。楼顶机枪哑了。一支小分队从侧面民房钻出,炸药包塞到楼底。
轰隆一声,底层炸开大洞。八路军冲进去,枪声爆炸声响成一团。一刻钟后,红旗从三楼窗口伸出。
但缺口争夺还在继续。日军从城内调来预备队,在缺口处反复拉锯。
伪军被督战队逼着一波波往上填。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浸透夯土,踩上去打滑。
“旅长,22团伤亡很大。”参谋长低声道。
勇盯着战场,沉默片刻:“告诉22团长,我再给他一个小时。拿不下缺口,我撤他的职。炮火准备,再轰十分钟,打准点。”
炮又响了。这次是精准轰击缺口两侧工事。炮弹像长了眼睛,把一个个机枪巢炸上天。
炮击过后,八路军改变战术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用炸药包、集束手榴弹开路。一个小组倒下,另一个补上。
赵德彪看着八路像蚂蚁,一波波涌上来,一波波被打下去。但每次退下去,下次就更近一点。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营长!没子弹了!”士兵哭喊。
赵德彪摸子弹袋,空了。他看向督战队的方向那几个日本兵不见了。再往城里看,街上空荡荡的。
日本人跑了。把他们扔在这里等死。
“操你妈的小日本!”赵德彪把空枪砸在地上,“兄弟们!不打了!投降!”
几十个伪军愣住,然后纷纷扔枪举手。
但晚了。八路军冲上缺口,刺刀闪着寒光。一个年轻战士看见赵德彪,挺枪就刺。
枪尖在胸口停住。
“缴枪不杀!”战士声音沙哑。
赵德彪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满是硝烟血污,眼睛很亮。他慢慢举手,跪下去。
缺口,突破了。
但巷战更残酷。
日军在每条街、每栋房设火力点。
机枪从二楼窗户扫射,掷弹筒从屋顶抛射,射手躲在暗处打冷枪。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银行大楼,三层钢筋混凝土建筑,日军一个中队死守。
楼顶有机枪,楼底有地堡,周围街道全被火力封锁。
八路军不得不把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推到街角,直距两百八十米射击。
“放!”
十二发炮弹连轰,大楼正面千疮百孔,但岿然不动。
但已经轰出来几个破口。
“爆破组,上!”
三个战士抱集束手榴弹冲过街道。一个倒在半路,一个冲到门口中弹,最后一个把炸药包塞进破口,拉响导火索,转身跑出几步,被手榴弹炸倒。
轰隆!破口炸开。八路军涌进去,逐层清剿。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在楼里响了一个钟头。
中午十二点,楼顶升起红旗。但枪声又响了半小时才停。
下午四点,枪声基本停歇。
杨司令员站在原道尹衙门台阶上,看满城烟火。远处太白楼在暮色中矗立,楼顶红旗依稀可见。
“初步战报,”苏振华脸上灰汗交杂,“歼敌约九千,俘伪军两千余。缴获火炮三十八门,枪支七千余支。粮库、弹药库基本完整。”
“我军伤亡?”
“不低于三千。”
三千。杨得志沉默。一比三,是胜仗也是惨胜。
天黑时,济宁全城基本肃清。只有零星角落还有枪声那是绝望的日军在自杀,或者在拉响手雷前被击毙。
杨给野战军司令部发电:“济宁已克。建议休整三日,后东进攻邹县、滕县,彻底切断津浦路。”
夜色深了。
街道上,战士靠着墙根睡了。老百姓悄悄开门,把热粥、窝头放在战士身边,又悄悄关门。
一个老太太给伤员喂水。
伤员不过十八九岁,胸口缠着绷带,血渗出来。老太太喂一口水,擦一下他额头的汗,喃喃:“娃啊,疼不?疼就哭出来,不丢人……”
小战士咧嘴想笑,却咳出血沫子。
他抓住老太太的手,想说谢谢,发不出声。
老太太握紧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城墙上,那面用床单染的红旗在晚风中飘动。
济南,日军第十二军司令部。
土桥一次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济宁失守、木村玉碎的电报。
他早知道济宁守不住,但没想到这么快只守了一天。
一天,一万二千人没了。加上之前菏泽、巨野、郓城的损失,这半个月,鲁西南丢了四座城,损失兵力超过两万。而八路的损失,估计不到一万。
一比二的交换比。不,可能更低,八路军的伤员可以恢复,他的损失却是永久的损失。
“兖州……”土桥一次喃喃道。
“兖州守军发来急电,八路二纵、四纵已抵达城外,正在构筑阵地。三纵在攻克济宁后,也向东移动。预计三到五日内,八路将对兖州发起总攻。”参谋长中泽三夫低声说。
“兖州能守多久?”
“守军两万,工事坚固,弹药充足。但……济宁也守了一天。”
土桥一次明白了。兖州守不住,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是让兖州守军死守到底,消耗八路兵力?还是让他们突围,保存有生力量?
“徐州援军到哪里了?”
“刚过滕县,遭到八路地方部队袭扰,进展缓慢。至少还要五天才能到兖州。”
五天,兖州可能已经丢了。
土桥一次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济南城依然繁华,日本人开的商店、妓院、餐馆,生意兴隆。
中国老百姓低着头,匆匆走过。但这繁华能持续多久?
兖州一丢,津浦路一断,济南就是孤城。八路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济南。
“给兖州守军发报。”土桥一次缓缓说,“坚守待援。同时,做好……玉碎的准备。”
“司令官!”
“执行命令。”
“是……”
电报发出去了。土桥一次知道,这封电报,等于判了兖州两万日伪军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