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办法。帝国的战线太长,兵力太分散。从满洲到南洋,几百万军队撒在几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捉襟见肘。中国战场,曾经是次要战场,现在却成了吞噬兵力的无底洞。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土桥一次想不明白。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个国家太大,人太多,像一片海。
皇军可以一时征服,但永远无法消化。相反,会被这片海慢慢吞没。
济宁以下,兖州难道还远吗?
第三百三十二章聚人
八路军南北两线不断取得胜利之时,中原大地的人民却在忍受天灾人祸带来的痛苦。
黄河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去。
时值深秋,水势已不如夏日汹涌,但河面仍有百丈宽。
孟津渡口两岸,密密麻麻全是人。
从南岸望去,灾民的队伍看不到头。
衣衫褴褛的人们扶老携幼,挑着破箩筐,背着打补丁的包袱,目光呆滞地等待渡船。
有人蹲在路边挖草根,草根上还沾着土就往嘴里塞。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会微微抽动。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抬着担架从人群中穿过,担架上是个奄奄一息的老汉。
卫生员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水壶,小心地往老汉干裂的嘴唇上滴着水。
“老乡,让让路,病人要急救!”
人群默默分开一条缝。有人低声问:“那边……真有饭吃?”
抬担架的年轻战士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声音却坚定:“有!过了河,咱们根据地管饭!”
八路军能到南岸,也是因为南岸的国民党军根本不作为。
他们把老百姓往这边引,也往这边赶,到了这里就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为了维持秩序,八路军只能来到南岸,在国民党军的监视下,把人一趟又一趟用渡船运到北岸。
渡船是那种老旧的木船,一艘能挤三四十人。
船工都是本地人,手臂粗壮,喊着号子。
有妇人抱着孩子上船时腿软,差点栽进河里,被船工一把拉住。
“小心!”
到了北岸,景象不同了。
几十顶草绿色帐篷沿着河岸排开,帐篷前架着大铁锅,锅里熬着稠稠的小米粥,热气在深秋的冷空气中蒸腾。
穿灰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戴民运臂章的地方干部、还有扎白头巾的民兵,在人群中穿梭。
“这边登记!登记完领粥!”
“有病的往这边走,有医疗队!”
“大娘,把孩子给我,您先坐下缓缓!”
一个干部站在土台上,拿着铁皮喇叭喊话,声音已经沙哑:“乡亲们!到了根据地,就是到了家!咱们共产党、八路军和老百姓是一家人!
大家别急,排好队,人人都有粥喝!登记完了,政府统一安置,分地、分粮、分农具!有力气的,可以修水渠、修路,管吃管住还发工钱!有手艺的,可以去工厂、去矿上!”
灾民们麻木的眼神里,渐渐有了点光。
十七岁的柱子扶着娘,排在队伍里。
他是从偃师逃荒出来的,爹在路上饿死了,妹妹为了一斗高粱卖了,就剩他和娘。
娘病了,咳了半个月,这两天开始咳血。
“姓名?”
“王柱子。”
“年龄?”
“十七。”
“籍贯?”
“偃师王家沟。”
“家里几口人?”
柱子喉咙发紧:“就……就俺和娘了。”
登记的干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记了几笔,递过来两个竹牌:“这是你和你娘的号牌。去三号帐篷,先喝粥,然后去医疗队看看你娘的病。会木匠活?”
“会点,跟俺爹学过。”
“好。”干部又写了个条子,“等你娘病好些,拿着这个去找建设科,他们那里招木工。”
柱子接过条子,手在抖。
他扶着娘来到三号帐篷,有个妇女干部端来两碗粥。
黄澄澄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还撒了点咸菜丝。
娘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柱子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喝。
多久没吃过这么稠的粥了?记不清了。在老家,最后那段时间,一天一顿稀汤,能照见人影。
喝完粥,柱子扶着娘去医疗队的帐篷。一个女医生给娘听了肺,开了几包药。“肺痨,要静养。去安置点吧,那边有专门的病号房,按时吃药,能好。”
安置点在五里外的村子。
是腾出来的祠堂,打扫得干净,铺着干草。几十个病号躺在这儿,有医生定时来巡诊。柱子把娘安顿好,娘拉着他的手:“柱儿,八路军是好人……你好好干,报答人家……”
“哎。”柱子用力点头。
1942年开春时节,这样的场景就在黄河北岸不断上演。
入秋之后,河南的情况愈加严重,北逃的人也越来越多。
历史上他们大多数都往陕西逃,但是随着山西的解放,情况的好转,许多河南人开始往北逃。
一开始还只是豫北的人,后来黄河以南的人也都开始往北逃。
到了10月,每日进入根据地的灾民数量都已经突破了两万人。
可河南现在根本没有战事,日军基本上已经解除了跟国民党军的接触。
但依旧挡不住国民党军为了扩军,进行的盘剥。
这无疑加重了灾情,逼着老百姓不得不逃出去。
面对这么大量的灾民,根据地也尽可能的救助。
好在现在根据地占据了更多的平原地区,粮食产量够大,上党地区和冀南冀中都是粮仓,可以抽调出来大量的粮食帮助他们。
当然给灾民分地耕种只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进行建设。
汾河水库工地上,人声鼎沸。
这里是晋中平原的边缘,汾河从这里出山,进入平原。
去年修了一期工程,蓄水灌田,救活了三万多亩旱地。现在是二期工程,规模更大,要在上游再筑一道坝,再开两条干渠。
工地上,上万人像蚂蚁一样忙碌。开山的、采石的、夯土的、挑担的,号子声、铁锤声、爆破声混成一片。工地指挥部设在半山腰的棚子里,进进出出全是人。
“李工,三号料场的石头不够了!”
“从五号料场调!抓紧!”
“李工,三连那边反映,扁担不够用!”
“去找后勤科老张!昨天刚运来两百根!”
“李工,医疗队说中暑的多了,问能不能调整作息?”
“改成早晚干活,中午最热的时候休息!通知各队!”
被叫做李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李长水,原是太原的土木工程师,八路军打太原时留下的。
他戴着草帽,挽着裤腿,脸上晒得黝黑,手里拿着图纸,嗓子已经喊哑了。
“李工,您喝口水。”通讯员递来水壶。
李长水接过,灌了一大口,眼睛还盯着图纸。
二期工程计划明年汛期前完工,要灌溉五十万亩地。
现在工地上一万两千多人,八成是逃荒来的灾民。
吃饭是个大问题,住宿是个大问题,安全更是个大问题。
上个月就有塌方,伤了七个人。
但进度不能慢。晚一天,下游的麦子就少浇一次水,收成就受影响。
“报告!”一个年轻人跑进来,是技术员小王,“李工,您快去看看吧,赵家沟来的那批灾民,跟本地民工吵起来了!”
李长水眉头一皱,抓起草帽就走。
争执处围了一堆人。两边人推推搡搡,眼看要动手。
“干啥呢!都住手!”
李长水一声吼,人群分开。一边是赵家沟来的灾民,带队的是个黑脸汉子;一边是本地民工,领头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
“为啥吵架?”
“他们偷懒!”老头先开口,指着黑脸汉子,“分配他们夯土,不好好干,夯不实!这大坝要是出了事,下游几十万人……”
“你放屁!”黑脸汉子眼睛通红,“我们夯了三遍!是你们本地人欺负我们是外来的,鸡蛋里挑骨头!”
两边又吵起来。
李长水听明白了。赵家沟这批灾民是十天前来的,干活确实卖力,但有些技术不懂。
本地民工嫌他们夯得不好,说了几句难听的,就吵起来了。
“都闭嘴!”李长水提高嗓门,“老杨头,你说他们夯得不实,哪儿不实?”
老头指着一段坝基:“您看,这土,没夯实,一踩一个坑!”
李长水走过去,用力踩了踩,确实有点松。他转头看黑脸汉子:“你们夯了几遍?”
“三遍!一遍不少!”
“怎么夯的?”
“就……就这么夯啊。”黑脸汉子比划着,“石夯,抬起来,砸下去。”
李长水明白了。他走到石夯旁,那是个四方形的石墩,两边拴着绳子,四个人抬。“你们这样夯不对。要抬到一人高,松手,让它自己落下去,靠重量砸实。你们是抬到半腰就松手,力道不够。”
他招呼几个本地民工:“来,示范一下。”
四个壮汉抬起石夯,喊号子:“嘿哟!”石夯被高高抛起,自由落下,“咚”一声闷响,地面明显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