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没？要这么干。”李长水对黑脸汉子说，“你们初来，不懂，不怪你们。但大坝是百年工程，不能马虎。这么着，从你们队抽二十个人，跟着老杨头他们学三天，学会了再回去干。工分照算，不扣。”
黑脸汉子脸色缓和了，点点头。
老杨头还有点不服：“李工，这……”
“老杨，你也是老把式了，带带新人。”李长水拍拍他肩膀，“他们逃荒过来，不容易。好好教，都是给咱自己干活。”
一场风波平息。
李长水回到指挥部，摊开图纸，却看不进去。
脑子里想的是粮食一万两千人，一天就要吃掉两万斤粮。工地存粮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粮食运不上来……
“报告！”通讯员又跑进来，“李工，后勤科说，今天有三十车粮食运到，是从太原来的！”
李长水猛地站起来：“真的？”
“真的！已经到山口了！”
李长水冲出指挥部，往山口跑。果然，长长的车队正从山道上下来，大车装得满满的，盖着帆布。赶车的是民兵，押车的是八路军战士。
“多少斤？”李长水抓住后勤科长老张问道。
“六万斤！小米、高粱，还有五百斤盐！”老张满脸喜色，“贺总特批的！说咱们工程重要，粮食优先保证！”
李长水长长出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粮食是从联防军的口粮里省出来的。
为此，贺老总带头降低了伙食。
李长水看着山下工地，上万人还在忙碌。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开山的炮声隆隆作响。
有了这六万斤粮，又能撑几个月。一个月后，大坝应该能完成三成。
三成，就有蓄水能力了。哪怕只蓄一点水，开春就能浇地。
他忽然想起刚到根据地时，一位领导说的话：“咱们搞建设，就像蚂蚁搬山。一个人力量小，一万人、十万人、一百万人，就能把山搬走。”
是的，能搬走。李长水想。一定能。
利生机械厂的新车间里，锤打声叮叮当当。
柱子在这里干了快一个月。
他学得快，加上本来就有基础，现在已经能独立做车辕了。
榆木的料，要先阴干，不能暴晒，不然会裂。下料时要顺着纹理，刨平要用长刨，一遍遍刮，直到光滑如镜。最后是组装，木头的结合处要严丝合缝，不能有半点松动。
“柱子，手艺见长啊。”老师傅老陈走过来，拿起一个刚做好的车辕子，眯眼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嗯，这个能用了。”
柱子嘿嘿笑。他喜欢这里。早上六点上工，中午休息一个钟头，晚上六点下工。一天三顿饭，管饱。每周还能吃一次肉，虽然是肥肉片子熬白菜，但香。
月底发了三十斤小米，他托人捎给了安置点的娘。捎信的人回来说，娘吃了药，病见好了，还能在安置点帮着缝缝补补。
午饭时，工人们蹲在车间外吃。
杂面馍，白菜汤，汤里有点油星。大家边吃边聊。
“听说了吗？多伦打下来了！”
“真的？那可是大城！”
“那还有假？我表哥在运输队，刚从张北回来，说亲眼看见咱们的队伍开进多伦城！”
“好啊！打下来，咱们做的枪就有地方用了！”
柱子默默听着。多伦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做的车辕，也许就能用在运输物资的大车上。
这么一想，手里的杂面馍更香了。
下午，厂里开大会。厂长站在台子上，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只袖子空着听说是打鬼子时丢的胳膊。
“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厂长声音洪亮，“咱们厂这个月，生产任务超额完成！生产铁锹18400把，镐头5600个，大锤2000把、钢钎7500支、大车420辆，这些工具，已经全部运往工程处！工程上咱们的同志，就用咱们造的工具努力建设！”
工人们热烈鼓掌。
柱子也用力拍手，手掌拍得通红。
厂长继续说：“还有更好的消息！咱们的新车间，下个月就能投产！到时候，咱们不光能生产工具，还能造机器！那时需要更多的工人，需要更多的材料！在座的各位老师傅，要带徒弟，把新手带起来！”
几天后，在根据地深处的兵工厂里，柱子找到车间主任。
“主任，俺……俺想申请入团。”柱子鼓起勇气道。
主任看看这个满脸稚气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想好了？入了团，可得按团员的标准要求自己。”
“想好了。”柱子用力点头，“俺这条命是八路军救的，俺娘也是八路军救的。俺要做八路军那样的人，跟着八路一起干。”
“好。”主任拍拍他肩膀，“先写个申请书，说说你为什么想入团。写好了我给你当介绍人，但还得经过团组织考察，参加学习，可不容易。”
“俺不怕难！”柱子眼睛亮了。
晚上下工，柱子在煤油灯下铺开纸。他识字不多，只会写自己名字，是来根据地后夜校老师教的。
他找同屋的刘技术员帮忙。
“刘哥，你帮俺写吧！”
“还是你说，这要你的想法。”刘技术员拿出纸笔。
“好，俺叫王柱子，十七岁，偃师人。俺家原是种地的，有六亩薄田……民国三十一年，河南大旱，颗粒无收……保长来征粮，俺爹交不上，被打断了腿……后来，爹死了，妹妹卖了……俺和娘逃荒，听说八路军这边有饭吃，就过了黄河……”
柱子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刘技术员默默写着。
“……到了根据地，八路军给饭吃，给娘治病，还让俺学木匠，进工厂……俺现在一个月挣三十斤小米，娘治病不要钱，俺还能学识字……俺知道，是共产党、八路军救了俺一家……俺要入团，要进步，要像那些党员团员一样，为老百姓办事，打鬼子，让天下穷苦人都能吃上饭……”
申请书不长，就一页纸。写完，柱子郑重地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双手，一个多月前还在扒树皮、挖草根，现在能做出合格的车辕了。
窗外，工厂的灯火彻夜通明。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更远处，汾河水库工地上，夜班的工人们点着火把，号子声在夜色中回荡。
这片土地醒了。那些曾经麻木的、绝望的、等死的人们，现在有了希望，有了奔头。
他们在夯土，在开山，在纺纱，在炼铁，在造枪造炮。他们用粗糙的手，一点一点，建设一个新的世界。
而黄河边上，渡船还在来回摆渡。一船又一船的灾民，从南岸来到北岸。
他们眼中还带着恐惧和茫然，但很快，他们会在粥棚喝上一碗热粥，会领到一块号牌，会被分配到某个村子、某个工地、某个工厂。
然后，他们粗糙的手，也会加入这建设的洪流。
蚂蚁搬山。一万人，十万人，一百万人。
山，总会搬走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孟加拉湾的雷鸣
42年10月，西孟加拉邦，这里的雨季已经进入尾声。
只是泥泞淹没了道路，也淹没了战线。
新编第38师第112团三营营长李树正蹲在散兵坑里，任由雨水顺着钢盔边缘往下淌。
他手里捏着一份被雨水浸得字迹模糊的命令，是两小时前师部传令兵踩着齐膝深的烂泥送来的。
“坚守现有阵地至明日正午。不得后退一步。”
简短的命令背后，是加尔各答失守后整个东印度战局的崩坏。
谁也没有想到，日本人会这么疯狂，在掌握制海权的情况下，竟然攻击印度。
日军第三十三师团在印度国民军配合下，跨过孟加拉湾，登陆东孟加拉邦，两个月前攻占这座前英印总督府所在地，切断了阿萨姆邦经加尔各答港的物资通道。
驼峰航线的终点被迫西移，运力骤减三成。
更致命的是，钱德拉鲍斯在日军刺刀扶持下成立的印度临时政府和印度国民军，正像瘟疫一样在英印军中蔓延。
开小差的、倒戈的、消极作战的，李树正这三个月见多了。
英国人一直强压着这片土地的人民，支持它进行帝国主义不义战争。
放出来承诺一大堆，却没有一条实现，早就让这里的人，不信任他们的鬼话。
各种的反抗行动此起彼伏。
之前英国人还能强压着他们，自从这个临时政府成立，这些看着温顺的印度人，开始越来越油滑了起来。
作战糊弄，一冲就散，一打就溃。
使东、西孟加拉邦大片土地被占领，最后还是把退入印度的新38师、新22师等部调了上来，才止住日军的攻势。
实际上，新38师、新22师等部退入印度，进入比哈尔邦的兰姆伽训练营，时间也不过6个月。
他们许多训练科目还没有完成，但是基本的训练还是有的。
加上美国人给的装备和弹药充足，英国人害怕印度不保，给他们的给养充足。
让这支军队在印度战场上，居然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阻拦日军和印度国民军的主力。
“营长，鬼子又上来了！”观察哨的喊声穿过雨幕。
李树正把命令塞进怀里，抓起望远镜。雨帘那头，土黄色的身影在泥泞中蠕动。
不是日军惯常的散兵线，而是密集队形那是印度国民军，被日军督战刀逼着当炮灰。
“传令，等进入三百米再开火。机枪注意日军督战队。”
阵地上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士兵们趴在泥水里，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印度国民军越来越近。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开火！”
阵地上突然喷出火舌。勃朗宁自动步枪的点射，M1步枪的齐射，M2重机枪的长点射。
国民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泥泞的地面很快被染红，雨水冲刷着血迹，汇成淡红色的小溪。
但国民军还在前进，或者说，是被后面日军的刺刀逼着前进。
进入60米，阵地上甩出手榴弹。爆炸在人群中开花，断肢和泥浆一起飞溅。
“炮兵！呼叫炮兵！”李树正对着电话吼。
三分钟后，迫击炮弹从后方呼啸而来，砸在日军督战队的位置。
爆炸掀翻了两门九二式步兵炮，督战队的机枪哑了。
失去了刺刀的驱赶，幸存的国民军开始溃退，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日军开枪射杀逃兵，但溃势已不可逆转。
战斗只持续了二十分钟，阵前躺了至少两百具尸体，大部分是国民军。
“妈的，拿印度人当肉盾。”副营长啐了一口。
李树正没说话。他数了数日军督战队的人数大约一个小队，五十来人。这意味着，日军主力还没动。
“向团部报告，击退敌营级规模进攻，毙伤敌约二百五十人。判断为试探性攻击，日军主力仍在后方。”他顿了顿，“请求补充弹药，特别是迫击炮弹和手榴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