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战斗还会继续，就是不知道增援会什么时候到达。
同一时间，渝州。
常凯申把卫立煌的电报拍在桌上：“滇西反攻，牵制日军？他卫俊如手里就那几个师，拿什么反攻？日本人虽然在滇西兵力空虚，可那是缅甸的侧翼，一动，缅甸的日军就会扑上来！”
陈主任垂手站立：“委座，美军顾问团催得紧。史迪威昨天又去军政部了，说如果滇西方向不动作，他在印度压力太大，美援……可能要重新评估优先级。”
“重新评估？”常凯申冷笑，“他史迪威敢？太平洋上美国被日本人打得丢盔弃甲，现在指着我们中国战场拖住日军主力，他敢断我们的援助？”
话虽如此，但常凯申知道，史迪威真敢。
那个美国老牛仔，眼里只有战争胜负，不懂政治，更不懂中国的人情世故。
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备忘录里写，“华北的共产党军队作战效率是国军的三到五倍，同等的物资给他们，能取得更大战果”。
这话传到常凯申耳朵里，他摔了三个茶杯。
何况在中国战场上真正牵制日军的已经是中共领导的八路军和新四军。
特别是八路军北进和南下的举动，让他非常担忧未来中国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告诉卫俊如，”常凯申最终开口，“可以做做样子，在怒江沿线搞几次营连规模的渡江侦察，炮击几轮。但要控制规模，不许浪战。把日军注意力吸引过去就行，不许真的渡江进攻。”
“是。”
“还有，”常凯申敲了敲桌面，“美军要求我们空运更多部队到印度，英国人松口了吗？”
陈主任面露难色：“英印总督府原则上同意了，但有条件。一，入印部队不得超过五个师；二，部队只能在指定区域驻扎训练，不得进入孟加拉前线以外的地区；三，所有补给由美方提供，英方只提供营地；四……”
“行了行了。”常凯申不耐烦地挥手。
“告诉美国人，我们同意空运新30师、新50师过去。但装备必须到位，必须是最新的美械。还有，部队指挥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史迪威可以当参谋长，但重大决策必须报我批准。”
“是，我这就去安排。”
陈主任退下后，常凯申走到窗前。
山城笼罩在雾气中，远处长江浑黄的水流无声东去。
他知道美国人打的什么算盘用美械武装国军，让国军去缅甸、印度流血，既缓解太平洋压力，还有可能控制一部分国军。
他何尝不想反攻？滇缅公路断了快一年，外援仅靠驼峰航线那点运力，杯水车薪。
但反攻需要本钱，需要时间，需要看国际局势。
现在太平洋上美日僵持，印度洋日军肆虐，正是待价而沽的时候。
急什么？
他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密报。曾家岩方面从华北截获的，关于美方人员疑似接触八路军的情报。虽然只是疑似，但足够让他警惕。
“小戴。”他唤道。
侍从室主任应声而入。
“告诉于浓，盯紧华北。美国人，苏联人，还有严州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还有，给山西的汤恩伯、河南的蒋鼎文、第八战区的傅作义发密电，让他们近期在辖区加强治安，特别是晋南、豫北交界地带。就说，防止共匪借机扩张。”
“是。”
侍从室主任退下后，常凯申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
华北，华北。那块地方，现在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日本人奈何不了八路军，美国人看上了八路军，苏联人……虽然现在自顾不暇，但谁敢保证战后？
何况他们现在就已经有所勾连。
八路军扩展太快，华北他们还不满足，北进满洲，南下山东淮北。
这要让他们发展下去，恐怕不用等到战后，八路军和新四军就难以压制。
到时候华北东北江淮不为国府所有，中共又将成为国府劲敌。
所以还是尽可能拿到美援，装备部队才行，这样才能压制中共。
印度，兰姆伽训练营。
史迪威背着手，看着操场上正在训练的驻印军士兵。
队列整齐，刺杀动作有力，实弹射击的枪声密集而精准。
六个月的训练，让这些从缅甸败退下来的残兵，脱胎换骨。
“将军，新38师第112团的战报。”副官递上电报。
史迪威快速浏览，嘴角露出难得的笑意：“击退日军一个大队带两个营印度国民军的进攻，自身伤亡不到五十人。很好。告诉孙立人，打得好。让他继续坚守现有防线，我会协调空军，加强对他们防区的空中支援。”
“是。另外，渝州方面同意空运新30师、新50师来印度，但要求装备必须是最新美械，且部队指挥权……”
“给他们。”史迪威打断道，“装备从美国本土运，从澳大利亚调，优先满足驻印军。至于指挥权……战场上见真章。等部队到了印度，是我在训练，是我在指挥，他们渝州能遥控？”
副官会意地点头。
史迪威望向东方，那是缅甸的方向，也是华北的方向。
他手里还有一份报告，是战略情报局驻华小组发来的，关于八路军在山东、河北、东北的最新战况。
“截至九月，八路军在华北已控制或影响县城超过四百个，总兵力估计达一百四十万。
日军多次被消灭师团级的主力，今年已经被迫从华中、华南抽调至少六个师团加强华北防务，从关东军抽调两个师团，但仍无法扭转被动局面。
据可靠情报，八路军正筹备冬季攻势，目标可能是张家口或济南……”
这份报告，史迪威看了三遍。每次看，都有新的感触。
拥有一百四十万兵力、控制四百多个县城，并迫使日军抽调8个师团。
如果这些兵力，这些战斗力，能用在缅甸反攻上……
他摇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
常凯申不会同意，英国人更不会同意。
但，如果战局继续恶化呢？如果加尔各答的丢失只是开始，如果日军真的攻入印度腹地，威胁到驼峰航线的最后终点呢？
到那时，什么政治顾忌，什么盟友情面，都比不上打赢战争。
“将军，华盛顿来电。”另一个副官跑来，“罗斯福总统批准了‘火绒草计划’，首批五百架P-40和P-51战机将于下月启运，经非洲、中东转运至印度。同时，总统要求我们评估，是否有可能在华北开辟第二战场，以最大限度牵制日军。”
史迪威眼睛一亮：“回复华盛顿，我正在评估。但需要更多情报，特别是八路军的具体战力、指挥体系、后勤能力。建议派遣军事观察组进入华北，实地考察。”
“是。不过……渝州方面恐怕不会同意。”
“那就秘密进行。”史迪威压低声音，“让OSS的人想办法。必要的话，从陕西走。”
“明白。”
副官离开后，史迪威继续看着操场上的士兵。雨水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如果常凯申和他的政府不能有效使用美援，不能承担起盟军的责任，那么，寻找更有效率的合作伙伴，就是他的职责。
哪怕这个合作伙伴，是共产党。
远处传来炮声，沉闷，遥远。那是孟加拉前线，日军和印度国民军正在进攻。而在这里，兰姆伽，中国士兵在美式操典下训练，准备着反攻。
一切都刚刚开始。
西孟加拉邦，雨又下了起来。
李树正检查着阵地的伤亡情况。三连阵亡七人，伤十五人；二连阵亡五人，伤十二人；一连在最前沿，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总计阵亡二十三人，伤五十人。
一比十的战损比，在防御战中算是不错。
但李树正高兴不起来。牺牲的二十三个弟兄，有十个是新兵，刚补充进来不到两个月。
最小的才十七岁，家里闹饥荒，听说当兵有饭吃，就跟着部队一路退到印度。
现在国内闹饥荒的地方太多了，为了一口吃的当兵。
什么保家卫国，什么亡国灭种，这种大道理对于他们来说，都没有意义。
因为他们本身就朝不保夕，随时都可以身死家灭。
还不如一口吃的。
因为挨过饿的人，最知道饥饿的滋味。
他这么想着。远处又传来炮声。
日军今天的第二波进攻要开始了。
李树正戴上钢盔，检查了一下手里的M1加兰德步枪。八发弹夹，满的。刺刀已上好，在雨水中泛着寒光。
“各就各位！”他喊。
士兵们默默进入阵地。
泥水浸透了军装，没人抱怨。在兰姆伽的六个月，他们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服从，也学会了杀人。
雨幕中，土黄色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更多，更密集。日军的膏药旗在雨水中耷拉着，旁边是印度国民军的旗帜橙白绿三色，中间是一个握拳的图案。
“迫击炮准备。”
“机枪，瞄准日军督战队。”
“步枪手，等我的命令。”
阵地上只剩下雨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李树正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开火！”
枪声再次响起，压过了雨声。战争，在这一刻，只剩下最简单的两个动作：开枪，或者中弹。
而在更广阔的战场上，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在进行。重庆、华盛顿、伦敦、东京、延安……无数双手在推演，在博弈，在计算。
1942年的秋天，美国的战略重心正在向东方倾斜。
而中国，这个承受了十一年独自抗战的国家，这个刚刚因为华北战场的逆转而稍获喘息的国家，再一次被推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
只是这一次，棋盘上的棋子，不再只有黑与白。
第三百三十四章石油脉动
秋日的黄土高原，天高云淡。
但七里村一带的山谷里，早已不是两年前的模样。
二十多座井架高低错落，其中八座是钢制井架，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另外十几座是木质井架，但结构明显比旧式的辘轳井架更坚固、更高大。
井架之间，蛛网般的输油管线蜿蜒连接，最终汇集到半山腰，半隐藏在山里那座新建的储油区六个巨大的圆柱形储油罐矗立在那里，每个罐体上都用白漆刷着醒目的编号和严禁烟火的字样。
储油罐下方，是延长油田真正的核心炼油厂。